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京城暗线失去联系的时候,平南王世子便知道京城的情况恐怕出现问题,现在看到这几份战报,他眉心紧蹙,似在斟酌。
“你在大渊内部的人呢?”北蛮王压着怒气。
平南王世子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他们在北雁损失惨重,现在又被大渊连番进攻。
最开始拿下的优势,几乎全都没了。原先有兵力优势,现在不一样了,大渊军备粮草齐全,南境的援兵抵达,这情况就仿佛当年大渊皇帝御驾亲征,不对,这比那次准备还充足。
北蛮王当然知道,他们打不过全盛时期的北境军,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配合前胤的人消耗大渊的国力,布局数年弄出那么多事,说好大渊国力消耗不如盛期,那现在告诉他情况有变?
就仅仅情况有变四个字。
他接受不了。
北蛮王面色阴沉,这次偷袭大渊他们是举族进攻,他自然感激平南王世子这些年对蛮族的帮助,可想在短短几年重振旗鼓进攻大渊,蛮族也付出了很多。他如此兴师动众地进攻,其他部落早有不满,这次若不能拿下大渊的土地,那……
“你莫忘了,你我合作,彼此获益,”北蛮王提醒他,“若这次北蛮大败,你想要那片土地皇帝的位置,恐怕也拿不到手了。”
北蛮王转身就走。
营帐一下安静,平南王世子在人走后,神情渐渐暗了下来,他拿起地上的战报,甩手丢进了火炉里,火舌猛地腾起,卷着焦黑的纸边翻卷。他盯着那火舌舔舐着纸页,如吞咽一场无声的溃败。
只要牢牢锁着北境军的脖颈,才能有胜算。
他知道北境这份兵权有多大,也忌惮北境军。
所以当初他才会布下改朝换代那步棋,想用从皇帝的手中接过这份兵权,让戚家沦为他胤朝最锋利的一把刀,结果此局在废太子暴露后溃败。
王侯内乱,天灾人祸,筹谋数十年,他每一步都在消耗大渊国力。
只是哪能预料,如此周密的计划会接连暴露,接连被毁,一盘稳操胜券的大局,能被一黄毛小儿掀翻,走到如今这一步。
“把人带上来。”他道。
死士听到,很快从营帐外拽进来一人。
周清远一身狼藉,刚刚受过刑的他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可在注意到营帐内沉寂的气氛时,他忽然畅快地笑出声:“我猜猜,是那位前朝公主没了?她死在京城了吗?”
“你知道在梁州时怎么救她的吗?”周清远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平南王世子轻声嘲笑道:“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死在西蜀太便宜了。后来,她说要去京城,说要看着北蛮军踏进京城,我说好啊,那真是皆大欢喜。”
平南王世子眼底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看向他,离开西蜀的时候他就清理了应浮昇的暗桩,留着周清远,是因为他出了不少主意对胤有利,这次大渊北境州府叛变协助北蛮,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此人放在往后是个可塑之才。
当他知道京城出事时,他便知道,这人是太子的暗桩。
何止是暗桩,恐怕交代那群北境州府官员,也是替大渊太子走的一步险棋。
“他害你周家流放,满族受牵连,”平南王世子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却替大渊皇室卖命,还期望应浮昇为你周家正名吗?”
周清远听到这,他双肩耸动忽然大笑出声:“你莫不是本末倒置了?令我周家全族受难,是你暗党煽动利用工部办事,让周家做了替罪羊。”
若真正要算仇人,他的仇人先是眼前之人。从他受到黥刑被流放,是徐皇后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护住徐周两家无辜妇孺,仅凭这一点,他周清远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他周家,是大渊之臣,怎能为他人走狗。
平南王世子面露厌恶,“拿他的命给夫人开路。”
周清远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平南王世子问。
周清远笑完才开口:“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现任北蛮王是几年前才上任的,能上任的原因无可厚非,其中就有平南王世子的推手。要更往前说,其中还有平南王妃跟北蛮的合作。以平南王世子的能力,他敢带西蜀叛军抵达北蛮,还跟外族做交易,自然也做好了后手。
“北蛮有部落之争,此等内乱在皇帝当初征战就奠定下来,现任北蛮王能煽动全族随他进攻大渊,那这场战就必须成。”周清远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继续添堵道:“你暗党想要当皇帝,那北蛮合作之后也会成为威胁。”
平南王世子太淡定了,明明身在北蛮王的帐中,他却能临危不乱。
这种淡定,说明他有足以保障自己安危的筹码,这东西跟北蛮王有关。
“想要让北蛮不成威胁,很简单。”周清远说道:“你利用完北蛮,就没想继续留着他。你手里有北蛮王的把柄,且这一把柄,足以让其他部落的头领反抗他。”
内乱,多熟悉啊,这一手段平南王世子在大渊境内用过太多次了。
利用完再把人踹掉,除掉威胁,让北蛮军成为他拿下大渊的利器。
这句话说完,平南王世子眼底阴鸷,他让人放开周清远,“谁告诉你的,费询?”
