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成江入海
    陆程明特别了解纪惟舟,纪惟舟两句话一出来,他脑袋跟一下子跟被人邦邦打了两拳似的,飞快地意识到纪惟舟现在跟走投无路也没什么区别,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口气撑着的。


    纪惟舟也一天没睡了。


    陆程明唉了一口气,把外套穿上:“行,说不定真就是魂丢了,找个神棍来喊喊魂,这事儿我也见得多了。走吧,我找个车送我们。”


    “神通先生,您会开车吗?”陆程明看着纪惟舟大步流星地抱着席林走了,偏头问文嘉。


    神通先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不开。”


    陆程明叹了口气。


    文嘉带着纪惟舟去了他第一次见到席林的地方,距离江市的市中心有大概六个小时的车程。越野车在郊外荒地驶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凌晨两点多。


    户外郊区阴风阵阵,陆程明探了个头出来就被吓得缩了回去,这种氛围说是杀人抛尸也不为过。


    纪惟舟也觉得不对,他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充血,沉默太久又让他嗓子哑得厉害,他问:“你什么意思?”


    文嘉给自己点了根烟,随手捡了根不知道谁留在这边的生锈的铁铲,望望四周,确认方位后、估摸出了个大致位置,差不多就是这儿。


    当初席林也是从这儿爬出来的。


    文嘉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活人的魂丢了,他还知道怎么办,毕竟人没死,身体还能是热的,只是魂儿没了,想想法子,早回来晚回来都行。可席林的魂一没,身体也要烂了,根本没能给他有太多时间去想解决办法。


    从前席林被救后,文嘉带他去看了医生,身上的伤口快有半个月了,他的身体都没坏。文嘉上次来是在白天,他还没注意到,这里的气氛未免过于阴森,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感。


    席林上次是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的,埋在地下,大概就在他脚下的位置。这里的尸气阴气重,埋两天应该问题不大,身体不会坏。


    至于别的,文嘉还得想法子。


    文嘉二话不说地开挖了。


    席林蹲在旁边,有点惊愕地看着文嘉埋头苦挖的样子,又抬头看看同样满脸困惑的纪惟舟,他下意识地问:“文嘉,你干嘛啊。”


    话刚说出口,飘来两股阴风。


    席林:“有没有别的法子?底下是真的有虫子。”


    又飘了阴风过来。


    文嘉隐隐觉察不对,抬起头,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席林?”


    “在呢。”席林回应,他没实体,就只能看着文嘉和纪惟舟的头发动了动,立刻有些着急地重复:“我在呢。”


    文嘉这下是确认他真在旁边,一颗悬着的心稍微往回坠了点:“我把你埋回去,之前你是从这里出来的,身体没坏,暂时先埋一会儿,我再给你想办法。”


    他这话里的信息量大得惊人,放陆程明眼里,完全是失心疯的程度。陆程明的确封建迷信,但仅限于驱邪避凶、保卫家宅平安的封建迷信,不代表他真能接受一份“见过的活人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且离奇死了,且要把他埋回去再让他复活”的说辞。


    闹着玩儿吗,以为这是森林冰火人吗还能刷新出生点。


    陆程明真是觉得纪惟舟中邪了。


    纪惟舟沉默了好几秒,也跟着沉沉地喊:“席林。”


    妖风刮得又大又邪乎。


    纪惟舟不信邪地又喊好几声,次次阴风都刮他脸上。非常大声地回应着纪惟舟呼唤的席林,竟然有点儿精疲力尽,他心想如果纪惟舟这次再喊他一声,他肯定没力气大声回复老公我在。


    幸好纪惟舟没再喊。


    纪惟舟把抱着的席林轻轻放回车上,随便挑了个工具跟着文嘉一块儿捣,他背后有小风阵阵,可能是席林在跟他说话。


    纪惟舟自然而然地这么认为了,静静回复道:“弄脏了老公给洗,不要怕。”


    席林抬头看着纪惟舟绷紧的脸,明明只是一团空气的心脏好像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他哦了一声,乖顺地回答:“我不怕。”


    他本来就不怕,能重新回去、能重新见到纪惟舟的话,好像弄得脏一点也没关系。没有什么事情比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更为重要。


    文嘉很快就把坑挖好,找到上次席林爬出来的破棺材,上面早就已经破得不行,还有个大洞。上次文嘉觉得冒犯死者,坑也是他填的,现在又被他亲手挖开了。


    陆程明也从车上下来了,生怕半夜三更有人过来,一个电话把他们三个送到警察局去,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明天新闻就会是丈夫杀“妻”半夜埋尸。


