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成江入海
    “不要。”席林拒绝得干脆,觉得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谢谢。”


    “马上天黑了,你刚回来就要出去啊?”人家不太在意,追着他问,“你去哪儿啊,去玩儿吗,这地方有哪里好玩的,要不你带上我们几个呗?我们几个可是请了假来玩的,要是无功而返有点太可惜了……”


    席林轻轻瞟他们两眼,摇摇头:“不带。”


    回答完,席林从口袋里摸出了点现金,问旅店老板换点零钱,他将破开的零钱塞到包里,径直地从旅店门口走了出去。


    他穿着条有些拖地的黑色长裤,轻薄松垮的罩衫随意套在身上,留着稍微有点长的头发,没什么表情,判断方向时怔怔地来回扭了两下头,最后插着兜从右边走了。


    席林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讨论他的,照着昨天来的时候的记忆,摸索着路线走。


    他走走停停,原本只需要走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席林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多。


    席林时不时回头望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直到他望见那条熟悉的河。


    席林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站在空地上,下意识地环视着四周。其实席林来这里并没有很多次,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严格意义上只有两次,一次刚刚醒来的时候,一次是上次。


    可席林真正的、再次切身站在这里,心里忽然飘着股怪异、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他慢慢蹲下身来,盯着眼前的一小片空地,呼吸平稳,胸口小幅度、规律地起伏着。


    等待着——


    突然间,席林猛地往前一扑,手掌心狠狠擦过地上粗砺的泥土,闪躲得极快,两条腿撑着自己起身,连退三大步,防备地扭头看向刚刚站在他背后的人。


    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眼前的人是黑的,个子比他稍微更高一点儿,全副武装地兜着卫衣帽、戴着口罩,几乎是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在黑暗的笼罩下,席林连眼睛都看不清。


    他淡定地往后慢慢退了两步,轻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席林从今天刚刚踏出旅馆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人跟着他。


    他话才刚刚问出口,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上略显笨拙的巨砖扔到地上,快速往口袋里摸索着,弹簧刀从他手中闪出来,寒光乍现。


    夜色过暗,席林辨认了一秒,看清楚对方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刃时,不经思考的、下意识拔腿就跑!


    对方反应迅猛,几乎是在看见席林跑出去的瞬间动身,大跨步地猛追,脚掌跺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摩擦声。


    他紧追不舍,像恶鬼似的始终保持在他一丈左右,而席林平日里疏于锻炼,根本跑不过他,才跑出去没多远,速度稍微慢了丁点儿,连气都还没喘上来,那突如其来的大手从后面狠狠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嗬——咳!”


    席林的气管被瞬间压住,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音,下意识去扯自己的领口,像溺水的人似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终于,席林在对方彻底掐住他肩膀的之前,硬生生地让衣服撕出了个豁口。


    衣服破裂的瞬间,两道力都脱了节,席林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前扑过去,他惊愕地抱臂捂住脸,在地上不太文明地翻了两个滚。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干脆利落地扑腾上来,与席林扭打、撕扯到一起。


    席林力气没那么大,顷刻间被掐着脖子摁到地上,喉咙里的空气在一点点抽离,他试图去呼吸,可整张脸渐渐涨成青紫。


    眼前模模糊糊,席林的眼珠都快彻彻底底翻了过去,他试图睁大眼去仔仔细细地瞧对方的眼睛,勉力辨认着是谁。


    他尽力地去扯男人的手,纤细的喉管在对方暴力的、蛮横的压制下,像是要被生生捏碎掉,席林无力地干咳:“咳……嗬……”


    席林眼前黑压压一片,瞧不见他的脸,五感都慢慢地模糊起来,浑身如血液逆流般胀痛,他勉强去调动五感,却只能听见男人粗哑的声音:“去死吧。”他说完低低笑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摸刀,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次我要把你剁碎了,我看你还能使出什么花样来……”


    席林艰难地吞咽着喉咙,眼珠里呛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瞅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在对方下身,听见重重的嚎叫。他手脚并用,毫无形象地往外爬,眼疾手快地夺掉了对方掉在地上的刀,趁他还站不起来,拔腿狂奔向夜色而去。


    他跑得格外快,跑到靠近河边的、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附近,趁着夜色轻巧地扎了进去。


