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成江入海
    乌泱泱的人群闹到天黑后才肯撤走,席林缩在里屋,把哭这事儿彻底抛到脑后了,等人端着饭进来,他依旧闷在角落里不肯面对。


    “这顿要饿着?”


    席林并未搭理他,过了片刻才从床榻上摸索下来,坐到他的对面,扒着平日里觉得难吃又没滋没味的粗茶淡饭,他干吃完大半碗,喉中被这米磨得发涩,再张口时竟有些哑:“……方才。”


    “我要是不那么说,恐怕你已经被塞进喜轿里回去做你的十七姨太了。”他表现得宛若方才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平和至极,“他们府上的人行事再怎么荒唐,倒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抢我的发妻,既然咬死已经礼成,倒也没必要关心旁人的眼光。”


    “你在意?”


    席林微微低着头不语,片刻后,从衣裳里取出香囊,扔至他面前含糊道:“今日在集市上买的香囊,听说能安神助眠,你随身带着。我还为你买了件成衣……就是被踩坏了,我去补补。”


    席林起身要走,两只脚却不太听使唤,反复绊了几下,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外挪,还未走出去两步,他便被人唤住,告知他从今夜起他不再去书房,会来跟席林一起睡。


    夜里,二人之间隔了道宽大的缝隙,他仿若是有意离席林远些,几乎睡在榻边。席林侧身窝在里面,白日哭红的眼肿了些,正红彤彤的望着他背影瞧,知道他还没睡,出声唤他:“你,睡进来些。”


    闻言,人朝着席林在的位置挪了些,却没挪太多。


    “以后等这事儿过了,你还会娶妻吗?”席林咬着唇问道,“到时候我要去哪儿。”


    “不知道。”


    席林顿时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股拧劲儿,当即伸手推他往外去,眼泪跟蛮横一道冲出来,哀怨地骂:“我想得一准没错,你还是嫌我麻烦,想丢了我。你不许娶,谁也不许娶!”


    席林体质有些许邪头,自小被扔在道观里修行,如块街边无人怜爱的石子儿般被人掷来掷去,吃过苦受过累也享过福,躺在地上苟延残喘时还以为这一生穿得最后一件漂亮衣裳竟然会是件荒唐的嫁衣,没成想被人捡了回去。


    他心中又惊又怕,总是害怕哪日醒来便躺在街上。席林向来觉得眼前这人对他如随时可抛弃的阿猫阿狗,赏些饭吃,挠人时便受着,再饿几顿就安分许多。


    席林深知他是个麻烦,背后又不少人追着撵着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无法摆脱掉,命便是命,可他偏偏执拗地想听见些别的声音。


    “那我娶你。”


    席林一下便噤了声,对方也噤了声。


    二人无言侧身对望,最先败下阵来的竟不是席林,他挪动些许,又躺回榻边。


    须臾,席林大着胆子红着脸凑到人身边去,如蜻蜓点水般在人唇边碰了碰,见人没半点儿反应,又学着话本里,放浪地吐出一截红舌去触他唇缝,他脸上泪痕未干,甚至有余泪坠在男人脸上。


    红颜白面花映肉。


    他见席林穿着嫁衣躺在雨里那日,连马都不听使唤,马腿、身子,连带着心都被红缎勾住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第41章 茵茵


    “你没有表字?”


    席林眼前堆着层厚信纸,纸面隐约泛黄,翘着唇问道。他双目发亮神采飞扬,恨不得要贴在这人脸上。


    “没有,不需要表字。”


    席林指尖捻捻信封,问:“我若是要写信,你没有表字,直呼你大名,人家岂不是会觉得我不讲礼数。要是传出去,你家有一位动不动便在家书上写大名的悍妻,我当如何是好?”他托着双颊,摇着脑袋,狡黠地去戳弄他的腿。


    “你的表字呢?”他问,“没人会看我的家书,从前也没有人给我写过家书。”


    被这么冷不丁地问了一遭,席林神色微僵地转转眼珠:“我过去也没有表字,出生时母亲为我取了小名,没取表字,去了玉京后才有了表字,可听着怪不顺耳的。”


    “小名是什么?”


