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宋余会疯,其实也是个巧妙的后手。


    一旦他疯了,那就不是京中的消息走漏,而是幕后暗党能通过他嗅到这其中变化,察觉到京中变故。


    榻上,睡梦中的人不安定,仿若梦魇还在纠缠着他。


    戚寒舟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现如今京中的局势好不容易稳定在他的掌控中,他不能让应浮昇殚精竭虑的局停在这一步,宋余这个变数必须稳住。


    “让纪无名秘密押送他回京。”戚寒舟冷声道:“只要没死,就能让他说出话来。”


    叶玄九一惊:“明白!”


    戚寒舟起身,只是他一动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拉力。


    他身形一顿,回身时发现自己的衣摆不知何时被他拉着。


    应浮昇拽着他的衣摆,以他的气力不该在昏迷中攥得这么紧,可这时拉着他的手执拗的要留住什么。


    戚寒舟往外走的步伐停住。


    那瞬间,他发现自己离不开这。


    第118章


    戚寒舟没有走。


    陈序秋施针当夜,应浮昇就发烧了,这场烧来势汹汹,谁都没预想到突如其来的病症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若非吴老过去一年兢兢业业为晏王调理身体,这场高烧下来恐怕命都要没了。


    喂药没有在江南时顺畅,一碗药只喝进去三分,高烧时他呢喃的梦话停不下来,甚至连平躺睡觉都呼吸不畅。


    颂安红着眼眶垫高被褥枕头,但应浮昇像是不习惯被束缚,拼了命想要挣扎开什么,可周围明明没有禁锢他的东西,最后他没办法安稳地躺着,连扎好的针都险些错位,吴老都不敢下手。


    身边几乎离不开人。


    这些从未见过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么折腾不是办法,拿东西把他手捆了……”话还没说完,戚寒舟已经走上前去。


    戚寒舟越过其他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行制住了他。


    奇怪的是,戚寒舟制住他手腕的时候,那些使他躁动不已的梦魇陡然消失,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吴老都惊奇地看向戚寒舟,“你——”


    “他会做噩梦。”戚寒舟道:“能让他不做梦吗?”


    两位大夫明白,这位殿下病了这么多年,好似只有在病中才得以休息。


    可若一直以来梦魇作祟,恐怕真正的安眠屈指可数。


    让他好好地睡一觉。


    “可这样的话,殿下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清醒。”


    吴老犹豫道,现在时局艰难,若是这样……


    陈序秋抬眼看向戚寒舟,与他再确定一次:“你确定吗?”


    戚寒舟颔首。


    “我来。”陈序秋直接上前,吴老还想阻止,却看到眼前的少年,除去晏王的身份他也只是个少年人,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他步步维艰走到今日,为朝局为百姓,既然这姓戚的能顶住,他也不管了。


    吴老上手帮忙。


    全程戚寒舟都没说话,他褪去外衣坐在病榻边,少年半个身体都靠在他怀中。他的身体滚烫,不舒服会忍不住蜷缩,戚寒舟顾着他身上的针,只能一次又一次去制止,最后他好似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戚寒舟垂首看他,青丝多了几缕白发,毫无防备地垂在他的身侧。他轻轻地伸手,青丝绕在他的指间,最后松解滑落。他安静时宛若失去生气,戚寒舟只有摸到他的脉搏,才能克制住自己逐渐翻涌的情绪。


    应浮昇意识昏沉间睁开眼,眼前雾影朦胧,他感觉到有谁抱着他,温热的气息像是驱散掉荒殿无尽的梦魇,那骨缝中的深冷疼痛像是渐渐远离了。他看不清眼前人,但灵魂深处像是记起这种感觉,过往无数次,有人就是这么抱着他,说着什么,在他失控时,把他拉回现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从未结束。


    朦胧的重影叠在一起,前后两世同一个人交错成了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原来自己生病有那么多次,戚寒舟都在身边,从前现在好像都没变过。


    “戚寒舟。”应浮昇眼中涣散无光。


    戚寒舟低着头看他,轻声回应:“嗯。”


    “戚寒舟。”


    “……嗯。”


    一问一应。


    应浮昇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只是得到回应,那梦魇就能越走越远。


    戚寒舟坐到了天明,直至怀中人呼吸变缓,终于得到安眠。


    “有事直接找叶玄七。”他道:“晚上我回来。”


    颂安微愣,重重地点头。


    戚寒舟拎起外衣,转身离开晏王府。


    诏狱当中,送来的宋余满是疯癫,已看不清这位昔日大皇子幕僚的原貌,被关进牢房里时他止不住地撞栏杆,疯得这么彻底,别说审问,就连制住他都是问题。纪无名拿这完全没办法,连太医送来的镇静之物都没能让他安静半会。


    戚寒舟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宋余,将外衣脱下递给了叶玄九。


    “他恐怕与大皇子出事有关系……”纪无名还想说些什么,戚寒舟已经踏进牢房当中,随之传来是枷锁卸下的声音。


    “陛下只要一份供词。”


    宫城内,密报传到乾清宫。


    皇帝正坐案前,看着往来西蜀甚至是漠北的密报,身后大渊广域尽落在沙盘地图当中。这位戎马半生的皇帝此时鬓角已白,眼神不复年轻时的狠厉,只是一切种种都融于那看不透的眼睛里。他重点圈出西蜀与漠北两地,神色间多了分凝重。


    “陛下,晏王府急报。”暗卫禀告道。


    皇帝没有抬头,“说。”


    “晏王昏迷不醒,似病重。”暗卫道。


    皇帝闻言神色稍动,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分肃然。


    他放下卷宗,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自回京中,晏王府经历多轮刺杀,皇帝一清二楚,甚至秘密派遣暗卫留意保护,尤其是在提防那些擅用毒的前朝死士。暗卫仔细禀告道:“晏王府有暗卫保护,属下不敢入内,容易暴露,但以其防卫之谨慎,应该不是刺杀。”


    “疑似劳神过度。”


    是生病了。


    皇帝坐了回去,面前奏折是近段时间来朝中种种暗报,从应浮昇设局对付朝中党阀那时开始他一切早已知悉在内,包括他秘密去见孟晋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是回京那日家宴上那孩子呈交的计划,“他身边那两人,也无能为力吗?”


