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淮州城的事,不到两日,就传遍江南两州。


    淮州城百姓讨伐费家之声冲出淮州城,应天府的判决连同对费询等费家人的通缉令已经贴满江南各处,此罪状一出,费家书院书生联名上书,控告应天府,为费公等恩师辩解。可紧随而来,就是淮州城百姓以及民商的反驳。


    屠城,就单这两个字,就足以压过费家几十年来的声望。


    这两个字鲜红又刺眼,几乎点燃了百姓的血性。


    “多谢萧御史,这次能推动民间百姓请命,是萧御史帮忙。”张无庸道。


    “张大人客气,这些证据是数年来诸位历尽艰辛查出,我等不过是协助一二,如今能有这番结果,是各位大人的功劳。”萧御史没有居功,他认真说道:“若非晏王殿下提前知会下官行事,就这封城的时日,我也没法跑遍应天府。”


    这次真正能推动的原因,还是要靠江南官场那些清官。


    他们不过是外来人,只能尽力。


    张无庸苦笑道:“若我没带上证据前往淮州城,晏王的局不就废了?”


    萧御史看向府衙外,外边百姓来往,个个激动地讨伐费家,“江南此劫,才刚刚开始,张大人在江南多年,不信任朝廷也多年,可您能信任钱县令,那说明张大人有爱民之心。萧家在朝监督百官,您的为人,下官信得过,晏王也信得过。”


    张无庸听到晏王信得过时,他想到那日在公堂上晏王平静却肯定的目光,自江陵之后又是江南,这位皇子来南境才多长时间,费家屠城一局中有他,若稍有不慎,他就是命交代在那,用名望与费家对垒,又不顾性命位于局中。


    锦王府的惨状他见过,若那日戚指挥使晚去一步,晏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从那日被戚寒舟救下,到后来王观致寻过来,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出现了变动。


    萧御史转身告辞,张无庸拱手相送,等人走远了,他的视线依旧不离,萧御史的态度中其实代表了萧家的态度,大渊无储,皇帝擅武治,可如今半年下来,南境两次动荡平息都出自那位六皇子之手,或许他该信。


    ……


    江南官场的肃清,从费家之罪公之于众开始,悄然无声地进行着。


    锦王在这一次,几乎是顺着应浮昇布的这局棋去走,几年来在江南官场的周旋全都卸下,他的态度就是应天府尹的态度,以至于有些左右摇摆的官员不得不选择站队。


    现在江南官场,要么是官,要么是反贼。


    王观致忙完所有,才有空回到锦王府。


    他到时,听闻晏王屋内两位大夫正候着,从那日公堂审理后晏王就告病闭门不见客,期间江南官场有数多官员想上门拜访,全都被锦王以养病为由婉拒,应浮昇身体之差全南境都知道,这次他解救淮州城是帮了锦王以及其身后势力的大忙,这人情无疑是江南官场欠下的。


    费家围城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又是半夜偷渡鹰隼送到城外,又是躲在河里泅水深潜。


    要不是常年在江河混迹,再有晏王身边那个姓叶的护卫城外接应,他差点就没出去,险些被发现。


    大概整个淮州城都找不到像他这般有水性的人,只是锦王一听到他是沿着河洞泅水出去,隔日就派兵把河洞加上几道铁栅栏。


    进厢房时,晏王坐着休息,他烧了几日,大夫来来往往都没停下。


    “费询没找到,应该有人接应他走了,他被戚指挥使手下的人重伤,很难跑出江南,”王观致道:“但是沿着岑安侯这条线,以及先前张无庸那的名单,涉事的侯爵势力基本上已经盯上了,张无庸带着人顺着费府丞的线去找证据,一旦证据齐全,这群王侯就能一网打尽。”


    现在江南官场内都在推卸责任,张无庸的证据只能扳倒费家,但官商匪勾结这张网背后其他官员,还需要时间去处理。


    应浮昇抬眼看他,见王观致杵在跟前:“还有其他事吗?”