    他并未问表字,估摸是读出席林面上那点儿不自然的神采,猜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表字,主动推了推信纸,又递上沾满墨汁的笔。


    席林倒也不别扭,接过笔大大方方地写下二字:茵茵。


    席林出生时是夏日,道观坐落于山顶,瞧下去时满目郁郁葱葱,越往山下走,茂盛的树林逐渐褪作茵茵绿草,生机勃勃、一片盎然。


    名字是好名字,不过放在席林身上便显得有些讽刺,他落完笔,笔尖儿没注意在纸面落下滴圆润饱满的墨汁,把字儿晕开,他扯扯唇角:“可惜我父亲说,我配不上这样的好名字,我五行行木,他为我取的表字为槿生,槿是木槿,说是听着通‘谨’,嘱咐我行事要端庄雅正些,可木槿花开一日便败了,早衰。”


    “我父亲满腹学识没处使,头回得了这名的时候我回去足足钻研三日,可木槿单朵朝开暮落,偏偏每日都会生出新的花朵出来。我是木槿树,种下的因与果都是我枝丫上长的木槿花。”席林竟呵呵笑起来,趴在小桌上,眼眶透着点湿气,“他竟然诅咒我,诅咒旁人靠近我都没有好下场。”


    席林心里门清,他父亲也不全然是诅咒。席府上下自他父亲祖辈开始便善于堪舆精通六爻,可观星象通八卦。


    入道观后席林跟着修习多年,在这方面更是天资聪颖,偏偏越是研习越是觉察出不对来,从十四岁起,席林再也不曾占过一次卦。


    席林垂下眼,试探地去望他的脸,可眼前的人面色平静、毫无异常,似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半点儿,语出惊人道:“他的话若是可信,倒也不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试着理解这语意半晌,席林才堪堪反应出这是在宽慰他,他眉眼无意识地微微耷了耷,不敢直视他的眼:“是,不可信……”


    席林不愿去送他,等人真要出了门,又拔腿不安站起,扶着门框歪歪斜斜站着,身上披着好缎料做的好袍子,被股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对方打马而去的背影,伫立片刻,才失神落魄地将门合上。


    刀尖舔血的活计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每月至少出上一回远门,有时带着满身血腥气回来却毫发无损,有时却是被手下同僚抬着进门的。


    席林次次不落地面着他哭,恨他不顾及自己又不顾及他,几次想要如平日里扇他两掌,却舍不得下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木头随木头,木头会做的有且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抬抬手替他将两颊上的眼泪拭掉,惹人嫌地用指尖轻弹他额头。


    席林常说:“你若是折腾来折腾去将自己折腾死了,别念着我能给你守一天寡!真到了那天,我将你草草埋掉再另寻新欢,此后连你坟头都不去。”


    木头回答道:“我便是做了鬼,八成也是恶鬼。你若是不想和新欢新婚燕尔时有恶鬼讨债,你就大着胆子去做。”


    “你讨厌死了!”


    木头跟他待得久了,性格上倒是添了点无赖,淡然地笑笑:“讨厌又如何?”


    席林提笔写了数封家书寄到驿站,变戏法儿地写下各种蜜里调油的称谓,落款自称茵茵。可数封家书寄出去,却没得到一次回信。


    日子过去一月有余,席林已茶饭不思,每日蹲坐宅前候着他回来,心急如焚,再也不敢写任何一封家书过去,生怕到时回信过来的不是家书,是他人通知过来的死讯。


    他步履急躁地走向院中的玉兰树,对着树底茁壮生长而出的灌丛,久久挪不开眼,下了决心后扯下三片树叶,向地面一抛。


    席林连续抛掷六次,马不停蹄地收拾包裹出了远门。


    他受过几次冷眼,打听到人大概在哪儿,也顾不得骑马会不会磨破腿根,快马加鞭一路不停地赶到地方。一路碰壁,几经辗转,寻到他的痕迹时险些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晕过去。


    荒郊野岭人迹罕至,中间凹下去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发青的尸体好似破烂旧布般随意堆砌,堆得距坑边缘仅剩两尺,暗红血迹延着坑口往外渗,染红了他袍边一角。


    席林只觉神智混沌,瞧见里面七零八落的刀,刀身之上的花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晃了眼、真以为那就是他的刀,似被驱使着似的跳到坑里去,脚下踩着软绵绵毫无生气的人体,迈出去不过两步便不堪重负地跪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逼得他几欲呕吐,指尖扒着白花花红艳艳的肉,一下就浸了满手,席林喉间溢出无意识的抽泣声,泼天恐惧遍布全身,他竭力维持着冷静,可翻过来一个又一个。


    席林不知翻了多久,瞧见膝下未知的深度,再也无法自抑地发出惊惧的尖叫。


    自打出门起就热着的眼眶好似泄洪般往外出着热泪,席林不信邪,咬着唇使劲地找,一具又一具沉重的身体从他掌中翻走,没有,还是没有。


    还要再深,还要再深吗?