    “拿个睡袋给我。”纪惟舟头也不回地吩咐陆程明。


    陆程明给他拿了,又眼睁睁看着纪惟舟小心翼翼地把席林塞进睡袋里,临拉上前还轻飘飘地亲在他额头上一下。陆程明把眼睛闭上了。


    席林进了土,旁观着的席林心情实在微妙。


    估计没几个人不微妙的,干完这一遭,纪惟舟才有闲心去了解事情的全貌。文嘉累得够呛,坐在车头上休息,又烦又愁得抽烟,见纪惟舟来了,还递给他一根。


    席林说:“纪惟舟不准抽烟。”


    纪惟舟没接,问他:“接下来怎么做?什么叫他之前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这种问题你等他醒了问他吧。”文嘉很仗义,守口如瓶。


    纪惟舟静静地环顾了一圈,话里带着点儿说不出来的咬牙切齿,咬肌处鼓鼓囊囊的,一字一顿道:“他要是会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


    席林将纪惟舟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感觉纪惟舟有种说不上来的生气,不知道为什么。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闯了一个很大的祸吗,因为他让纪惟舟快要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吗,因为他让纪惟舟忙前忙后担心他吗?席林感觉哪个都很不对。


    “老公,你害怕的时候怎么跟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席林声音有点闷,弱弱的,他根本没眼泪,流不出来眼泪,可一下子眼眶、心里都不好受,闷得他难受。


    席林想出来了,纪惟舟肯定是害怕。


    不是他怕,是纪惟舟怕。


    席林抬手拍拍纪惟舟的肩膀:“老公不要怕。”


    第31章 他是我妻


    没人放心把席林一个人留在这,文嘉说回去想办法,陆程明开着车送他回去了,又托关系在当地借了辆车过来,好让纪惟舟困的时候能在车上睡觉。


    纪惟舟没有睡觉的闲情,找了个地方坐下。周围实在荒僻,算是当地临近江市的一块郊区,人迹罕至,没什么人来,附近还有个早就已经变成死水的人工养殖湖,散发着点腐水腐物的味道。


    席林也跟着纪惟舟坐下来,眼睛对着纪惟舟眨呀眨的,又是一天天亮了,他数不清纪惟舟的眼睛睁了多久,反正没有闭上过。他从侧面看过去,看清他不修边幅、两三天没睡而溢出的胡茬,眼白里飘着的红色血丝。


    纪惟舟没有张口说话,沉默许久后忽然地抬起手,手掌在他们半夜刚挖的地方轻轻覆盖住。


    等待消息的过程有点漫长,漫长到席林发现只有夜晚降临的时候,他对纪惟舟说话,周围才会有反应。席林现在跟着文嘉久了,邪邪道道的事情也能跟着揣测一点,肯定是因为晚上阴气重,一般鬼片里都是晚上才闹鬼。


    哪有白天闹鬼的。


    文嘉回去翻遍了各种手札,仔细回想起席林从前提过的,他住在弟弟家里的时候因为魂魄不稳定,也脱出来过几次,不过脱出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很久就回去了。


    根据纪惟舟的表述,席林在出事之前没遭受过什么重大的冲击,依照常理来说,席林应该自己就回得去才对,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文嘉那边没消息,纪惟舟就只能等,让别人来看着席林他也不放心,他每天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把席林挖出来看看,确认身体完好无损才会再原封不动地把人埋回去。


    就连席林都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要就这样在坟堆里埋上一辈子的时候,文嘉和陆程明终于回来了。


    文嘉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沉,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见到纪惟舟后,他把东西往地上重重一甩,话语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疲惫:“你们把他挖出来吧。”


    “别这么看我,我要是没找到办法也不会让你费这个劲。”文嘉累得席地而坐,靠抽烟缓解心神,看着已经开始动作的纪惟舟,解释道,“按道理来说他是回得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以前也自己回来过几次,这次回不来——我找人帮忙占了,有人不让他回来。”


    “这种东西我见过,有人不让回来,冲开就是了。”文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一堆土,也知道席林在看,“席林,这次我帮了你,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一次,听明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帮我。”


    文嘉咬牙切齿地把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踢过来,拉来拉链,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陆程明跟着文嘉一块儿行的凶,自然是知道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他跟着文嘉一块儿入室抢劫似的“抢”来的,甚至还像抢劫犯一样薅了把席林爸妈的头发,咔嚓咔嚓剪了两大撮,拔腿就跑。


    要不是陆程明财大气粗、背后还有人给他擦屁股平事,他和文嘉说不准都出不了两条街。


    文嘉喉咙里难受得紧,吞了吞唾沫,又一样一样地开始掏自己的法器。


    纪惟舟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着文嘉折腾来折腾去,弄了很久,他咬着笔杆在附近的空地画小型法阵,将好几张符纸,连着薅来的席林亲人的头发,一块塞进鼎里烧成灰。


    地上一片狼藉,文嘉抬抬头,递给他一张符文,对着纪惟舟说:“给点血,把它泡透吧。”


