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嗯。”


    “多大了?”


    “十二。”


    蓝烟拢了下头发,看着随她问话越变越窝囊的单七七。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缩着肩膀,背弓得比刚才更厉害,脑袋习惯性垂下去,只敢用余光悄悄瞄她。


    像只受气的鹌鹑。


    蓝烟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


    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寄人篱下本能的讨好和畏缩,窝囊得让蓝烟格外看不顺眼,好像稍微大声点,她就能立刻给人一跪二磕赔礼道歉。


    蓝烟可以视而不见,两周后桥归桥路归路,这细路女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可偏偏这屋子里多了这么个喘气的,不仅送她回家,还给她煮粥,哪怕非亲非故,就当看在此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分,看着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相,她就觉得碍眼,浑身不舒服,实在见不得这份怯懦,把这间屋子衬得更为晦暗。


    蓝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胸腔滚一圈,连名带姓喊她,“单七七。”


    “啊?”单七七极其缓慢地抬了下头,又低下。


    “同长辈讲话,连望着人眼的礼数都没有?你老豆以前没有教过你,你学校老师也没有教?”


    单七七被她的话语刺得脸颊一阵红,“对,对不住。”


    “对不住有用吗?”蓝烟倾身往前,带着烟雾的呼吸迫近,隔着桌子,这个动作也让单七七惊得往后一缩。


    蓝烟盯紧单七七躲闪的眼睛,“成日好似受惊老鼠,缩头缩颈,怎么,我好恐怖,会吃了你?”


    “不,不是。”单七七慌乱摇头。


    “不是就抬头看我,”蓝烟沙哑的嗓音命令,“一副没人要的衰相,把头抬直,腰挺起来,你是人,不是一团任人踩的烂泥,连望人眼睛都不敢,一个人出去怎么生存,等人可怜你啊。”


    她的话鞭子一样抽过来。


    单七七极力掩藏的无措被强行剥开,羞耻感迎面而来,但蓝烟的气场实在太强大,她不得不在这样尖锐的逼视中,努力抬起下巴,挺起习惯性弓下的脊背。


    蓝烟边抽烟边看她,目光不曾有过一秒钟偏移。


    等到单七七终于敢长久地跟她对视,这才拉开跟她的距离,弹了弹烟灰。


    “害怕,可以藏在心里,不要摆在面上,尤其是对外人,你越怕,越后缩,人家就越觉得你好欺负,明白吗?”


    单七七用力点头,“明白。”


    蓝烟抽完最后一口烟,起身将烟蒂按在窗台一个铁盒里,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她低头翻找两下,指尖勾起一件杏色吊带和一条黑色短裤,往胳膊上一搭。


    “今天不用上学?”蓝烟随口问。


    她背对单七七,反手去够颈后的盘扣,手指灵活地把扣子解开,接着是腰侧一排,随着扣子一粒粒松开,紧绷的衣料失去束缚,她双手拉住两侧衣襟,向下一褪。


    “请假了,明天再去……”


    单七七一扭头,看到窗外微弱的光洒向蓝烟赤裸的背,像月光流淌过山脊。


    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纯粹是被成熟女人的美丽击中而震撼,呼吸随着视线屏住。


    很快意识到这样不礼貌,她把视线避开,脸颊却悄悄红起来。


    蓝烟根本就没遮掩,无视屋子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或者说,那双眼的主人,根本没被她归类到需要避讳的范畴内。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什么?


    蓝烟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了几秒,临时记起一件小事。


    没有转身。


    脚步迈出门槛时,一样东西自她肩后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单七七这边飞了过来。


    拴着红绳的钥匙落点很准,掉在单七七脚边。


    “咔哒。”门被蓝烟从外面带上了。


    单七七眼睛却红了,心脏被脚边那把钥匙烫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涨满一颗心。


    她蹲到地上,虔诚地把钥匙捧在手心。


    虽然只有短短两周,但这意味着,这方小小的屋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向她敞开了。


    蓝烟就像从狭窄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不够温柔,不够明亮,偏偏把单七七脚下那片混沌的黑暗照亮了。


    单七七知道,这束光不会永远属于她,但此刻,在这间弥漫蓝烟气息的屋子里,她允许自己,贪心一点,用力去汲取这束珍贵的光。


    哪怕注定会失去。


    -


    单七七就读的育华小学,在离莲花巷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在这里,谁家发生了什么,都不是秘密。