    暗卫知道是指晏王身边那两位大夫,“未见结果。”


    案前香坛绕烟,堆积的案卷越来越多。


    斟酌片刻后,他提笔落字,写下一封密信。


    “传密信去北境给戚慎,切记勿惊动朝中任何人。”皇帝将信递给暗卫,“八百里加急,到之后交给戚慎本人。”


    暗卫一惊,自从陛下回京中已经很少与北境戚家密信交流。


    这封信一动,恐怕朝中有些局势要大变了。


    皇帝随后唤来锦衣卫,“纪无名呢?”


    “纪指挥使秘密押送宋余入京,现今在诏狱当中。”锦衣卫来时将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宋余的证词,戚指挥使审出来的。”


    “戚指挥使说,严刑逼供后宋余已疯,这是他最后清醒时留下的供词。”


    一个被毒疯的人如何说出有用的证词,可他的疯,是毒疯的还是审问疯的,入了诏狱那就是皇帝说了算。


    皇帝看着上方密密麻麻的证词,戚寒舟与他父亲完全不一样,此人性情比戚慎更冷,手段也更为狠厉,在京中多年唯他没一步走错,就连现在,戚寒舟也知道,他想要什么——宋余为二皇子暗党,为谋害大皇子之凶。


    这句话就够了。


    夜间,宫城沉寂下来。后宫之中,略显素雅的宫殿内,娴嫔静坐其间,二皇子出事以来有无数的暗线经由密线传入宫中,悄悄送到她的手中。


    在他身边,一佝偻着身子的年迈宫女抬起头来,半会她浑身稍抖骨头咔嚓两声,身体一下站直,一晃没了先前的老态,声音也变得年轻:“锦衣卫那边诏防死守,纪无名从江南捡回一条命后清洗了一批锦衣卫内应,我们先前的暗桩都被清出来了。”


    话说到这,那就是宋余入诏狱不可控。


    “都察院御史最近在江南的动作颇大,费询已经躲去西蜀,但这番动作恐有变故,奴婢疑心您在江南的身份大概是藏不住了。”宫女又道:“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他有办法让秦王主动出兵,可您在京中安危……”


    “晏王那边呢?”娴嫔问。


    宫女道:“我们细查守在晏王府外那群人,功夫了得,手段隐秘。经由殿下提醒,北境戚家军中有一轻衣营,其中一支隐秘的轻衣卫手段与之相似。晏王恐怕与戚寒舟已成暗盟。”


    晏王府与北境戚家若成暗盟,有些事情就已然超乎他们的预料,他们有几个暗中筹备的计划只能废掉,现在朝中的情况已经被晏王掌握了先机。但现在,晏王似乎身体有碍,已经过去两日,原先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加上一个戚寒舟……


    “那宋余就废了。”


    娴嫔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面孔早已呈现老态,这副面孔早无了二十年前的花容月貌,只是依稀地她能从这副面容上看到一些过往的痕迹,让她回想起太久的从前。她伸手触摸这张脸,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已经没有下一个二十年能等了。


    她喃喃道:“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保住我胤朝的血脉。”


    ……


    晏王府内悄无声息,晏王病了的消息早就传出,可真正当晏王数日没出现在工部官署时,朝中官员还是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晏王从小到大,传他生病的消息只多不少,直至太后亲自出了趟宫,在晏王府待了半日才走,朝中其他人才察觉到异样。


    宫中的补品接连送到晏王府,太医更是每日都过去,待半日才会走。


    至于晏王生什么病,整个晏王府半分消息都没走漏,对外只称旧疾复发。


    沈长存无罪释放,从大理寺出来的第一天就去了晏王府,此后沈云飞从宫中下值也特意跑去了一趟,就连胡不遇都暗地里托人去晏王府问一声。


    孟晋源第一次来晏王府,一入府就能闻到府中弥漫的病气。


    太医前不久刚走,正堂内仅有他与刘云师二人,朝间最近事态繁多,晏王称病数日不上朝,来晏王府探听的人太多了。翁严清来接待两位尚书,“殿下如此状况有碍,还不能见二位,若有急事可以告知我。”


    刘云师心中微异,竟然病得这么重吗?


    孟晋源在江陵时对晏王的身体状况早有耳闻,可时至今日他的心态与那时在江陵全然不同,朝中如今局面是晏王一手促成,只要是经历过那日公堂的人,都知道这位孱弱王爷的布局堪称周密。


    江南案、吏部案到如今皇子谋反案,看似无关的背后全是他一手促成。


    正因为对他聪慧的提防,那些老狐狸都在谨防他的后手。孟晋源今日过来,是知道关于二皇子背后的暗党,晏王掌握的消息必然比其他人多。他不结党营私,唯独在二皇子暗党这一道上,他跟晏王是在一条船上。


    “孟大人提交的有关二皇子暗党的罪证,被巧妙化解了。”刘云师说到这不由看向孟晋源,那证据其实堪称铁证,几乎已经把二皇子摆在面前了,奈何那些与二皇子来往的徐党中的一人就跟吏部侍中一样临时倒戈,甚至在他府中翻出与大皇子来往的证据,那这到底是二皇子的罪证,还是云家大皇子党嫁祸二皇子的罪证就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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