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既然要打西蜀,先夺哪里?”应浮昇问他。
“梁州。”戚寒舟道。
梁州处于西蜀腹地,也是西蜀腹地偏东的一座州府,此地地势险要,承接西蜀南北的几条要道,几乎只要抢下梁州,就能截断西蜀叛军的活动,大大拖慢他们的速度。
应浮昇知道,在天堑关的将领也知道,西蜀叛军此时为了吞噬秦王军,已经不得已调兵围攻秦王府,梁州的防守绝不可能超过两万大军,他们有兵力优势。如果能拿下梁州,几乎就能控制住西蜀东部。
到时候,防守就不再止于天堑关。
戚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手腕,确定那腕间没有明显的针痕。他握住对方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从来天堑关后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没办法完全放心,却也知道如今南境的情况,无论彼此,整个南境的将士都不敢放松下来。
应浮昇垂眼,“我不会冒险。”
太子身份不一样,他如今身后关系着南境所有人性命。
只有他活着,这些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北山猎场能以身涉险的人,应浮昇曾经觉得自己这条命无所谓,死便死了,只要能将仇人拉下地狱,什么都可以。
这种感觉说来奇妙,放在前世应浮昇从未去想这么多关于寿命的事,因为这些在他茫茫无际的路途里几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可从京城一路赶来,前世深宫里那条怎么走不出的雪道他走出来了,也能亲眼目送戚寒舟上战场。
他曾被拘于宫城,戚寒舟何尝不是为了一宗幽州城旧案困于京城。
在漫漫岁月里,两人已经走过无数个年头,应浮昇也从未想过长久。
可现在,他想活再长一点。
长到看到大渊盛世……长到与他共白首那日。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营帐帷幕被风微微吹起,风吹来时吹动肩侧的青丝,戚寒舟靠近他时,身前的人忽然靠近,熟悉的药香带着另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似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带着戚寒舟不知觉地俯身靠近,最后湿润冰凉的碰触落在额间。
戚寒舟顿然怔住,应浮昇环抱着他的侧颈,松开时彼此四目相对。
“戚寒舟,我等你凯旋归来。”
营帐外拔营的号角吹响,叶玄九匆匆赶来。
戚寒舟忍不住伸手,将人彻底抱入怀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一瞬,他松开手认真地看了应浮昇一眼,转身离开营帐。
朝廷军拔营前往西蜀腹地,没有人慢下来。
应浮昇向来知道一个道理,兵贵神速。
戚寒舟也知道。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入攻梁州,才能给这场攻防战打开一个阔口。
天堑关转攻为守,帅帐内只剩下留守的两位将领。
应浮昇每日都来到此地处理公务,从天堑关朝廷军出去那一刻,每日南境各地传来的战报只多不少,有江南三州的,有江陵的……唯独没有梁州的。
第三日,应浮昇忍不住咳了咳,身体的疲乏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额间,似乎又起了热,令陈序秋过来,在对方的建议下多增了一道方剂。
第五日,江陵府急讯到了,江陵平安无人入侵。
第六日,江南三州消息抵达,岑安侯势猛,陈老将军不得不退到宁江县外,敌军进一步逼近江南三州。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营帐内每日都以后兵将往天堑关往西南望去。
传令的哨塔边上,每天都站着人。
直到第十三日,天边破晓,一声鹰鸣破天际。
“太子殿下,捷报!”
轻衣卫掀开帷幕走进,激动道:“朝廷军突破梁州城外第一道防守!”
应浮昇蓦然站起。
西蜀的春天似乎已经到了,一切终于要迎来春暖花开。
第139章
从西蜀战乱开始,朝廷就没收到好消息,而朝廷军突破梁州城防线,这是朝廷军与江南驻军联合后的第一个好消息,对江南三州苦战已久的局势而言,这几乎是一道足以振奋士气的捷报。
负责传信的斥候第一时间转传朝廷与南境腹地,将这消息传达到各处前线。
梁州城第一道捷报,意味着西蜀腹地现今的情况如太子所料那般,叛军并没有他们预想中优势尽占,而是对他们进行猛攻的同时还得收拾秦王军的烂摊子。
一旦抓住叛军这一弱点,那急速行军就能打出优势来!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不止,秦王军先前的大部队就在西蜀中南部,截断梁州后,就能逐步围攻这些与南部大部队分散的叛军……我们兵力虽少,可在北部的叛军未必多!”
