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戚寒舟轻手褪下,心弦落下一拍,他道:“只伺候过你。”
灯吹灭时,帐外只剩下呼呼的夜风。
微弱的夜光随着巡防的士兵的提灯透进来,药香萦绕在帐内,褪去外衣的躯体单薄温热,靠过来时汲取身体的温凉,戚寒舟感觉到热意逐渐攀升,过往数次,从少年到现今,他曾守在这人身边多时,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他入眠。
却是第一次上了这软榻,与他同榻而卧,抵足而眠。
戚寒舟不禁伸出手,遮住那过分撩人的眼睛。
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将人带入怀中,触碰时清瘦的肩骨让他心腔满盈,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一分。今晚他已经越界太多次了,只是现在,他贪恋这人带来的温暖,越界也好,他不想松开。
“睡吧。”
……
梁州城天亮分明时,军中兵将已起身练兵。
太子的营帐在最靠里的地方,轮值换守的轻衣卫刚到帐外时见到两站得挺直的轻衣卫,同僚相见还未说些什么,便听到营帐内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让新来的轻衣卫顿然警觉,抬步欲进,只是他们刚掀开帐幕,另一人从营帐内走出,刚出来时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几个以为是刺客的轻衣卫刀还没拔出来,就见到少将军的身影。
几人忙收剑行礼,险些就冲进去。
少将军的衣服上带着些褶皱,神色与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走出来时还在理着腕袖,余光瞥见几人,顺声吩咐道:“再过一时辰,让陈姑娘熬药过来,昨夜殿下有些低热。”
新来换值的轻衣卫忙道:“是!”
等到戚寒舟走远了,他们才看向同僚,用眼神询问,这么早少将军怎么在这?
“昨夜没走啊……”守夜的轻衣卫点到为止。
新来的轻衣卫:“啊?”
他肃然警觉:“跟殿下议事这么晚啊?”
守夜的轻衣卫转身就走,不敢多说。
晚不晚不知道,但亥时帐内的灯就已经熄了。
轻衣卫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营帐内一片安静。
等到日上三竿时,应浮昇才悠悠转醒,数日的精神紧绷他都未能睡一场好觉,而在昨夜好似暂时得到了安宁,他罕见地睡了一场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甚至营帐外吵吵闹闹的兵刃交锋与切磋呐喊都没唤醒他。
只是他睁开眼时,浑身的疲乏涌了上来,压制许久的疲乏在一瞬放松后铺天盖地的涌来,醒来不过半炷香,他就直接烧起来了。高热夺走了他的体感,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他张开嗓子想要喊人,发现喉间热痛,高烧带来的喉痛头疾席卷而来。
应浮昇听到一声叹息,温凉的手已经落在额间。
他抬眼看去,发现戚寒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盆温水。
他似乎是刚刚练兵回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锈气,拧干毛巾盖在他额间时,应浮昇哑着嗓子,拉过他的手,道:“我更喜欢这个温度。”
戚寒舟没回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侧。
习武之人体温一般温热,在外还好,但在帐内久了,手温就渐渐上来。戚寒舟怕他不舒服,但于对方而言,身体的高热带来的不适,其实已经让他对热感有些模糊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发烧的时候甚至不会说难受,只会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说着话,他渐渐合上眼睡过去了。
戚寒舟看着他入眠,替他换掉降温的毛巾,伸手拂开他睡梦中喜欢紧蹙的眉心。
太子身体不适的消息,没半天就传开了。
应浮昇营帐靠里,平日除了议事他会去帅帐,他的营帐很少有人造访。
陆将军在朝中的时候其实不太待见太子,一方面彼时党争,另一方面他觉得身为皇储不能过于弱气。可这样的人,是这次西蜀之战能安稳取胜的后盾,从运粮到站前,他们想到的,他们没想到的,太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要不要紧,军中的大夫都能过来搭把手?”
