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又何妨
有点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在夏蔓生对面坐下来,说道:
“你要陪我,那你就陪,反正我不亏。”
好不近人情的老东西!
傅殊一看都要急了,弯腰凑在夏蔓生的耳边,小声说:“他棋品特别差!”
夏蔓生笑着摸了下傅殊的脑袋。
傅殊的脸一下红了,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旁边。
但他并没有说错,杨教授下起棋来实在没品,落子快,悔棋更快,刚放下去觉得不对,立刻拿起来换一个地方,有时候甚至要换好几次,就这还有脸说是喜欢下棋。
傅殊看了一会,拳头都在兜里攥紧了,只能转头看着凉亭外面的风景深呼吸。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把棋盘掀了。
只听见杨教授又说:
“这步不算,我刚才没想好。”
夏蔓生只是含笑:“好的。”
他笑的杨教授都有点脸上挂不住了,瞪了夏蔓生一样,好像在说“你笑什么笑”,但夏蔓生还是笑眯眯的,棋子攥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落下。
杨教授甚至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勉强自己来讨好,而是真的在享受这么一盘棋,这简直都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了有那么有意思吗?
总算,一盘棋下完,杨教授通过悔棋大获全胜。
夏蔓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友好的询问他:
“您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杨教授直言道:“谢谢你来陪我,但是我说了不会再做手术,就是不会再做了,我劝你别白费劲,你下次来,我也不会见。”
夏蔓生眨了眨眼睛,指着傅殊说:
“可是我表弟拍了您和别人打架的照片哦,如果您下次不见我,我们就会到处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到时候您就要丢人了。”
“咳!……咳咳!”
根本没想到夏蔓生会这样说,傅殊猝不及防,一下子咳嗽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可是让他更惊讶的是,杨教授虽然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却竟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翻了个白眼说道:
“缺德小子,爱来不来!反正浪费的是你的时间!”
说完,他拿着他的宝贝棋盘和棋子就走了。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傅殊目瞪口呆。
夏蔓生则伸了个懒腰,愉快地说:
“今天真是收获满满呀!小殊,谢谢你等我,咱们也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麻辣香锅还是海鲜煲呢?”
“你不是说不要威胁他吗?”
傅殊不可思议地说:“为什么这招被你用出来,他居然没有反抗?”
夏蔓生失笑道:“不一样啊。”
“什么不一样?”
“你是要那照片威胁他为我们做事,他当然不愿意,但是我是威胁他,让他同意我来陪他下棋呀……”
夏蔓生笑着对傅殊说:“其实他很喜欢和我下棋的,我是在给他找个台阶下,你没看出来吗?”
傅殊摇了摇头,很是震撼,想了想,再摇了摇头。
从五岁就懂得给人拍裸/照抓把柄的他,从来没想过,这招居然还能用来让别人开心。
夏蔓生双手“啪”一声合十,开心地说:
“这就是我作为哥哥的权威了!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听话,知道不?”
傅殊呆呆点了点头,夏蔓生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
“走吧。”
作为一个当年连大反派爷爷都能攻克的老头杀手,对付杨教授这种类型,夏蔓生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他相信,只要自己诚心诚意,一定可以打动对方的。
任何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都会尽量带着一种期待、愉快的心情去做,让自己享受生活中多彩的每一刻。
更何况,听傅殊讲了杨教授的经历之后,夏蔓生其实也对这位老人不幸的遭遇很是同情。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孤独,也会忍不住想,当初失去自己的妈妈,是不是也这样在懊恼和自责中孤零零地消磨着时光。
如果他能通过陪伴给对方带来一点快乐,即使不带任何目的,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吧。
*
后来,夏蔓生就经常在这一天下午没课的时候来找杨教授。
相处了一阵之后,他已经可以感受到对方态度的软化。
杨教授甚至已经会给他倒杯茶放块点心,提前坐在那里等着他,天气不好的时候还让他进家里。
夏蔓生也时不时给杨教授带点爱吃的的东西,有一回,发现老人的水管坏了,夏蔓生还把傅丹烨给带过来,让大少爷当了一回水管工。
杨教授依然没有松口手术的事情,夏蔓生也没再提,他想先不带目的的认真跟对方交了朋友再说。
不过这一天,却出了点岔子。
夏蔓生中午先开车去了一趟福利院。
傅氏服装承包了他资助这些福利院里孩子们的四季新衣,正好这回新做的冬装已经出来了,夏蔓生去厂子里看完了样品之后挺满意。
想到自己也很久没去看那些孩子们了,他就拿了衣服,连同一些生活物资,一起给送了过去。
从福利院出来,夏蔓生又开车往杨教授家里赶。
一路上,天气暗沉,眼看着已经开始落雨,夏蔓生将车开的快了一些,无意中目光一转,看到了旁边有一栋灰色的大楼。
这里稍微有些偏僻,周围建筑不多,也就显得这栋大楼格外高耸,夏蔓生那一瞬间有点恍惚,突然想起前世也是一个雨天,就是在这栋楼上,砸下来了一个女人,落在他的面前。
他蹲下去握她的手,听到她口中喃喃叫着“小屹”。
后来回到家里,他第二次碰见了神出鬼没的傅丹烨。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在新闻上看到那个女人的照片,知道她叫高萍,是吴恒屹的母亲。
如今,过往种种已经不能说恍若隔世,而是真的隔世了。
夏蔓生转动了一下方向盘,正要收回目光,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影子。
在大楼侧面的台阶上,失魂落魄地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看起来非常狼狈。
夏蔓生猛然一怔,这个人的侧脸,竟和前世那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影子有了重合。
他一下子把车刹在了一边,然后拿了把伞冲向雨中,朝着那个人跑过去。
“阿姨?”