    席林整颗心都还在剧烈的、扑扑通通的跳动,惊魂未定,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紧紧锁定着眼前的所有景象,大半个身体泡在污泥里,腥臭气从身下往上飘,像猫似的弓着身体,眼睛连眨都不眨。


    附近没有人再靠近,也没有脚步声。


    席林不知道人走了没有,不敢轻举妄动,握着手里的刀,像守卫的士兵一样,弓着腰静静等待着异动的发生,绷着张脸,满脸坚毅的为自己放哨。


    时间慢慢流逝过去,席林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下午刚打的脐钉泡了水,开始发炎疼痛了。现在他连最后的一丁点儿顾及也没有,干脆趴在岸边,静静等待着天亮起来。


    天亮了后就没关系了……


    席林屏住呼吸,仿佛闻不到那股臭味,完全不敢放松。可没过多久,他耳朵动了动,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捂住嘴巴,又不小心抹了一把泥在脸上。


    “席林!”


    席林险些把泥都要吃进去了,是纪惟舟的声音。


    席林下意识就想要从泥里爬出来回应他,恍然间想到自己离开的目的,默不作声地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在泥巴里趴着。


    纪惟舟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躁,席林在泥潭里动了动,压抑着自己不知不觉乱掉的呼吸。


    可席林感觉到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正当席林打算一鼓作气、把脑袋也埋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头顶的芦苇荡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拨开。


    站在岸上的纪惟舟,黑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席林,白净的脸上沾了好几巴掌的黑泥,黑亮的眼睛冲他轻轻眨,上衣破破烂烂,露出大半个身体来,还欲盖弥彰地用手紧紧捂着嘴。


    席林反应过来,又想拔腿就跑,可腿扎在泥里,反而动也动不了,无奈地挣两下,险些在泥里摔倒。


    纪惟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席林,你给我上来!”


    第48章 你不要我了?


    席林还扎在泥里,纵然现在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脑袋也闪过“瓮中捉鳖”这四个大字,虽然他不肯承认自己是鳖,但他得承认他根本跑不过纪惟舟,更何况他没有力气再跑。


    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纪惟舟,可事实上是纪惟舟来了,他就不用在泥里待到天亮,他对周围的未知、危险的畏惧,如潮水般火速袭来,又在见到纪惟舟之后迅速褪去。


    席林看看纪惟舟,又扭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自顾自地伸出手去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把脸抹得更花更脏了。


    纪惟舟看见席林才从家里出去两天,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紧紧咬着牙,见席林装傻充愣的迟迟不动,直接蹲下身,两手穿过席林腋下,将人兜着从泥里拔出来。


    席林像是根萝卜似的一动不动,愣愣的,脏兮兮的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脸上的泥巴印比较浅,落在脸上已经干掉了,泛着皴痕,他呆呆地,失望地坐在地上,不看纪惟舟。


    席林的离家出走计划才执行了短短两天就以失败告终。


    他说不上该怎样形容这种心情,有点苦闷。


    纪惟舟看着他弄成这样,火也发不出来了,开门见山地通知他:“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了。”席林低着头,也不瞧他,“以后那里不是我家了。”


    “你抬头看着我说。”纪惟舟嘎嘣捏了下手指骨,“再说一遍?我家不是你家,哪里是你家,你还有几个家?”


    席林停顿两秒,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抬起脏兮兮的脸跟他说:“纪惟舟,我不跟你回去了,以后那里不是我的家了。”


    纪惟舟想发作却发不出来,看着席林可怜巴巴的样儿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又被气得不轻,深呼吸两口气,猛地被自己如王八一样的忍性气笑了。


    纪惟舟深呼吸,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我不起,我起了你就把我带走了。”席林在地上坐得结结实实,屁股黏在地上,“我又不笨。”


    纪惟舟有时候真想把席林的脑袋打开看看,看看里面哪根筋是搭错了,才会生的这么犟这么倔,他拉了两下无果,默默拉下脸喊道:“席林。”


    席林不说话,依旧坐着,身上飘着污泥的腥气,他默默皱了皱鼻子。


    纪惟舟很想把席林扛上就走,可依照现在的水质喂出来的污泥实在臭得离谱,他才靠近席林一点点,整个鼻子瞬间就不通气了,于是他叉腰绕着席林转了两个圈。


    席林没有放过纪惟舟脸上的表情,困惑地看了他两秒。


    还没多看两眼,纪惟舟就阔步走上来,揪住席林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席林下意识就扯住自己的衣服不让他动,“啪——”的一声,纪惟舟冷脸拍在他手背上。


    席林疼得缩回手,下一秒,上身的衣服就被纪惟舟扒干净了,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下意识抖缩,起了身鸡皮疙瘩。


    纪惟舟手不停,又碰到他的皮带上,咔哒声还没响,席林急急忙忙地护住自己的裤子,小声地喊:“你干什么!”


