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个白羊
单七七赔着笑脸,“不滚。”
“耳聋吗?”
单七七摇头。
蓝烟彻底拿她没辙,既然她挡住门,那她不进去就是了,反正除了这里,她又不是没有别处歇脚。
她给庄既红拨出去电话,“红姐……”
听到这个称呼,单七七立即和车上那张不待见她的人脸对上号。
这位红姐,本来就不喜欢她。
要是妈妈去找了她,她再跟妈妈吹几次耳旁风,妈妈岂不是更不愿意要她了。
不知谁家收音机开始唱起悲凉的曲儿,单七七看着蓝烟行远的背影,想到如果留不住妈妈,她就要成孤儿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没根的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她一定要留住妈妈,无论用任何方式,于是她在蓝烟即将拐下楼梯时,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到铁门上。
一声闷响,在天还未大亮的筒子楼里炸开。
单七七额角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她没有失去意识,却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声音最先惊动不是蓝烟,而是楼上楼下公共水槽边,正慢悠悠洗漱,遛早弯的老街坊。
“楼上有东西落下来了?”一个老头朝楼上张望。
三楼尽头一个正在给鸟笼罩布的老太眯着眼看过来,“哎呦,好似是只断了翅膀的老鹰,趴在地上。”
你一嘴我一嘴,就是没人过去关心一下。
最先发现单七七的,是买完早点回来的寡妇郑婶,她提着肠粉,正上三楼,一眼就看见倒在304门口的单七七。
郑婶吓了一跳,赶紧往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单七七额头见红,昏迷不醒,忙朝楼上楼下大喊,“出事啦,三楼有个女仔撞晕了,流好多血,快来人帮忙!”
这一嗓子,彻底惊动死水般沉寂的一方人,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在狭窄的天地间嗡嗡回荡。
“成日出去陪酒捞偏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生个女仔又不肯养,真是作孽。”
已经下到一楼的蓝烟,被来往经过她的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拖住脚步,她扶着楼梯扶手,堪堪支撑住虚弱不堪的身体,仰起阵痛的头,顺着嘈杂的人声望过去, 304门口聚集的人和不寻常的骚动,让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的,还有这两天被打扰的极度烦躁。
“顶……”蓝烟脸上宿醉的慵懒被无奈取代,她转身朝楼上走去,大家纷纷给她让路。
蓝烟站在离单七七一步开外,胸口微微起伏,居高临下看着她。
邻居们七嘴八舌:“你还管不管你女啦,快进屋,将孩子关屋外,多不像话。”
“情况不好的话,即刻送医院!”
“是啊是啊,撞个头可大可小,不好儿戏啊。”
蓝烟只觉莫名其妙,凭空出现一个女仔,缠着她叫阿妈,如果此人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又岂会不管,关键是,她根本就不认识她。
突然出现,闹个人尽皆知。
是嫌她名声还不够坏吗?
蓝烟倒是不在意在外的名声好坏,她只是觉得很累,生活已经一团糟,偏偏从天而降一个大麻烦,她可以甩手不管,可当她看到单七七额角的血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她拨开看热闹的人,弯下腰,不管她是不是昏迷不醒,动作算不上温柔,将她拉拽起来。
蓝烟身体很乏,脚步不稳地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阿婆搭了把手,“我帮你。”
“不用。”蓝烟拒绝,勉强将单七七弄进屋后,直接将她扔在那张尚且潮湿的沙发上。
单七七眼皮颤了颤。
她这点小计谋,骗不过蓝烟的眼。
蓝烟站在沙发边,捋了下散落的卷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是想要吸烟了。
“别装了,骗鬼吃豆腐吗?”蓝烟直言不讳道。
单七七心里一惊,她自认为这段博同情的戏码演得可谓天衣无缝,只要不睁眼,至少可以在蓝烟这里过夜,到底哪里露出破绽,别说一夜,都没等到额头血迹凝固,就被蓝烟给识破。
已经成功进了屋,单七七见好就收,继续装下去,只会让妈妈更不喜欢她,更不想要她。
谁会喜欢一个爱撒谎的人。
她酝酿再酝酿,终于,失去妈妈的恐惧压过羞耻,她把眼睛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蓝烟那张隐隐透出一丝讥诮的脸上。
单七七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被蓝烟丢出屋外,嘴唇哆嗦起来,哽咽到语无伦次,“对……对不住,阿妈,我没有办法了,我真好怕,你真不想要我了。”
再一次听到那声“阿妈”,蓝烟眉心拧了下,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她没发火,与单七七争辩的力气早就耗尽,她走到床边的木凳坐下,点了支细长的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升腾的烟雾模糊她过于精致的眉眼,让渴望一份母爱的单七七觉得更加抓不住她。
“我同你讲最后一次,”蓝烟吸了口烟,声音在烟雾里有点飘,却算得上她对单七七少有的耐心,“我没有生育过,我不是你阿妈。你阿妈,我不知是哪个,也不关我的事。”
单七七半撑起身子,胡乱抹着眼泪,“可是阿叔明明说,说我阿妈好靓,叫蓝烟,你就是蓝烟,就是我阿妈,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很乖的,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阿妈。”
蓝烟看着单七七灰败下去的脸,问:“你老豆是谁?”