    王观致到口的话又没说出去,他发现每次到殿下跟前就只有公事公办,而且殿下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他别扭半天,最后只能告辞。


    一出门,见到吴老跟陈序秋在院里讨论医案。


    “王大人,怎么不多留会?”陈序秋调笑道。


    王观致摆了摆手,“跟殿下禀告完事,自然告退。”


    要不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陈序秋差点就信了。


    院中的热闹传来,颂安伺候应浮昇喝药,委婉提醒:“王大人看起来还想跟殿下讨口茶喝。”


    应浮昇微微侧目,他这里茶没有,药汤倒是有,不过颂安这么提醒,他还是遣人拿了几块好茶给人送去,回头给刘云师递个话,把江南堤坝的事交由他承办好了,反正工部那边好说话,顺带还王观致一个人情。


    颂安欲言又止,又听到自家主子问——


    “戚寒舟呢?”


    那日他高烧一起,戚寒舟遣人寻来陈序秋跟吴老,之后就没见他身影。


    他知道锦衣卫那边还有其他事忙,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戚寒舟了。


    “少将军早上还在,午时出去了。”叶玄七突然冒出来。


    颂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见到神出鬼没的轻衣卫,不由说道:“叶大人,您不必蹲房梁啊!”这怎么跟那位叶副官一个德性,北境的人都这么……


    “少将军有令,令我这段时间都跟着殿下,保护殿下安全。”叶玄七规矩说道。


    应浮昇稍愣,早上还在,那为何不过来?


    他皱眉问:“锦衣卫的事很难处理吗?”


    叶玄七回答:“轻衣卫不负责这些。”


    颂安看了眼叶玄七,这位怎么不似那位玄九副官,有些过于死板。


    淮州城事多,应浮昇一些事情交给萧御史去安排,下午的时候他没见到戚寒舟回来,而等到夜间,应浮昇才等到戚寒舟。


    戚寒舟进来,见他放在旁边的药还没喝,“玄七说你有事找我,药怎么不喝?”


    几日不见,应浮昇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这就喝。”


    他跟戚寒舟毕竟是盟友,戚寒舟替他办了很多事,理所应当他也该给戚寒舟排解万难。


    淮州城一事疑点甚多,锦衣卫正使纪无名没出事,戚寒舟暗中动作必定有些事情会被他发现,戚家毕竟是皇权的刀,猜忌落在他身上无所谓,可落在戚寒舟身上,危及到的就是北境戚家军。


    “纪无名那边我会让人去办,保护民众调兵合情合理,”应浮昇端起药碗,不住地说道:“江南驻军是守军,大不了可以推到锦王身上……”


    于戚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信任。


    这件事他已经通过萧御史处理,只要应天府调令齐全,有些事可以归根在他身上。


    “殿下。”戚寒舟道。


    应浮昇想着事,抬头时顿然见到戚寒舟看他,就听到戚寒舟问:“为何那日调走轻衣卫?当时留在你身边的护卫不足二十人。”


    “这事过去了。”应浮昇不明白戚寒舟为何提起这事。


    戚寒舟问:“若是锦王倒戈也在费询计划内呢?”


    应浮昇皱眉。


    锦王在城中不被费家发现的暗卫有限,当时大部分兵力都被锦王调去策应陈守德保护百姓,剩下两拨人才是保护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能提前让王观致去郊外驻军调兵。


    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一刻骗住费询。


    更何况,他还有筹码,费询及其幕后之人被废这么多棋子,他们必然是想知前因后果,若有潜在威胁在,他们就会尚存理智。


    “锦王府有暗道,费询不敢立刻杀我。”他肯定地说道。


    厢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应浮昇的话没得到回应,他安静下来,去看戚寒舟。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一坐一站,应浮昇只得抬头去看他。