“费家对你忠诚,这些他们不敢说。”周清远见他的神态有异,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继续挑衅:“你猜,这事我都能知道,那大渊太子知不知道?”
平南王世子皱眉,他半蹲下去,伸手钳住周清远的下颌,“他知道又如何,北蛮王如今还需靠我,他从出兵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间,营帐外传来动静,平南王世子猛地回头,就见到留在帐外的死士掀帘进来,脸色浮现异色:“大人!”
“北蛮王出事了,其他部落那边……”死士禀告。
在部落二字出现时,平南王世子骤然看向周清远。
京城里,北雁大胜之后,北境军选择全线进攻北蛮。
打仗那是将士们的事,接连的捷报传回京,京城百官这有多么来之不易,明明前两月永嘉王才叛乱,朝中党阀互相推诿。可当朝中百官齐心,彻底垒起北境的后背,局势就完全变了。
北境军的连胜,让朝中老臣意识到,这才是大渊本该有的模样。
先帝创业,陛下开拓,如今大渊疆域全是大渊将士打下的功勋,也是大渊真正的底蕴。
应浮昇不在北境,可他的手在各地将领行动起来时,逐渐伸到了北境。
寝殿内,药香萦绕,他翻开送来的捷报,余光落在旁侧几份抄录出来的秘卷,而这些密卷的由来是西蜀。
前两日,西蜀将昏迷不醒的平南王秘密护送到了京城。
皇帝知道后,令宫中名医替平南王探病,但他那个脉象,已无回天之相。
那枚玉扳指,戚寒舟拿到手后令锦衣卫去暗查,平南王的亲信基本都没了,但西蜀归顺朝廷的叛军中,有他亲信的后人。那枚玉扳指是信物,锦衣卫从那亲信的手中,得到了平南王本欲送进京的卷宗,据闻是平南王在王府内发现。
平南王那枚玉扳指,藏着他未来得及与皇帝禀告的秘辛。
他调查的东西藏在一处,但最终还没查清楚,就遭受毒害。
兜兜转转,这份情报,顺着那没能交代清楚的玉扳指,到了应浮昇手上。
平南王世子以为把平南王府炸得面目全非,就能将那些年藏在平南王府内密卷销毁,全身而退。可他谋算至今,少算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被他残害卧床不起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翁严清进来,禀告道:“殿下,叶玄七已到北境,平南王府密卷也带去了。”
“那也差不多了。”应浮昇喃喃道。
平南王查到的东西,绝大多数已经用不上了……可在其中,藏着一份北蛮部落间的秘闻,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平南王世子算计无数人里,余留下的一份,也是他为自己筹谋往后大局的后策。
“绵薄贺礼,祝他自食恶果,一败涂地。”
第166章
北蛮王庭,骤起的慌乱打破部落间的平衡。
北蛮一地向来以部落争锋为主,胜者为王,每一代北蛮王都是部落间的佼佼者。
上一任北蛮王因在对大渊的征伐战中落败,导致北蛮损失惨重,最后被现任北蛮王取代。能者胜任部落之王是族中规定,蛮族其他部落只能顺从,可在前几日,北蛮部落间流出的传闻,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北蛮内某些部落耳中,就不一样了。
“南渊的军队都打过来,这些会不会是奸计,企图祸乱军心。”北蛮将领道。
部落首领认真听着汇集而来的传闻:“当年王不敌南渊皇帝,早有撤退的想法,为何在最后时刻改主意,覆没部落大半儿郎?”