“如果拿下梁州城,那便可以梁州为点,收复腹地周遭失地。”翁严清这段时间跟着将士们在战场上,对整个西蜀局势已有透彻的了解,兵道如棋道,他们干不来行军打仗的活,但懂得如何扩充己方的优势,他接连指着梁州城附近几处地方,如果这几处地方拿下,出发的大军与天堑关的军队前后夹击,西蜀北部就有收复的可能!
在面对未知兵力的情况下,如今的结果已经超乎朝廷军的预判了。
“梁州城想打下来还需要时间,但他防线被突破,那就说明叛军会调兵去抢占梁州城。”在打仗的事情上,这群将领的思路极其活络,“这样北部的兵力就会逐渐减少,那我们天堑关现今也能往外打!”
“可行!让戚少将军他们吸引敌军,我们趁机行动……江南那边是不是还能调一万精兵过来?”
“能,江陵那有精兵等着召令呢!”
帅帐内,随着这一道捷报,天堑关的将领开始商议应对西蜀北部的举措,翁严清在其中记录,转身见到应浮昇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从江南的时候开始,应浮昇竭力避免内乱,因为内乱带来的是不仅仅是大渊国力的消耗,更会将途经百姓带入无尽的漩涡里,西蜀百姓从旱灾之始到现在如今大半年过去了,来得及逃往西蜀赈灾州的流民还好,但还有一些百姓仍在受困这水火之地内。
“殿下?”翁严清看向他,他忽然间明白殿下在犹豫什么。
帅帐内其余将领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说来巧妙,这些时日相处以来,他们已经习惯听到太子殿下的命令,如今的行军顺利,离不开东宫为之计长远。应浮昇看着地图许久,才问:“各位,若梁州取胜,那接下来朝廷军会怎么做?”
“当然是镇压剿除叛军,收复失地。”陆家将领说道。
一位脾性温和的将领道:“能劝降的劝降,违逆的只有镇压的结果。”
沙场交战,伤亡在所难免。
没人会想着这场战场长远地打下去。
朝廷军将领们闻言沉寂下来,他们知悉内幕,知道这些西蜀叛军有被暗党煽动的迹象,可若是真被欺压数年,这些叛军年轻时何尝不是铮铮傲骨,真正受降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到头来不过是硬仗。
“殿下,沙场上仁兵易败。”
将领说道:“况且这些事情,非我等能够做主的。”
西蜀叛乱着实是消耗大渊国力,史上各朝各代面对这些叛民,绝大多数都会选择镇压,更别说朝廷本身就是以武打下大渊根基,此时叛军都骑到面前来,朝廷更不可能放过这些人。这份战报传到京城时,必然会引发文武百官争议,主剿主抚各有陈词,他们这些在前线的,只能等朝廷传来旨意。
他们最开始来西蜀,也只是想赈灾救民,若能让大渊百姓免遭水火,谁不想尽一份力。
“首恶者罪不可赦,可西蜀叛军内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有多少是真的想反?”应浮昇看着地图上偌大的西蜀北部,其间好几座州府,曾都是大渊的百姓。
朝廷军们一听,这位殿下竟然是想先抚后镇。
他们焦急地想说些什么,如今梁州捷报传来,正是一鼓作气镇压的好时机,这并非朝堂有商议的余地,沙场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是他们还未将劝解的话说出,就听到太子殿下的后话——
“各位莫担忧,我的本意非阻截尔等行动,我知道一旦叛乱发生,敌我交锋,我军将士也会损失惨重。更有可能敌军以和拖缓时间,延误军机。”应浮昇想尽可能免战,但若是危及到朝廷军将士的安危,仁慈便不能取,“行军时,若能抚顺归降皆以优待,若执迷不悟者无需客气。”
“殿下,若这么做,恐怕效果不显。”将士们都在沙场上打过,遇到这些情况,不用太子去提,他们也会劝降,只不过绝大多数都不会受降,选择死战到底。
应浮昇深知这点,他随机将一纸信件递给天堑关的主将,“所以与这些叛军,我们只能谈一次条件。”
主将扫过上方所写的劝降条件,个个顿然停住,“殿下,这是!”