陆将军带着一众武将在营帐外等着,他们一出帅帐就蜂拥而至,未退的战甲上满是腥气,捻手捻脚地站在外面往里看,但也没进去。
太子习惯与所有人公事公办,也不会与武将拉近关系,往日来军的大臣或者监察,要么喝酒拉近乎,要么想方设法攀近关系。太子没有,营中将领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太子也从不亲近到营间,有那个时间,他会留在军帐内推测行军路。
太子的身体不好,他们早知一二,可真正见到对方因为热症高烧不退,一群大老爷们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一会拦着陈姑娘问病情,一会拉着吴老头说事。
“这时候高烧未必是件坏事,”陈序秋早在之前就很警惕应浮昇的身体情况,但凡遇大事,太子绷得比谁都紧,他从不在关键之处犯病,可这样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弦,劳神积攒的过乏就会反噬,“与其让弦一直紧绷着,不若放松些。”
一众将领听懵了,发烧还是好事了。
陈序秋没理他们,军中人都不太会照顾人,颂安又在后方,只能过几天才到。
这段时日,一堆事情只能她亲力亲为,但是隔日,她收到了朝廷军送来的一批草药。满满的一些堆在她的营帐门口,一时半会她哑口无言。
“前线药不太够,我们军医打听了些,今日练兵上山的时候兄弟们摘了些回来。”陆将军说道:“你看看哪些能用上,不能用我们再跟人打听。”
梁州本地的伤药本就不够用,前线药物一直是紧缺的,这段时间取药,陈序秋也是亲自忙碌,可当见到这些土方草药,再看到围在这一众将士,哪怕是用不上,她一时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
“用得上我会取些,剩下的送到伤兵营去吧。”
陈序秋道:“我替殿下谢谢各位。”
将士们松了口气,盼望着太子殿下早日好起来。
但应浮昇这一病,一晃多日过去了。翁严清两日后到,接手了应浮昇留下的公务,颂安赶来就马不停蹄地分担陈序秋与吴老的事。前线一切都紧着,应浮昇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要事,偶有清醒的时候都要把事情交代一遍。
只是他要多说时,戚寒舟先行拦了他。
每夜戚少将军都会过来,门口值守的轻衣卫已经习惯了,就连叶玄九看到戚寒舟时,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憋半天没说话,引得旁边的叶玄七看不下去,把他私下说的话捅了出来:“少将军,玄九的意思是让你多多关注殿下的身体。”
这点少将军知道,他也不明白玄九紧张个什么劲儿。
戚寒舟微妙地看向他们,叶玄九都想钻地缝了。
最后戚寒舟道:“你们多想了。”
叶玄九回头就把叶玄七暴打了一顿,让路过的朝廷军差点以为轻衣卫起了内讧。
梁州城内,几日的时间,足以让西蜀北的情报消息来往梁州。在城外扎营的梁州军日日能听到西蜀北的消息,朝廷的粮草到哪里,攸州禹州几座州府百姓得到如何的安置,受降的叛军结果如何……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平息了愤怒,听着天下的消息,不被遮蔽欺骗,看着西蜀北逐渐好转。
梁州的老将,在梁州城被夺的第五日,选择归降。
这归降像是妥协,又像是冒一次大险,再信任朝廷一回。做出决定的老蒋甚至做好被其他叛军唾骂的准备,可若是能无死伤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他们最开始的祈愿。
交兵卸权,入梁州城,叛军被分散各地,他们顺从着朝廷的安置方式。
几位领军的老将,也等着朝廷的最终处置。
梁州城门只开半面,每日都有梁州军与朝廷军来往,在等朝廷消息时,梁州终于迎来战乱后久违的平静,朝廷后方送来的粮草,每日都会分一些给梁州军,梁州的百姓理完户籍,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每日都有斥候在警惕西蜀南的叛军,但西蜀南的内乱还未结束,秦王军几次败仗,皆被暗党重创,朝廷军在西蜀的兵力不多,近半年的征战好不容易有歇息的几机会,正好借此探查暗党与秦王的情况。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秦王军大概撑不住了。
不过从情况来看,折损梁州军后,暗党连同江南岑安侯的叛军,约莫有八万兵力。
其中一半在江南,一半在西蜀,这具体情况出来,让朝廷终于摸清暗党兵力的情况,这等兵力,朝廷军稍作休整调配,可以一战。