    单七七的家庭情况,在知根知底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不正常”。


    连请好几天假,今天,单七七来上学了。


    换了新洗的校服,出门前还把鞋边刷白,但她就是与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格格不入,很疲惫,很苍白。


    她踏进六年一班那一瞬间,教室便出现几秒钟诡异的静默,随即被密集的交头接耳声取代。


    “你知不知道,她老豆死了,她现在跟了那个在钻石明珠鬼混的女人喔……”


    一道道目光落向她,好奇的,同情的,更多是带着微妙排斥的打量。


    单七七默默走回座位,将额前刘海儿往下拨了拨,遮住额角淤青,也遮住发烫的眼眶。


    难熬的学校生活过得好慢。


    下午,教室一片嬉闹声。


    李老师脸色铁青地走进来,后边跟着抽抽噎噎抹眼泪的班长。


    “全班坐好,我有件很严重的事要说!”


    李老师眼神锐利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陈磊同学保管的班费,整整九百五十块,不见了。”


    同学们你眼看我眼,神色各异。


    “这笔钱,早上陈磊同学确认过,一文不少放在书包内格,过了不到一天,钱没了,是谁拿了,主动站起来!”


    等了两分钟,没有人站。


    李老师是个行事鲁莽的中年男人,他直接从第一排第一个同学开始,挨个搜查。


    单七七心里一沉,她书包里刚好有九百多块,是昨天卖金镯换来的,可就是那么巧,跟班费的数目对上了。


    她不由得心慌,反手揽住身后的书包,指关节挣到发白。


    前面男仔查完,李老师挪步到单七七面前,“单七七,打开你书包。”


    单七七额角同鼻尖渗出冷汗,缓慢拉开书包拉链。


    李老师已经通过她的反应开始怀疑了,因此当他从单七七书包里找出那卷皱巴巴的,并且数目跟班费差不多吻合的钱时,多余解释一句不想听,深信不疑钱就是她偷的。


    “唉,没有人管教,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啦……”


    议论声,指责声,鄙夷的目光让单七七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那不是班费!”单七七腾一下站起来,声音因恐慌和委屈变了调,“是我的钱,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李老师冷笑,“没做亏心事,那你紧张什么?”


    “我……”单七七已经语无伦次,被泼了一身脏水,却不知该怎样为自己辩解。


    李老师没好气地把书包丢给她,“小小年纪就偷盗,品行败坏,你即刻收拾书包,回家反省清楚再返校!”


    “李老师,那真的是我的钱……”单七七还在说。


    “即刻!”李老师厉声打断,指向门口。


    单七七百口莫辩,不会有人相信她了。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在“小偷”“没家教”之类难堪的字眼中,一步一步走出教室。


    身后,李老师已经教训起全班,说要引以为戒。


    单七七浑浑噩噩回到家,站在304门口,被冤枉的委屈席卷而来,她靠着门板,陷入被全世界冷眼相对的绝望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蓝烟又出现了。


    第6章


    蓝烟问:“这么早就放学了?”


    听见她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单七七慌忙用袖子抹脸,羞愧埋头,只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细瘦后颈。


    又哭了?


    蓝烟一脸无奈,“做什么了,哭这么凄凉,你是关不实的水龙头吗?成日漏水。”


    单七七抬起脸,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她看着蓝烟,或许是蓝烟身上那种见惯风霜的从容,还有她身上属于成熟女人的香味,让她堵得严严实实的心撬开一道缝隙,即使蓝烟不是她的妈妈,她还是想把委屈的事情全部讲给她听。


    蓝烟没插话,安静倾听。


    单七七把事情前因后果讲完,忧虑起未来的日子,“李老师好大声拍桌子,说现在的小孩子了不得,品性坏,全班都听见了,等我再回学校,他们会偷偷在我校服背后画乌龟,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跟我坐一张桌……”


    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蓝烟抬起手,不是摸她头,而是轻拍一下,“你还真想背只乌壳回来吗,没有偷就是没有偷,大声讲出来。”


    单七七顶着泪眼,迷茫道:“我讲了,老师不信,同学也不信,他们都不信。”


    蓝烟短促地笑了一声,“老师就有权随意停你课?好大官威。”


    她的话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火气。


    “等等,”蓝烟忽然想到重要一件事,问,“你都没有讲清楚,那些钱,你是从哪搞来的?”


    “我当了只镯子。”


    “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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