第287章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因此内容也是陌生简短、轻描淡写。


    以至于夏蔓生一开始看到的时候，都没把事情往自己认识的人身上想。


    直到看见上面配了一张杜娟被捕时的照片，他才意识到，新闻上说的那对母子，竟然会是杜娟和林宏。


    看来林家是真的彻底不管林宏了，社会收容站里只能供人温饱，但对于一个不能自理的人来说，却也不可能有钱单独给他请专人照顾，或是像亲人一样无微不至，林宏恐怕熬不了多久。


    母子一场，最后是谁害了谁，简直都说不清了。


    那张照片上，杜娟被警察押着，似乎还在试图挣扎，表情中满是惊恐和急切，但这一次，她再也逃不了了。


    一直以来，她总是非常努力地算计着想要得到很多东西，最后却越是贪婪，越是一无所有。


    夏蔓生看着这条新闻，不禁想起，曾经自己在当路人甲的时候，也曾无数次通过这样看似普通的新闻，见证着背后一个个人的命运。


    如今想来，其实现在的他也何尝不是在路过很多人的人生，短短交集，又再不相干呢？


    区别在于，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故事，能够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主角了。


    别人的人生，再也不会影响到他。


    夏蔓生收了手机，抬起头来。


    此时，他和傅丹烨正在海边。


    天气才刚刚入冬，今年大概是冷的早，海边已经下了第一场初雪，沙滩上铺了层薄薄的白，在朦胧而安静的月色下，几乎和沙子混为一体，难以分辨，只能看到礁石的缝隙间残留的皎洁。


    海面没有结冰，远处的渔船静静卧在那里，船舷和桅杆上都结着细碎的白霜，在那后面，就是傅老爷子给傅丹烨和夏蔓生准备的房子。


    爷爷还是了解他的，这个地方夏蔓生一看就特别喜欢，所以傅丹烨也很快就着手装修了。


    这次，夏蔓生抽空跟着哥哥过来看，对于装修的进度和房子的位置结构都很满意，从别墅里出来，两人就在沙滩上漫步了一会。


    这样的天气没什么人出来，因此并无喧嚣，海浪奔涌、风动船帆的声音倒是格外鲜明，


    隔水听来，尤为飘渺。


    一切像是梦境，又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夏蔓生低头踩着沙滩，靴子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踩到的不知道是雪，是沙，抑或是月。


    他突然起了玩心，松开傅丹烨的手，绕到哥哥的身后去，将自己的脚印重叠着踩到哥哥的脚印上去，整整要小了两圈，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走路一样。


    傅丹烨听着身后的动静，不禁弯起了唇角，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将脚步一顿。


    果不其然，等待片刻，“砰”一声轻响，夏蔓生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傅丹烨反过手来抱住他，将夏蔓生贴在自己身上，笑道：“使什么坏呢？”


    夏蔓生道：“哼，准备偷袭你。”


    他想从傅丹烨手臂间挣出来，结果傅丹烨的胳膊顺势滑下来，两只手抓住了夏蔓生的手腕，笑道：


    “好啊，快来打我，打疼点，不疼不松手。”


    夏蔓生：“……”


    傅丹烨的手跟铁箍似的，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怎么挣都挣不开，只好用肩膀和脑袋在傅丹烨的后背上撞，叫嚣道：


    “撞飞你！让你发射到外太空！”


    撞了两下，傅丹烨没飞，倒是他自己要不是被哥哥的手拉着，就要摔倒了，最后晕头转向地被傅丹烨反身一把抱住。


    “哎呀行了行了，不闹了，一点也不好玩！停住，你别这么幼稚啊！”


    夏蔓生怕傅丹烨咯吱他，赶紧耍赖，又转移话题：


    “我告诉你我刚才在干什么。”


    傅丹烨一手把他按在怀里：“说吧。”


    夏蔓生示意他往两人过来的方向看，只见白色的沙滩上一串长长的脚印，一开始是两排，后来并成一排了。


    傅丹烨这才明白过来。


    记得小时候，每次在下雪时出去，夏蔓生也很喜欢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


    那时，小小的脚印被藏在他的脚印里，看不出来，现在也是一样。


    傅丹烨忍不住笑着捏捏他的脸，又顺手把夏蔓生的帽子给他带上了，说道：


    “完喽，长了这么多年也没长过我。”


    “其实这样也挺方便的。”


    夏蔓生突发奇想：


    “这样要是咱们两个一起出去杀人，我跟在你后面被你挡住，人家以为要防备你，我出去一下子就偷袭成功了。或者我要杀人的话，我就踩着你的脚印去，这样警察调查的时候，一看脚印的大小，就抓你不抓我了。”


    傅丹烨：“……”