劝降有战场上的条件,可绝大多数条件都只能等归朝后再议。
如今太子拿出的这一纸条件,从徭役赋税到赦免招安无不详细,几乎是站在西蜀百姓的角度写下这一劝降书。
“殿下,将士们也不想朝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陆家一位将领说道:“这些事情并非我们能左右,如果陛下想……”
“朝廷军此番受难的将士,我以遣人一一记录待回京后为各位请功,但同时,我希望各位告知百姓如今大渊朝廷能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告知敌方叛将朝廷的招安条件,”应浮昇看向翁严清,翁严清赶忙走到帅帐后拿来几卷记录,从攸州战至今,皆被他记录在案。东西转交到各位将领手中,无人不惊叹太子在这么短时间内做了这般多。
他人不语,应浮昇郑重说道:“其余一切由我为各位承担。”
“我已急信朝中几位尚书,会竭力为各位争取所有,所以西蜀的百姓,如今我只能拜托各位将军了。”
帅帐内久久沉寂,无论是这一纸劝降书,还是太子的态度,让一众将领心潮难抑。
他们虽为武将,却无人想身处乱世。可在以往,向来是他们与朝廷文官磋商,这是第一次太子站在他们面前,愿为他们朝廷军着想,也愿为无辜受难的西蜀百姓着想。
帅帐外,吴老站在帐前久久没进去,陈序秋见他踌躇的模样,正欲劝解时,这倔老头把拐杖往后一撇,径直走向了伤兵营,仿佛刚刚军帐中所听到的一切,已然安抚住了他那惶惶不安的心。
陈序秋无数个深夜入帅帐时,见到的就是应浮昇与翁严清在斟酌那一纸劝降书,不比他们成日与丹药打交道,太子与他的谋士考量是西蜀的百姓,征战的战士,以及朝中重臣可让却的利益,最后是高位上帝王的态度。
无人愿意战乱,也无人愿看到大渊百姓兵戈相向。
只是一切愿景,最需要的是能在战乱撑起一片天的人。
……
捷报传往江南时,江陵分兵八千赶往天堑关,两千精兵支援陈老将军。
锦王特意赶到前线,陈老将军征战多时,面对岑安侯与叛军碾压的兵力周旋撑住,以宁江县的长河为界,硬生生靠水战转攻为守。这次朝廷军派来的几个将领恰好就曾是指挥过水战的将领,一来如虎添翼。
“宁江是个好地方,这条长河,岑安侯想攻过来,那得破了我们水军。”陈老将军站在江上,“朝廷的意思是稳住江南,先行夺下西蜀战场的优势,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在只能死守了。”
锦王见着陈老将军疲态,“您受伤了,就该休息。”
“王爷,歇不下来。”陈老将军摇头道:“我陈家早年征战漠北,如今死守江南,从前到现在,陈家军存在之义便是为了大渊的安宁。”
“现在是危及的时刻。”
锦王皱眉,明明是捷报,为何危及。
“老夫行军打仗多年,对陛下了解颇深,陛下曾是武将,怎么打南境这战,他比谁都清楚作战之法,如今战乱,太子不从离得近的朝廷调兵,而是调江陵的兵,只有一个原因。”陈老将军指向北方,锦王意识到他所指的是北境。
“您是说北蛮!?”锦王谨慎问:“可没有消息说北蛮……”
陈老将军颔首:“没有消息,那便是北蛮还未大举进犯。”
“所以岑安侯不觉得朝廷能打下西蜀北部,陛下提防北蛮无法增兵,南境的战乱迫切结束。”陈老将军以兵撑地,看向广袤河道:“沙场上以兵力取胜,西蜀为叛乱之源,这叛根深蒂固非轻易能软化,若想最快结束战乱,唯有镇压。”
这几乎是所有为将者会走的路,因为战时,只能镇压。
唯有镇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否则长久消耗,朝廷国力衰竭,便会给人可乘之机。
可西蜀的百姓,就是因为长久的压迫才叛乱。
朝廷如今大肆镇压西蜀,那便会极大地激起西蜀的反叛……没有碾压的兵力,还有面对最义无反顾的叛军,西蜀北部就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