    纪惟舟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接过符文和刀,要划的时候想起席林大概还在旁边看着,他快步走到车子后面,在手掌上划出道口子,又把符文攥在手心里。


    陆程明在附近望风,四处张望,不敢让这种堪称邪门儿的仪式被任何人看见。


    等文嘉把一锅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弄好,走到席林旁边,对着他看了好半天。旁观的席林看得相当清楚,这鼎里黑黑的,还带着好多冒茬的东西,咕噜咕噜的,看上去像是喝了能去享福。


    文嘉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喂人有点反人类,停了好一会儿,捏开席林的嘴:“……忍忍吧。”


    席林已经离开太久,不管什么好喝的难喝的恶心的不恶心的,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完全全无所谓了。他沉默地蹲在自己的身体旁边,仿佛离得近一点儿就能够更快地回去,他恨不得贴在身体上。


    空气凝滞很久,三个人、一个鬼,八双眼睛都在齐刷刷地盯着地上的身体,久到人眼睛都不敢眨动。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有风刮过,呼呼地吹动着周围枯萎的杂草树枝,席林敏锐地感觉到四周似乎都在变化,对他而言。


    他扭头去看站在那里的三个人,脸上别无异样,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席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这里太荒了,荒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可席林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熟悉,四周妖风四起,刮得他有点踉踉跄跄。


    席林再一睁眼、一闭眼,就连纪惟舟、文嘉和陆程明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他如一叶浮萍似的被巨大的水流漩涡卷进去,吞噬进去,猛地双膝扑到地上,却又没什么感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不堪一击的门被风吹得呼呼撞,外面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说话声。席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出来,安静地对外瞧。


    席林率先见到的是道宽阔有力的背影,对方穿着黑色劲装,腰上系着粗糙的、缝的歪歪扭扭的腰带,上面标着个小小的“林”字,他顿了顿,捂着嘴不敢出声。


    “烦请您让开,小的也是奉我家老爷的命,早先时候钦天监正使席大人忤逆圣意被斩首示众,树倒猢狲散,我家老爷是同情席大人一家妻小,想着给门内那位一个出处,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否则放在平日里,依照我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娶一个男妾未免有失身份。”


    “娶亲的轿子路上被歹人劫了,算小的失职,原本不清不白的人我们府上也不稀得再要。可惜我家老爷仁善,既然是定下了婚事,那他就是我们府上的第十七位姨娘,断然没有任旁人磋磨的道理。”


    旁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席林拼命地往外瞧,想要看清黑衣男的脸,他手指紧紧扒着窗棂,可对方没有半点儿要扭头的意思,什么也看不清。


    “小的也不想打搅捉刀使休息,只是府里的下人瞧见了您在府上私藏了我家老爷的小妾,这说法或者是人,您总该给小的一个。”


    黑衣男半晌没说话,席林望着各张丑陋、狰狞、毫不客气的脸,他们举着红绸子、铜镲,门外还停着辆破旧的红色轿辇,为首几个高壮的仆从像饿狼一样蓄势待发,时时刻刻准备要冲上来。


    席林以为门就要被他们冲开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影从腰间抽出刀来,提在手中,声音冷而平静,明明没有用多大的音量,可偏偏传遍了整个庭院。


    席林木木然地盯着院子里种的玉兰花,花瓣随着风打颤,抖一抖,掉下来好几片花瓣来,地上铺了一地。


    “他是我妻。”


    席林脑袋嗡嗡嗡地炸开,明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一摸,脸上却是糊了好多眼泪,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转身轻轻靠着窗,什么也听不见了。


    沸腾的人群、奸滑的领头,所有人发出的声音都逐渐的模糊起来,他几乎能听见玉兰花坠地的细微声响,耳边反复围绕着那句“他是我妻”。


    “呜哩呜哩呜哩——”


    尖锐的鸣笛声在席林耳朵边慢慢放大了,混杂着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猛地咳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去摸摸脸,摸到的却是干燥的,什么也没有。


    席林下意识地偏偏视线,准确无误地和已经坐到他身边的纪惟舟对视上,他空洞迷茫的眼睛顷刻间找到了焦点,确认纪惟舟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而纪惟舟手掌的温度也在这时候传了过来。


    他的五感,从听感开始,紧接着是视觉、再到触感,渐渐地,席林也能闻见纪惟舟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真实。


    席林主动地挪挪身体,凑近纪惟舟,要抱着他,轻声说:“老公,你有点不好闻。”他话这么说,却离纪惟舟越来越近,近到恨不得把脸完完全全塞到纪惟舟身上。


    纪惟舟一时间连要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记得他之前想过,等席林醒了肯定要找他好好算账,这件事哪有那么好过去?他势必要席林吃吃苦头、涨涨教训,让他知道以后什么事都不准再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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