    养了这么多年，他有时候也还是判断不出来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就逗夏蔓生：“哎呀，你好可怕哟，还想杀人呢，吓死我了。”


    夏蔓生：“……”


    真无语！


    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干脆一下子从后面跳到了傅丹烨的后背上，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我不要脚印了，背我！”


    傅丹烨在夏蔓生跳上来的一刻，已经条件反射一样架住了他的腿，笑着说：“好啊。”


    他背着夏蔓生在沙滩上走，夏蔓生将脸贴在哥哥宽阔的肩膀上，闻着他脖颈间熟悉的气息，看到侧面的天空上，薄薄的云彩随风游移，不时遮住月亮，光线也随之晦明变化。


    从小第一个背过他的男人是他的父亲，但这一段父子亲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第二个背他的人就是丹丹哥哥了。从他们两个都很小的时候，一直一直背到了这么大。


    就像那行脚印一样，他们终于摆脱了命运的颠沛流离、阴差阳错，可以这样永远走下去。


    夏蔓生侧过头，轻轻在傅丹烨的后颈上亲了一下。


    傅丹烨的脚步顿住，微微侧头，也吻了吻他的发顶。


    “别往前走了，前面就是大海了。”


    夏蔓生说：“把我放下来吧。”


    傅丹烨的运动细胞很发达，什么运动都会一些，只有游泳不算特别擅长，除了家里的浅水游泳池，从来没去其他地方游过。


    他似乎是天生对这种范围比较大的水域有抵触，一进去，就有种仿佛要窒息般的感觉。


    夏蔓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所以也不想让傅丹烨太靠近大海。


    傅丹烨却说：“没事，有你在不怕的。”


    夏蔓生说：“你是在跟我客气客气还是说真的啊？有我在，你真的就不怕水了？”


    傅丹烨笑道：“我跟你客气什么？当然是实话了。”


    夏蔓生说：“也是，那以后我陪你去游泳吧，会想办法让你再也不害怕的。”


    傅丹烨心里软软的，原本讨厌的游泳仿佛一下子让人期待起来了，柔声说：


    “好呀，正好这里还有海滨浴场，以后来练也方便。”


    “嗯……这里有点远，我们也可以先在离家近的地方练。”


    夏蔓生说：“哥哥，我还不想从家里搬出来。”


    傅丹烨道：“怕出来住不惯？”


    “也不是。”


    夏蔓生眺望着远处茫茫的波涛，月亮的影子在水中来回荡漾着，浩浩的长风拂过襟袖发梢，让人不禁想到语文书上曾经读过的句子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岁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夏蔓生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在一起的感觉好幸福，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有的时候人幸福到了极致，似乎反而会感到一些悲伤。


    因为人生太短暂了，大家相识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千几万天而已，除去睡眠，除去各自奔忙，除去我未生君已去，又能剩下多久呢？根本就过不够。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未免煞风景，所以夏蔓生并没有提。


    他喜欢，傅丹烨当然也没有意见，虽然人多有点烦，但是只要能和夏蔓生待在一起，怎么都好。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


    “当然好啊，反正等这边的房子彻底装修好了，咱们偶尔过来玩几天，游游泳，没准还比天天住着觉得更新鲜呢，对不对？”


    夏蔓生趴在他背上“嗯”了一声，虽然语气没什么异常，傅丹烨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就是能隐约感到夏蔓生的心情好像又稍微有点低落下去了。


    于是，他说：


    “而且你帮我学游泳，是帮了我大忙，我还得给你送礼呢。”


    夏蔓生一听，觉得不对。


    以他的了解，哥哥这么说，分明就有事。


    夏蔓生眼珠子转了转，双手突然用力，勒紧了傅丹烨的脖子，说道：“藏什么呢？拿出来！”


    傅丹烨轻轻一笑，收回一只托着夏蔓生腿的手，放进衣兜里。


    夏蔓生连忙从傅丹烨的身上跳下来，绕到他面前，用力拽他的胳膊，把傅丹烨的手从衣兜里面拿了出来，然后兴致勃勃地掰开。


    傅丹烨的手心里，是一枚蓝紫色的贝壳。


    “哇！你要给我这个呀？”


    夏蔓生一愣，把贝壳拿起来，说道：“你在哪捡的？这个贝壳也太好看了吧！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的贝壳！”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我下次再画沙滩的时候，一定要把这种颜色也画上去！”


    夏蔓生这样说着，却没注意到，其实傅丹烨已经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了衣兜里。


    他本来准备好了真正的礼物，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想着先逗夏蔓生一下。


    结果傅丹烨也没想到，夏蔓生看着这么个小贝壳，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收了回去，含笑看了会夏蔓生摆弄小贝壳的样子，这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