    戚寒舟看着他,少年的面孔逐渐长开,尚在病中脸色苍白,从之前便是如此,他知道以对方的处境,不得不谋,不得不算。在那双眼睛里,有江陵江南的百姓,但唯独从未考虑过他自己,就连现在,他在想的都是怎么为戚家跟陈老将军开脱。


    窗外月光洒进,江南的风里带着春日的清香,他看戚寒舟时才发现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他。他想起以前种种,与戚寒舟暗谋时对方更多的是倾听,偶尔话少,有时候确实他弄不太懂戚寒舟在想什么,戚寒舟有些行为举止,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能推测锦王在想什么,也能推测仅有两次交手的费询。


    可前后两世,他好像始终没看清戚寒舟。


    “我不太明白。”


    “你是生气了吗?”


    他不太会哄了。


    第105章


    戚寒舟神情微动,少年仰头看来,仿佛真的是要弄清什么,他在对方眼中看过狡黠算计,却鲜少见到如此疑惑懵懂的情绪。仿佛他刚刚的询问,落在应浮昇的眼里,是因为一种不信任导致的生气。


    “殿下是这样以为的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被反问时更弄不明白了,他认为戚寒舟不是会为丁点小事生气的人,最多就是发闷隔一日便好了。


    但不是这样,为何几日不见人?


    戚寒舟见他眉心紧锁,轻声问:“殿下?”


    应浮昇皱眉,之所以询问,是因为他实在摸不清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随意哄两句能解决的事情,但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哄:“这次淮州城的事,我应该让王观致告知你一声。”


    计划很多时候都是变动的,戚寒舟不在身边,有些事告诉别人去传达唯恐生变。


    “你没有做错,计划在不得已的时候,以你的谋略为第一位。”戚寒舟与他解释,“我没有因为你的隐瞒生气。”


    应浮昇疑惑,不是因为盟友关系,那是因为什么?


    他只好再次说道:“我不太明白。”


    前后两世,他好像没跟戚寒舟这么谈过问题,向来是互惠彼此,他们很少出现过争执。


    戚寒舟年长他几岁,应浮昇习惯了前世的戚寒舟,从不觉得彼此间有着年龄的差距,甚至几年前看到年轻时期的戚寒舟时,他还有些意外原来他年轻时是这样的,与前世有着同样莫辨的性格,却比以前看起来更好相处。


    窗外的风徐徐,厢房静下来时,他能听到外面沙沙的风吹树叶声。


    可这会去看他时,人俯下身时,他注意到戚寒舟的不一样。


    “这不是生气。”戚寒舟半蹲下来,他耐心地说道:“殿下,我在担心你。”


    应浮昇一愣。


    “从京城到江陵,南境百姓深处水火,我知道你牵挂百姓,也不想看到江陵决堤的事再次发生。但这些的前提是,你该保护好自己,智者千虑偶有一失,”戚寒舟说到这里,语气稍停才接着道:“若乱臣贼子不顾利益,只为置你于死地,若我来迟一步,那怎么办?”


    应浮昇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戚寒舟话中的意思。


    该怎么办?应浮昇的谋划中有无数步退路,正如同他说的他笃定费询另有所图,自然也会做好费询鱼死网破的准备,但这些他不会摆在明面上去跟人交谈,也觉得这些没太必要,因为不值一提。


    可戚寒舟觉得,这些东西值得一提。


    应浮昇的内心忽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来。


    他竟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但很快变成另外的不理解,他只好道:“我知道了,之后我会留多一些护卫。”


    “这样你就可以不生气了吗?”


    应浮昇眼中有着纯粹的专注,他再次强调道:“我下次会注意这点,你不用担心。”


    戚寒舟被他眼中的认真堵得哑口无言,少年挺直地坐着,说话时带着保证与示好的语气,好似觉得这种事情只要做过保证就不会再让人担忧。他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里野心,见过里面的筹谋,也见过倒映在其中的芸芸众生……


    现在他在应浮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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