对方抬起头来,赫然正是高萍,她有些惊讶和茫然地看着夏蔓生:“你是……”
“阿姨,我哥哥是吴恒屹的小学同学,我叫夏蔓生,小时候您见过我的。”
夏蔓生匆匆地说:“您怎么自己在这里?雨下大了,您跟我上车吧,要去哪我送您。”
虽然已经认不出来夏蔓生了,可是这个名字高萍还是很熟悉的,她微怔之下,表情显出几分局促,连忙摆手道:
“没关系的,不、不用了,我身上湿。”
夏蔓生道:“没事,走吧!”
有过前世的经历,再加上高萍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夏蔓生实在不放心把她自己留在这,硬是一手扶住高萍的胳膊,一手举着伞,两人拖拖拉拉上了车。
夏蔓生车上有个包,里面装了一些常备物品,是傅丹烨放在这的,他基本上从来不看,哥哥却会按时更换。
此时夏蔓生在里面一找,果然看到有干净的新毛巾。
夏蔓生便拿出来递给高萍,想让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又说:
“我送您回家好吗?”
高萍的神情一直有些空洞,瞳孔对不上焦,听到“回家”两个字,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感到内心一阵茫然。
她也很想回家,可是哪里才是她的家呢?
小的时候,因为她是女孩子,在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灶台旁边搭一张床。
父母总是要她知足感恩,说着别人家的丫头出生就被掐死了,她还能过有吃有喝的日子,要是少了她一张嘴,家里能省下不少钱呢!
她从小听着这样的话长大,觉得好像也确实如此,她就是一个生来命贱的丫头片子,能吃饱穿暖已经很好很好了。
所以她拼命多干活,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别成天吃白饭,她也尽量在家里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怕招人烦。
从小到大,她唯一跟家里提出的事情就是想上学,上了学,以后去了大城市,就能赚更多的钱。
或许她可以有个自己的房间,不用连换衣服都躲躲藏藏的。
可是就连这个,父母也拒绝了。
幸亏好心的表姐帮助了她,最后,她不光上了初高中,还读了大学,成为整个村子里学历最高的人。
大学生活的那几年,她幸福极了,舍友们在宿舍里抱怨着学校,盼着放假回家,她却觉得宿舍的条件这么好,周围全都是女学生,还随时都有热水可以用,图书馆里的书那么多,学校还有机房,让她看到了无比广阔的世界。
她最大的快乐,源于她以为这是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但她不知道,其实她这一生中能够得到的美好,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似乎只配远远地在门缝中望一眼世界的广阔,然后就要被打回原形。
表姐临终之前,希望她能够嫁给吴栋梁,她犹豫着,还是抵不过对方曾经的恩情以及哀求的眼神,答应了下来。
反正女人都是要结婚生子的,嫁给谁区别也不大,而且即使嫁了人,她也可以继续读书、工作,能够留在这个城市里,总比回到家乡去强吧。
连父母都说了,女孩子大了,娘家就不再是她的家,等她结了婚,就有自己的家了。
可是婚后,表姐留下来的两个孩子还小,家里需要照料的事又太多,吴栋梁就跟她说,让她等两个孩子大一点再上班,两个继子大了,她自己又怀了孕。
生下孩子,她想要读书,想要工作,却好像与社会脱节太久了,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吴栋梁说她出去只会给这个家,给孩子们丢人现眼,所以她最后,还是回归成了一名家庭主妇。
但好歹,这也算她的家吧,虽然她的丈夫不关心她,她的继子不尊重她,她的亲生孩子失望之余远离了她,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日子,不也都是这么凑合着过的吗?
直到今天,她无意中听到了丈夫和两个继子的谈话,原来吴栋梁早已经立好了遗嘱,给那两个孩子准备了一切,但她的小屹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