这些珍贵的情报,汇集后送往各地前线。
梁州收复的急报已经快马送回京城,梁州收复,等于大半个西蜀北已经重回大渊,这几日已有数多捷报送往京城,送往江南。而针对反叛的西蜀驻军与百姓,太子殿下的劝降书送到京城后,朝中文官唇枪舌战,主战与主抚两派争斗不休,最后绝大多数官员,站在了太子这一方,皇帝下令允了,与官员商定后修改了其中几条条例。
朝中吏部官员带着圣旨先到了天堑关宣旨,消息飞快传到西蜀北部各地。
但其中最难处理的,还是梁州叛军。西蜀之乱有极大部分是梁州叛军引起,反叛就是忤逆,朝廷同意招安,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一切战后再论。
如今暗党还盘踞在西蜀,隐患还未彻底拔除,朝廷给西蜀叛军定什么罪,要等尘埃落定再定,而在这之前,梁州军归顺朝廷,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消息传到梁州时,梁州几位老将本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在意料之外。
“你们想去哪?”忽然,陆将军问了这句话。
“什么?”梁州老将没反应过来。
“若想留在梁州,那就留在梁州守前线,若想去后方安置流民就去后方。”陆将军看着远处西蜀山林,“梁州军是梁州军,太子殿下不想将你们并入朝廷军,在战时,你们依旧以自己行军风格为主。”
梁州老将听到是太子的主意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吴老说着西蜀之外的大渊,那是他们没见过的太平祥和。
好像,这个愿景,也即将来到他们西蜀。
喧闹与宁和,渐渐覆盖在梁州城间。
“来这边!”
“不要乱跑!”
营帐外传来声音,颂安听到声音正欲出去看情况,便见卧床多日的殿下起身下床,简单只披了外衣往外走。刚掀开营帐,便见到远处起落的军帐间,有几个孩童在跑动,混乱当中,带着少见的祥和。
留在西蜀的百姓不多,多半是不愿意走或者走不动路的、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攸州的以工代赈也安排到了梁州,翁严清到地方后,与东宫几位文官共同接受此事。
“应该是梁州军的亲眷,前两日刚引进城来,怕是不知这地方,奴让人去引开他们。”颂安忙道。
应浮昇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鲜活生动的小孩身上。
军营中偶有家眷跟着,那多半是驻军,梁州军就是这样的半民半兵拎着家伙起义的军队,卸下防备后他们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这是应浮昇在京城,在江南看不到的。
好似从这些人里,他看到最开始的大渊是怎么样的。
忽然间,一小孩忽然跑了出来,颂安大惊,不知道他是从哪钻出来。
旁边的轻衣卫见到,立刻警惕上前阻止。
轻衣卫认出来,这孩子是梁州当地人,估计是从营防的间隙爬进来的。
应浮昇道:“送他出去吧,别为难他。”
这时,小孩却挣扎跳下,忙跑到应浮昇的面前。
“娘亲说,救我们西蜀的菩萨病了。”被轻衣卫按住时,小孩挣扎一二,将怀中护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怯怯地递到应浮昇面前,他捏着花杆的小手脏兮兮的,花却干干净净:“平安花,娘亲说带上平安花,就能平平安安!”
轻衣卫仔细辨认,确认无害,才从小孩手中接过那朵花,递到应浮昇面前。
那是一朵小白花,应浮昇看不出是什么花,他看过去,小孩被轻衣卫拎起来时,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像是复苏后难得的亮色。
这时,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梁州城的花开了。
第147章
西蜀南部平南王府内,来自各地的暗党头目聚集其间,梁州计划的失败打了南部叛军措手不及,不仅如此,还有大量西蜀叛军被招安。不过才半月的时间,南境已经传出朝廷种种传闻,而这些全是那位亲至西蜀的大渊太子所为。
当年大渊皇帝推翻前朝,前朝权贵以及落魄世家全都到南境来,这些人隐姓埋名多年,好不容易在平南王府的暗中扶持下,齐聚了这么大一番势力。如今朝廷已经察觉暗党的存在,更是在朝中大肆拔除他们安插的暗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那他们想要再复辟胤氏皇朝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