    席林摸到已下面完完全全没了温度、不知死了多少天的尸体,不知所措地停下双手。他眼眸是没神采的、空洞的,绕着周遭茫然地转了整整一圈,如行尸走肉般顺着尸山爬出尸坑。


    茫然地席地而坐。


    死了这么多人,可偏偏连一个鬼都没有。


    席林不敢再翻,身子僵直,喃喃道:“完了,完了……”


    席林好几次欲站起身,却因腿脚发软接连栽地,扑到丛间时,鲜红腥臭的指尖触到些什么,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上面的字,手指顿时捏紧。


    平整干净的家书上染上席林鲜红的手印,上面封信的漆印不知所踪,是被人读过的。


    席林将信捡起,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前挪。


    轰隆两道急促惊雷劈过,豆大的雨点急剧坠落,席林拖着两双疲倦的双腿兀自前行,却在震耳欲聋雷声中听见有人唤他。


    席林僵直在原地,听他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早已脱力的身体不止从何处爆出股惊人的力量,扭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反手重重甩了个耳光在人脸上,顿时留下道明显的红手印。


    “骗子!”席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分明答应我要回信,明明说不危险,你这个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席林一肚子惊怕找到出口,一股脑蛮横地发泄出来,毫无章法地拍打着男人的肩、脸,被他揉得发皱的家书顺带一道砸上他。


    他老实站在原地任其发泄,等席林彻底脱力倒在他怀里,他抱住席林的身子,蹲下身去捡他特意折返回来寻的家书,觉察到席林窝在他颈侧大哭。


    泪水沾湿衣襟,淌进衣服里,缓慢渗到胸口处。


    “不哭了。”他觉察身下的人害怕到发颤,“信我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写了回信,怕引人耳目,前几日才一股脑全寄给你。本来赶路赶了过半,突然发觉你给我的信少了一封,怕你跟我生气,又回来找,路上又耽搁了。”


    “回松溪后,我去卸职。从今以后不再做捉刀使了,挂个典史的闲职,好不好。”他声音轻柔,一点点地整理着席林散乱的头发,“不过以后怕是穿不起锦衣绸缎,没法儿斗蛐蛐了。”


    “真的?”席林满目通红,于他怀中轻轻抬头,话腔里裹着浓重鼻音,带着点嗔意,“那你跟我保证。”


    “我纪惟舟保证,再不叫席茵茵伤心地哭。”


    席林枕在纪惟舟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缓缓开眼,眼睫颤动两下。


    蓄在眼眶与鼻梁间小洼地的泪水失去重心,一滴一滴地穿过鼻梁,曲折地落在纪惟舟的掌心。


    天色依旧是暗着的,旁边的夫妇已经陷入熟睡,发出点轻微的鼾声。


    席林胸前似被什么东西塞满、填满了,他依旧缓不过神来,望着纪惟舟安睡的脸出神。是他的幻觉吗?是他的梦被现实的纪惟舟又一次切割开了吗?是他心里实在太挂念纪惟舟吗?


    他不安、茫然地从纪惟舟的掌心中起来。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震惊过后,心中再度被那股陌生的害怕占据整个胸口。


    他梦中反反复复重演播放着的,属于梦中那个男人的死局,在猝不及防的一个瞬间,让那些原本于席林而言不过是在梦中存在须臾、隔岸观火般的恐惧,浓郁的情感,乍现在他的身上,顷刻间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是吗,是纪惟舟吗?


    席林心底似有扭曲的灵魂在哀哀地叫,叫得他头疼欲裂,他在病房里憋闷得无法喘息,却又没法儿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太晚了。他死死垂着头,无意识的、毫无征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一滴席林终于明白为谁而流、为什么而流的眼泪。


    如巨石般砸在纪惟舟的手掌心。


    纪惟舟的掌心隐隐约约动了动,他模糊的耳边响着轻微的、不明显的,甚至相当短促的啜泣声,可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混沌、模糊的思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所处什么地方,公司、家里?


    他一时记不起在最后闭眼前他在干什么、做什么,分辨出耳边微弱、不敢让人听见的一声“老公”,想起席林,想起彻底晕过去前席林被他扑得摔在地上。


    想到这里,纪惟舟睁开了眼,一下就看见床边席林发红的鼻尖、眼角,以及保残存在脸上的湿痕,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替他把眼泪擦掉:“别哭了。”


    又用轻到至极的力气弹了弹席林的额头,轻声说:“老公没死呢,不用哭。”


    竟然会哭了,纪惟舟默默地想着,目睹着席林被他两个简单的动作弄得身体发僵,死死咬着嘴唇。他心中不解,却只听席林起身,脚后跟磕碰到屁股下的小凳子,将它往外推了推,划出一道在深夜中有些刺耳的声响。


    席林莽撞地亲在嘴唇上,一滴眼泪又坠下来,滑进纪惟舟的嘴巴里。


    是苦的。


    纪惟舟仰头托住他的后脑,应付他的亲吻,很快捉回主动权,以一个仔细的湿吻作为安抚剂,又把他脸上的泪亲掉。


    “老公没事,不哭了乖啊。”纪惟舟哄他,“上来睡觉,我抱着你睡。”


    席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和纪惟舟挤在狭小的病床上,两人都只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纪惟舟环抱着他,时不时轻轻捏捏他还发潮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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