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颂安候在望月庭外许久,见到戚寒舟时微微行礼,“将军,殿下有请。”
出声时,戚慎回头看来,身边一群戚家武将们意外地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停住脚步,朝颂安颔首致意,随后郑重地向戚慎行礼,不等戚慎多问,他便说道:“父亲。”
戚慎欲语不言,见着戚寒舟认真的目光。
他皱眉又松开,最后摆手让他去了。
徒留身后一众武将们满头雾水,这可是宫城,东宫这时辰还能留人的!?
“少将军以前也是锦衣卫,太子找他有事吧?”
“戚府好久没收拾了,回去后得给将军理理。”叶玄七道。
叶玄九一把揪起他耳朵,让这榆木脑袋离远点,“少将军今夜进去能出东宫,老子就不信叶!”
叶玄七:“?”
武将们竖起耳朵。
戚慎摆手不管了,翻身上马纵然离去。
……
夜色深邃,东宫夜间仅剩点着的明烛,戚寒舟走进去时,见到的是案桌前应浮昇,他未褪朝服,一如庭间威仪模样。只是立在那时,隐隐间又不相同。听到脚步声时,应浮昇转身走来,他放下手中看一半的奏折,停至戚寒舟面前时,稍微仰头看他。
“我很想你。”戚寒舟说道。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述尽久别重逢的想念。
时别一年,卸去要务,他们只是凡人。压抑的儿女情长,国仇家恨前的苦痛与陪伴,在时间的长河渐渐凝成独属于二人情愫,隐忍的爱意,变成一点点外扬的欲念。戚寒舟抬手,微微地碰触他的脸庞,过去不敢细数的思念,变作眼前的爱人。
他描摹着他的面孔,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离不开他的眼睛,顺着脸颊到唇角,摸过他的鼻骨,一点点,再一点点,指下的细腻渐渐汇成应浮昇这个人,与庭间众人敬仰的太子不同,此时在他面前,应浮昇只是应浮昇。
他是臣子,却不想只是臣子。
逾越,碰触……离他更近一点。
戚寒舟触碰他时,是小心翼翼的轻柔,粗糙覆茧的指腹触碰至耳侧时,玉石摇晃,发出微弱的轻响。他轻轻抬手,顺过耳廓的凉意,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体温染上,如视珍宝地抚慰他,最后摘下了他的耳饰。
应浮昇随他碰触,眼底余光全是纵容。
厚重的玄色宫服被戚寒舟轻轻退下,露出里间贴身里衣,淡淡的药香味让戚寒舟魂牵梦萦,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从北地回来,回到了这个人身边。他拥着对方,将他抱起来,一步步行至寝殿的卧榻间。
东宫寝殿外,颂安屏退了他人。
殿中他处香烛熄灭,没入夜色里。
寝间留着微弱的光,剩下的是帐间二人,应浮昇指尖勾住戚寒舟腰间玉带,玉带滑落,像是脱去过往皮囊,真切地拥有了彼此。他碰到戚寒舟身侧的伤痕,背上腰间,那是不曾在战报中提及的伤处,也是不愿让人担忧的疤痕。
“这是什么时候的?”
“进王庭时。”
“这呢?”
“北蛮王死前反扑……”
应浮昇每碰一道,问他一次。
戚寒舟如实禀告。
这身不见人的疤痕,他坦露在爱人的面前,任由他碰触,不再隐瞒。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戚寒舟压着他的手,转而抱着他,顺着他的背,“什么时候能养好你。”
养多点肉,养好数年操劳的身体……
伤痕累累,病体多舛,不曾言语的痛楚,两人都不提及。他们的苦痛比不上世人,走向盛世太平,有些事微不足道。只是碰到对方,感受到对方的苦楚,心腔里满到要溢出的酸涩,那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应浮昇允诺道:“我会让天下太平。”
“你已经做到了。”戚寒舟吻在他的眼角。
从发现暗党到如今,内忧解决,外患已除。
往后这条路,是他的坦途,也是大渊的坦途。
“戚寒舟,我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其他人。”
应浮昇的手渐渐攀上他的背,亲昵化作耳边低喃的情话,“我以后只有你……”
未等他说下半句,顺从的狼告诉了他。
“我也只有你。”戚寒舟撑在他身上,垂首时发丝落在心爱之人的颈侧,他看着对方。
应浮昇眉梢微微上扬,那眼中是势在必得,是外扬的爱意。
戚寒舟俯身吻着他的鬓角,低喃道:“说好共白首。”
应浮昇随他,拉着他的手碰触自己,回答他:“说好共白首。”
一年来未述的情话,埋在细碎的呢喃间,变成情话,也是矢志不渝。无声的慰藉变作余浪,悄然覆盖在帐间,深入发肤,缠绵不离,爆发的情绪难以抑制,攀升极致便是欢愉,呢喃碎语,散作点点星光。
原来是白首不相离。
……
东宫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宫宴事罢,朝臣们照旧来东宫议事。
这一日,等了许久,东宫殿门才打开。只是他们未等到太子,便见到一身便服从寝宫中走出的戚寒舟,戚寒舟为锦衣卫时的威名众人皆知,从沙场回来后他身上杀戮之气更甚,昨日他领军回京,朝中官员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穿着平常,一如休憩刚醒。