“单志彪。”
蓝烟恍然大悟,扯着嘴角干笑一下,“我只同他讲过几句话,饮过几次酒而已,他纯粹是我客户,我同他,清清白白,你信不信,都好,事实就是这样。”
说这话时,她眼神很认真,和夜场里轻浮的她,两模两样。
单七七看得出,她不是在撒谎,眼前的人,真不是她阿妈。
也是,她这般人,怎可能看得上单志彪。
单七七心里关于母亲的全部幻想,都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眼底无处着落的茫然,比刚才撞上门框的疼痛更甚千百倍。
“但是,”单七七声音轻得散掉了,“阿爸走了,我没有家了,没有地方可去了。”
昏昏欲睡的蓝烟强撑精气神,思考良久,说:“你在场子门口替我解围,就当我欠你的人情,你可以先在我这里住几天,两周为期,两周之后,你必须搬走。”
“我能搬去哪?”
尘埃的浮动里,蓝烟眼底的烦躁被磨钝了些,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从不知何时松开的旗袍纽扣里渗出来。
她终于起身,没有力气再去拉那印着俗气大花的窗帘,走到铺着竹席的床边,和衣倒下,细跟凉鞋一只被随意踢到墙角,另一只还半挂在脚上,她也懒得去管。
她是真的很累了。
向来自顾不暇的一个人,哪还有能力去对另一个人大发善心。
即使身后单七七的哭声很可怜,她依然把那句也许残忍的话说出口了,“你自己想办法。”
第4章
自己想办法。
单七七看着蓝烟的睡颜,脑子里反复回荡这句话。
光影透过铁格窗子,自蓝烟肩膀流向腰际,她实在是累坏了,很快就在这片被脂粉气腌入味的屋子里沉沉睡去。
卷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因为侧躺,身体曲线在紧绷的裙料下起伏分明,腰肢凹陷下去,又于胯骨耸起一道诱惑的曲线。
此刻的她,有种被掏空力气的柔软。
没有醒着的时候,让单七七那么害怕了。
单七七的视线从蓝烟身上移开,扫视屋子一周,屋子是真的小,比单七七从前的家还要小许多,东西很多却不乱不脏。
靠墙摆放一张红木漆桌子,桌上井然有序放着化妆品,后面一个打开的整理盒里,能够看到头绳和发夹。
桌底塞了两个摞起来的塑料凳和一个旧皮箱。
门口有个小衣柜,柜门上有一面镜子。
刚好照出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的单七七半边身子。
非亲非故,蓝烟愿意收留她,她心中万分感激,两周就两周,到了期限,她会自己想办法。
不能白住,单七七也想为蓝烟做一点事。
头顶那台旧风扇搅动一屋沉闷的空气,单七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她犹豫了。
钥匙,她没有,蓝烟没有给她留。
如果出去了,那在蓝烟醒之前,她就回不来了。
如果不关门,把门虚掩,这栋鱼龙混杂的筒子楼,安全问题并非杞人忧天,蓝烟正在熟睡,毫无防备。
单七七咬了咬唇,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关紧。
她先去冲凉房里把额头的血迹洗掉,撞得不严重,她心里有数,虽然还是很疼,但去医院还不至于。
她从小就被糙养,这点小痛小伤,不算什么。
走出冲凉房,她四下望望,站在无人可见的墙角,小心翼翼地从随身背着的书包内侧,掏出一个用淡绿色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最后一层布角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金镯子。
不是什么时兴的款式,就是最简单一个圆环,沉甸甸地躺在她掌心。
是过世的阿留给她的。
她藏得很好,单志彪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日子多煎熬,她从没动过卖掉它的念头。
可是现在……
镯子再珍贵,也变不出一顿饭,付不起下学期的学杂费。
她用那块手帕,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将镯子表面擦了一遍,最后,她不再犹豫,快步下楼。
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条更杂乱的巷子,尽头一家门楣低矮的店门口挂了个招牌,上面印了几行红色小字金银,钟表,首饰,高价回收。
是这里唯一一家收金铺。
单七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口铜铃叮当一响,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板自柜台后面抬头,瞥见是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笑脸淡了几分。
“文具铺在百米开外。”老板语气懒洋洋的,重新架起二郎腿。
单七七走到柜台前,将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老板,这个能卖多少钱?”
老板把剔牙的牙签往地上一吐,慢吞吞地拿起布包,掂量一下后打开,当那抹金色映入眼帘时,他耷拉的眼皮向上抬了抬,脸上却摆出更挑剔的神色,“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