真传闻假传闻,一旦其中各个细节对上,那在他们眼中只有真实。
“同样的情况,你们没看见吗?”这位部落首领冷声道:“南渊反击,已经侵入银月部落,当年戚慎将我们赶出银月戈壁,如今他的儿子戚寒舟领兵,不到半月就接连突破两方部落……”
北雁关损失三万兵力,银月部落损失两万兵力……还有一些零散的战报,那上面几乎没一道捷报,全是败仗。大渊北境西部沙岩关、中部北雁关,以及东部全疆域个个如同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能派人攻下银月部落。
这情境,让他们想到了当年大渊开国武帝,想到了后来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大渊北境军的既往战功里,他们一旦出征,就没有失败的先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王,还用着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冠冕堂皇煽动其他部落族民,企图继续征兵,去打一场注定无胜的战斗。
北蛮王庭间,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威逼至王庭。
平南王世子听到消息时,已顾不及周清远的话,因为其他部落的人围住了王庭,各部落的统领正想找北蛮王一问究竟,波及到他的营帐。
“消息从哪来的!?”
蛮族当年兵败后损失惨重,这些年休养生息得到恢复,蛮族部落里有主和派奉承不与南部大渊起争执,而北蛮王力排众议,扶持主战派,才有如今大军进攻大渊北境。这些矛盾早在北蛮王出兵时解决了,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有其他消息传出,还传到了主和派的耳中。
说的并非别的,而是上任北蛮王兵败是因为遭受到现任北蛮王的算计。
“属下不知,等我们发现时,消息就已经在部落里传开了。”死士说了几个部落,这些部落就是与北蛮王不对付的主和派。
这消息一出,平南王世子感觉到了彻底失控。
寻常事情,不会导致这些主和派在北蛮征战时期威逼王庭,这放在中原,等同造反,除非他们真切确定,某些事情已经触及到蛮族的底线,才会冒险而为。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渊皇帝征战胜利前,北蛮其实早就不敌大渊,但在那时候北蛮王在蛮族内还颇有威望,当时平南王世子与北蛮的合作隐秘,他多次给前任北蛮王创造时机,对方却屡次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眼见他年事已高,而北蛮内部虎视眈眈。
那时候,平南王世子便有扶持新王的打算。
他需要利用北蛮作为临时盟友,同时也想要拿到能控制北蛮的筹码。所以当时在北蛮兵败前最后时刻,他推了现任北蛮王一把,算计北蛮前线的精兵,导致几个强大部落损失精锐,促使前任北蛮王惨败。
北蛮王惨败后,部落间自然要推举新王,在暗党的暗中策划下,当年那场算计的既得利益者,就是现任北蛮王。
为得私利,害死部落精锐,使得前线惨败。
这件事导致的,是当年好几个强势部落衰败,才有现任北蛮王的可趁之机。
“麻烦了,我们得立刻离开王庭。”平南王世子得知情况,知道事情已经超乎他的预料,他吩咐死士去准备后手,如果主和派围住王庭,那北蛮内部必然爆发纷争,他不能再留在这了。
只是他刚往外走,王庭那边来的精兵已经团团围住了他的营帐。
“拦住他,他是南渊的人!”一部落精兵喊道。
平南王世子留在身边的死士动身,在见到来的精兵与北蛮王无关时,平南王世子就知道,出大问题了。
在平南王世子的算计下,这布棋该在北蛮打破大渊壁垒后生效,他甚至做好跟北蛮内部主和派合作的打算,待他位主大渊后,就利用这件旧事,挑起北蛮内部部落争端,瓦解对方。
但是这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他人还在北蛮这一时期动手。
一旦提前事发,不只是他的计划溃败,还会牵连他陷入困境。
北蛮举族入侵不成,还导致接连失城,在这个时期暴露北蛮王上位不端,祸害同族,那就不止是内部的争端,而是蛮族整族的愤怒。
死士倾巢而出,全力抵抗北蛮的精兵。
北蛮王那边彻底失了动静,损失大半死士,平南王世子才从王庭腹地逃离。
他在心腹的掩护下骑上马,远处王庭间的混乱已经彻底爆发,谁暴露了北蛮的秘密,谁又出卖了他?无数的惊疑在他脑海间掠过,但最可恨的是他精心算计的所有,北蛮二十万大军,这本该是他剑指南渊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