他手中揽着昨日宫宴的外袍,转身走去寝殿,可见一夜未曾出宫。
这一幕,落在文武众臣眼中,如同天崩地裂。而东宫的宫人习以为常,颂安笑笑地为众大臣递上一口清凉茶,好解暑意,“今日殿下略乏,各位久候了。”
官员们捧着茶,站在那。
明明夏日,他们却生出一股寒意。
当意识到太子与戚少将军的关系,文官本想进谏,可话到口中时,却被孟晋源制止。
太子无子嗣的事,皇帝知道,也早就告知他们这些要臣,朝中这么久那么多催促太子婚配言论,全被皇帝拦下,意思已经很明了。
孟晋源避着眼睛,选择不看。
那日从皇帝宫中出来,他心有焦急,却被同僚刘云师说道迂腐,不懂变通。
纵观朝中皇子,无人比拟太子,太子之功绩,更无人敢言。
戚寒舟能留在东宫,这关系,瞒不过皇帝。
没阻止,便是默许。
而今日此况,东宫种种皆不避讳,也是太子的明示。
太子无需婚配,无需拉拢朝臣,以他之能,朝中自有能臣为他鞠躬尽瘁。另一位是戚家少将军,更是随同殿下平定南北两境祸事的能臣,经此北征一战,待戚帅百年之后,那戚家的兵权,在他手中。
朝间的进谏之言,送进乾清宫了无音讯。
太后在慈宁宫听闻消息时,无动于衷,她享受着慈宁宫安详的午后,身边是应浮昇遣人送来的凉果,知她食欲不振,特意遣人送来。早年时,她希望她的小六能做个闲散王爷,后来她的小六锋芒毕露,受万民爱戴,拖着孱弱身躯将大渊带至如今模样。
她便知道,小六有他的野心抱负,而儿孙,自有儿孙福。
护国寺内,了执大师经过时,见到徐皇后于佛堂内诵经。从北境捷报传来后,她已经很少回宫,仇人伏诛,乱世已平,她满身仇恨已报,剩下的就是徐家的孽债。
皇室秘闻,徐党祸乱,种种罪责,不可言。
远方会传来太子的消息,她与太子,只余留一声母子相称。
但这一点,已然了却她的憾事。
徐家是朝间乱党之始,往后余生,她只剩祈福安康。
“娘娘,是否放下了。”了执大师问。
徐皇后亲自点了一盏长生灯,轻声道:“放下了。”
“愿我儿,长命百岁。”
太渊二十六年,皇帝久病多日第一次上朝,对一众武将文臣论功行赏。
礼部官员捧着长长的册封录行至殿堂上,册封戚慎为镇北大元帅,属下将领一并赏赐封官。
江南陈老将军封为定南大将军,镇守江南,属下陈守德荣升西蜀南部总兵官,陆将军为西蜀北部总兵,而他们之下,以西蜀梁州军为首,那些曾是叛军后归顺朝间的西蜀守备军将士,一一得到册封,有的继任西蜀州府的驻军统领,有的功罪相抵……皆有结局。
提拔江南官场张无庸为江南应天府尹,王观致为工部侍郎……惠及之地,包括江陵府,西蜀等几州并入江陵府管辖,江陵府的许同知为江陵知府,他身边的官员一并晋升,当年他们在江陵还不清的罪,最终在百姓眼中得到了饶恕,得民间爱戴。
朝中,孟胡刘三位尚书入内阁,萧砚统御三司,享誉荣称。
沈长存调任刑部,任刑部尚书,其子沈云飞为京城禁军副统领。
而东宫文官翁严清,被破格提拔,任户部侍郎。吴老以及陈序秋二人被封太医院太医,照料皇帝太子有功,享医官特权。
朝间剩余皇子,云家大皇子七皇子贬为庶民,派往西蜀之地。三皇子封地在北境,八皇子封地在西蜀,待朝中事务尽了,成家立业后便可前往封地,享食邑等,允府兵,不授兵权。
最后是戚寒舟。
锦衣卫副使戚寒舟,封北征将军,领军中原。
其下率领的轻衣卫、先锋营等人,悉数受封。
戚寒舟少年成名,屈身京城,多年来随同太子除暗党,稳朝纲,其功隐没在朝野之间,却不可估量。
那日受封的圣旨念了许久,随后皇帝大赦天下。
唯有暗党、权贵二党不可饶恕,永嘉王及其身后权贵,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而暗党,暗党众人被处以极刑,在大赦天下的那日与京城行刑场中,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暗党众人,被拉往处刑之地受万民唾骂。万民围着刑场,见他们极刑后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刑罚之后,皇帝亲自去看望了平南王。
一直吊着一口气的平南王,在听到暗党尽数处死后,于隔日晨间长眠离世,容颜释怀,仿佛他终于放下一切,能去见曾经的亲信与家将。
太渊二十七年,大渊重开科举,聚天下能臣。
同年,太子应浮昇巡游天下,于南境建立粮仓,重修官道与堤坝,在西蜀特立工部分司,欲引天山水往西蜀腹地,建蓄水湖,若此工程能就,往后西蜀腹地,再无旱灾之苦。
于北境,太子重新建立粮道官道,将北境军那条覆盖边缘的营线,扩到北境各地,将北境广袤地界纳入一张巨网中,往后粮草军备,经由工部拟建官道,运送时日减半,乃北境百姓与军将之福。
太渊二十九年冬,巡游天下,功利万民的太子回京。
久病多年,早已精力耗尽的皇帝见到大渊盛世之始,拟下退位诏书。
太渊三十年,春暖花开之际。
朝中百官郑重以待,宫城间礼乐齐鸣,仪仗自东宫殿间一路延至无尽天际。
宫阙朱门大开,应浮昇身着玄色帝袍,往外走时,身旁的戚寒舟退至身后,伴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