    “松手!”纪惟舟勒令道,见他还死死抓着,没耐性地把席林的手扒开,快速利落地拆掉他的皮带,兜着人连拖带扯的把那条臭得能做生化炸弹的裤子扔掉了。


    席林身上就只剩一条裤衩。


    纪惟舟看了他两秒,又伸手去扯。


    席林躲着他往旁边爬了两下:“没有脏,你不准扯。”他爬得相当顺利,仿佛是条鱼从纪惟舟手下溜走。


    纪惟舟还看着他,没让他爬走第二回,手膝并用,将他固定住,说:“你自己脱下来。”


    “我为什么脱?”席林红着脸反驳,在他手下挣扎两下,纪惟舟离他特别近,气息都扑到脸上了,


    纪惟舟说:“你昨晚在干什么?”他问出来这个问题,席林的脸颊就更红了,他不敢直视纪惟舟的眼睛,含含糊糊地扔了句不要你管。


    席林的反应让纪惟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还记着自己刚刚去幸福旅馆找人,结果一群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生在讨论席林,提起什么搭讪漂亮不漂亮住不住一家旅馆睡不睡一间帐篷。几个人脸色还那么荡漾!


    纪惟舟绷着脸,从自己背来的包里扯出两件衣服裤子出来,是席林的睡衣,他把衣服扔到席林身上,这次也没主动给他穿,只说:“穿上。”


    席林瞥了瞥他,见他没有要强行把自己带回家的意思,默默地把衣服裤子都穿上了。


    见他穿好衣服,纪惟舟提上包就开始往返程的路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席林在原地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又见纪惟舟的步子停下,整个人沐在黑暗里,手里提着的手电筒灯光朝他照了过来。


    席林不动,纪惟舟也不动。


    好吧,席林没办法,只能抬腿跟在纪惟舟的屁股后面走。


    纪惟舟走得很快,和席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他走到大路上,席林才看见他停在大路上的车。见到车,席林立刻又生了要跑的心思,可纪惟舟就那么站在车门边上,拍拍车门,示意他上车。


    席林没出息地爬上了车。


    一直行驶到幸福旅馆,纪惟舟随便把车停在路边上,自顾自地下车走进旅馆,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冷声道:“开间单人房。”


    席林扒着门框,在门口偷看他,可纪惟舟根本也不看他,领了一把和他差不多的破钥匙,大跨步地上楼、消失在拐角。


    席林走进旅馆,问老板:“他刚刚开的是哪间房号?”


    “这我哪能告诉你。”老板低头在电视剧进度条上划了一下,“尊重客人隐私知不知道。”


    “我可以给你看我和他的结婚证。”席林认真说,“你告诉我吧。”


    老板看看他,笑了下:“行,你给我看呗。”


    谁承想,席林还真的从自己刚捡回来的脏兮兮的包里翻出来一张干干净净的结婚证给他,照片上摆臭脸的男人赫然就是刚刚开了房上去的。老板瞟了两眼,没忍住问:“你俩有证的,开两间房啊?”


    “闹矛盾了还是不行啊。”老板习以为常地敲了敲电脑,“403啊,应该是你斜斜斜斜对门儿。我这也有伟哥,你俩要是要可以打客房服务啊。”


    席林哦了一声,把结婚证收好上了楼。


    路过403的时候,席林顿在门口,鼓起勇气问:“纪惟舟,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只是说我不回去,你为什么也不回去。”


    良久,纪惟舟扯开门,脸上没有表情:“你不要我管,你管我?”


    席林说:“……我没管你。”


    “那就少问。”纪惟舟把视线落到他脏兮兮的脸上,跟有条件反射似的想替他擦,替他洗,手都要抬起来了,硬生生说把这该死的本能压下去。


    席林呆呆地哦了一声,纪惟舟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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