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喧闹渐渐褪去,接机口所剩无几等候的人里,蓝烟依旧固执地在张望,身姿动人,湿润通红的眼底却漫开一层克制的落寞。
想再给她发消息,想再拨一通电话,犹豫片刻,那只手就无力垂落下去。
没有看不到的消息,只有不想回复的消息。
一直等待,就能等到想见的人吗?
蓝烟不知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不知目送几班旅客远去,从日头正盛到日落西山,双皮奶早就凝了,虾饺早就凉了,说了会回家的人,一走就没有音讯了。
一个人的家,就不是家了。
蓝烟不想回家。
去哪都好。
一身黯然的她,转身离开机场。
前两天,刘芬英走后,蓝烟去了房主任那里,做了很多项检查。
看到片子时,房主任欲言又止,让她等电话,来医院取最终诊断报告。
此刻,蓝烟坐上前往临市的车,她从阿恣给她发来的医院里又选了一家,打算再去看看。
车子驶在路上,蓝烟低头看着手机,心里落寞不假,可是一想到单七七,她就不免开始担心,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是出事了,她的孩子,怎会不理她。
蓝烟正要拨过去电话。
这时,单七七弹过来消息。
蓝烟眼底亮起一瞬,在看清消息内容后,一双眼顿时被刺红了,她疲惫地靠向车窗,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
「姨姨,对不起,我没待够,还想再待几天,你能不能别生我气,过段时间,我一定回去。」
过了一阵,蓝烟整理好情绪,没有打字,给她发去语音,她知道,她在说这句话时,有多哽咽,可她没有取消,手指一松,消息发送出去。
“宝贝,我……想你。”
在机场等不到你的时候,想你。
夜晚没有你在我怀里的时候,想你。
担心我的身体真的会出问题的时候,想你。
一个人去看病的时候,想你。
我说想你,你过很久才回复我的时候,想你。
说想和你视频通话,说想看看你,你说你在陪客人吃饭,今晚要到很久,让我不要等你的时候,想你。
宋医生和房主任看着片子,同样欲言又止看着我的时候,想你。
你回复我的消息,字数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的时候,想你。
你微信头像,换掉我跟你合照的时候,想你。
自五家医院,拿到五份同样的诊断报告的时候,想你。
……
你还记得吗?
是你先爱上我的,是你说会永远爱我,是你让我爱上你的,可是,等我真正爱上你的那一天,你却……
变了吗。
没关系,我不怪你。
我拿什么留住你。
清冷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薄薄一层,披在躺在床上无声落泪的蓝烟身上,左手止痛片,右手安眠片,一起塞进嘴里。
她又能留住什么?
唯一能留住的,只有单七七最喜欢的长卷发。
至少某天,单七七再想起她,停留在单七七心里的,依然是记忆里最中意她的模样。
第107章
“这边建议优先做化疗干预,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治愈几率,有多少?”
“只要积极配合疗程,心态放平,坚持是有希望的。”
脑癌晚期,蓝烟父亲就是因为这病去世的,全程化疗折磨得形销骨立,熬干最后一点体面,人还是没留住。
“不治了。”
这是当时蓝烟离开诊室时,对房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年,她真的太累太累了,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单七七就像上天送给她的一份礼物,让她无滋无味的生活里多了一层色彩,让她在爱与被爱里,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
从前她不想活着,也不想死去,她总是在烟雾里失神,灵魂好似都飘走了,然而当情爱这种东西开始变得有意义时,当一颗心被另一颗心占据时,当她在爱欲到达极致,看着单七七那张脸时,她突然好想好想活下去,不是舍不得这个世界,而是舍不得单七七,可是,在她最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如此滑稽的玩笑。
难道单七七的出现,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圆满吗?
什么都圆满了,于是单七七走了。
繁华一刹,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10月23日。
蓝烟生日这天,一碗长寿面,吃着吃着,面汤怎么就变得那么咸。
10月26日
单七七生日这天,一个生日蛋糕,看着看着,冰淇淋怎么就化了。
……
另一边。
单七七面容憔悴坐在床上,双肩无力垮垂,日渐消瘦。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走,每一次趁管家进来送饭时,她都会竭尽全力往外冲,有一次好不容易闯到外面,却又一次,被庭院里看守的人抓了回来。
那一刻,她无法形容心底的绝望。
她从不后悔来这一趟,能为姨姨还清债务,她做什么都愿意,她只怪现在的自己,不够强大,太过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姨姨。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只要想到姨姨,她就心痛不已,说好了不会再让姨姨难过,可她突然消失不见,她根本不敢想姨姨会是怎样心情。
那天,姨姨没有等到她回家,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生日的时候,没有吃到她煮的长寿面,会不会很难过。
她生日的时候,她没有像过往七年一样,坐在姨姨对面,姨姨笑着看她许愿吹蜡烛,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以为自己不被需要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姨姨以为自己见了更多世面以后,就不愿再回到她身边,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很难过。
漫长的白日与煎熬的黑夜里,单七七无能为力,可她没有放弃过,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想办法,寻找适合的时机,她一定要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
于是,之后几天,她站在窗边,细心观察。
终于,她摸清了规律。
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庭院里看守的人都会换班,两拨人交接的空档,就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
十分钟,足够了。
房间外面有人,无路可走,唯一的出口,就是窗户。
四楼,她有点怕,但没有什么,是比让姨姨难过,是比见不到姨姨,更可怕的事情。
死寂的房间里,墙上挂钟秒针沉闷摆动。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差二十分钟。
单七七蹑步到门口,反锁房门。
她搬了把椅子,轻手轻脚抵在窗边,将两片窗帘取下,翻折,缠绕,层层扣死,捆缚成一条长绳。
反复确认够结实后,她将一端绕住床脚,打了数道死结。
然后她揣上银行卡,身份证,钥匙,站在窗边,屏息观察窗外,双手都在发抖,满头都是冷汗。
十二点过五分,窗外脚步声错落响起。
她耐心等待,待庭院彻底空荡的刹那,眼底骤然一凛。
推开窗户,手臂一扬,将拼接的窗帘甩出窗外。
垂眸向下望去,地面遥遥在下,阵阵发晕。
可就算今天摔死在下面,她也等不起了。
姨姨可以不要她,但她不可以不要姨姨。
她一秒钟都不耽搁,不顾高楼的凶险,不顾坠落的风险,爬上窗台,一寸一寸向下攀爬。
憔悴的身躯里,迸发出无限的力量。
这一方屋子困不住她,这四层楼的高度吓不退她,哪怕脚下是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只要能回到姨姨身边,她便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因为她爱蓝烟,爱得无可救药,她从小就爱蓝烟,她永远都爱蓝烟,她可以为了蓝烟做任何事情,可以为了蓝烟放弃任何东西,她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是只要有蓝烟在,一切一切都可以退让,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她所念所及,不过一个蓝烟,山海可隔,生死可惧,唯独她对蓝烟的爱,生生不息,入骨入髓。
窗帘的长度不够,离地面还有两米多的高度,单七七想着蓝烟温柔的脸庞,温柔的眼神,学着蓝烟温柔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不怕,七七不怕。”
她闭上眼睛,好像蓝烟就在下面接着她一样,松了手。
身体砸向地面的那一刻,撕裂的痛感让她好想哭。
好痛,真的好痛。
可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哭了,姨姨该心痛了。”
比起姨姨心痛,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单七七咬着牙,艰难爬起来,每动一下腿部都牵扯出钻心的痛,可她依然用尽全身力气,跑,向前跑,不敢停,不敢回头,一米,十米,跑出庭院,跑过院墙,跑出大门,跑出别墅区僻静的小路……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