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说话的人是朝中老御史,他的话颇有威严:“依臣之见,晏字正好,江陵事定,朝廷对六皇子的之态,也能表明对南境的态度,此时以时和岁丰之意安抚江南三州,时合天意,也能安定民生。”


    六皇子办成这么大的事,全江陵的百姓,甚至江南的百姓都看着。


    正是如此,需要大赏才能表明朝廷对民生的看重,此字必须重。


    其他人还想辩论,皇帝眸光一紧,“萧老所言极是,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帝不容置疑地往下道:“六皇子身体不适,允许他暂留江陵养病,令太医院再择太医南下,在此期间江陵事务由六皇子代理,江陵贪官与私建粮仓的事审判后定夺,传旨一事交予吏部跟礼部去办。”


    这一日早朝,喜讯传开。


    一下朝,六皇子封晏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从朝间到民间。


    慈宁宫得到消息,太后去了一趟护国寺,回来之后命人去太医院。


    不到一日,江陵赈灾的消息也传到京中,六皇子在京城民间声望很高,听闻他在江陵赈灾安顿流民的事,茶坊酒楼间更是议论纷纷,更有刘大富为首的富商主动捐粮送去江南三州,此举获得百姓们的赞颂。


    见名望四起,朝中官员只好歇声。


    “六殿下在江陵的事,瞒不住陛下。”沈长存道:“封王的事定下,可封地的事……”


    胡不遇道:“陛下只封号没明着说封地,又留江陵为六殿下亲理,这没明着说将江陵封给六殿下,可实际上只要六殿下一日在南境,江陵及其附近几个受灾地其实就是他的属地。”


    “你是说,陛下还想让六殿下回来?”沈长存稍有疑虑,“封王封地,那就是一地亲王了……不封地却给属权,于礼制说不过去。永嘉王那边会答应?”


    “这是制衡。”胡不遇与这位帝王少年相识,他明白他如今要做什么:“封王不封地一方面可稳住朝中其余皇子党阀,其二可以护住身体孱弱的六皇子,其三敲打江南西蜀的官场。”


    六皇子的病提醒着朝中所有人,这位皇子天资再聪慧,只要身体孱弱,皇帝就会有所考量,所以对他们而言,封王未必是坏事。


    既然在南境养病,朝中鞭长莫及,总要给皇子立身之本。


    但封地必然有明权,这会跟朝中皇子拉开差距,别说其他皇子,就是大皇子也坐不住。


    沈长存虽猜不透皇帝具体的想法,但他们知道从六殿下稳定江陵的那一刻,六皇子在朝中的地位已然不是先前那位病恹恹可有可无的边缘皇子,朝中党阀会将他视为打压的对手,这次在江陵出力最多的工部和兵部,都会被归为六皇子党一派。


    不封地,却封王,六皇子的地位就在皇帝眼中拔升,这其实在敲打其他人,若朝中皇子有储君之姿,那六皇子可留在南境,再寻封地。若是朝中皇子不堪重用,哪怕六皇子病弱,皇帝也可将他从南境调回来。


    同时在江南西蜀两地,那些王侯都要掂量这位新来的晏王。


    “接下来看江南的变化了。这病,来得巧,也不算坏事。”胡不遇没有与应浮昇正面聊过,只是几次书信来往,寥寥几句话里他对这少年时期就天资不凡的皇子有着极大的好感,“若无此病躯,今日朝间恐不一样了。”


    “如此为民之人,命太薄了。”


    南境民间,江陵灾县稳定的消息已经传到周边地段,江南及西蜀民间,六皇子抢修堤坝赈灾救民控制疫病的消息四散而去。


    百姓知道江陵地段特殊,若此地出事,患病者四处流窜,那便是殃及各地的天灾。


    可如今出事到现在一月已过,除水患殃及江南外,江陵的流民疫病没半分波及其他地方,更是收容了大量受灾流民。百姓们听到消息时还不信,可当见到有从江陵过来跑商的人传言,他们才知道这位六皇子在江陵做了多少事。


    “六皇子当真是福星转世,几年前他就救过三州的雪灾。”


    “听闻江陵那边还能领赈灾粮……这下过冬也无碍了!”


    ……


    江陵内,病坊内疫方有效,患病的流民病情渐渐稳定下来,江陵府就让人带着几个大夫带着疫方前往其余灾县。流民担忧缺粮的情况没有发生,江陵府依旧安置着他们,部分流民等到庄稼退水回去耕种,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可继续去堤坝参与修筑,办得出色者官府还可出面帮办匠籍。


    流民们万万没想到,灾后官府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止酌情降低了今年的税赋,还让流离失所的他们找到安身之所。


    “听闻那位皇子殿下还没好……官府那边这几日都在找年份较高的药材,说是给皇子用的。”流民们说着,“陈大夫都日夜守着,走不开啊。”


    人群中,一个坐在药炉边的红脸老人听到这话,不由看过来,他冷漠地想着,药材年份再高又有何用,若不辩证使用,熬出来也是寻常药汤。


    那位六殿下面相,看似先天病弱,其实是亏空之相。


    他竖着耳朵,听着流民们的议论,当听到那皇子食不下咽,连药都要让人伺候时,他眉头紧皱,煽炉的扇子都慢下来了。


    周围都是官府送来的药材,多亏这些药材,这些流民的命才保住。


    红脸老人盯着药材看了许久,抬头能看到远处康复的流民被扶出,再远处是修堤坝的流民回来,整个流民营欣欣向荣。他看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坡脚,浑浊的眼底一片异色,最后拿过放在旁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


    “爷爷,你去哪啊,药没熬完呢?”旁边小童喊道。


    红脸老人站起来,“你守着,爷爷出去一趟。”


    江陵人员混杂,戚寒舟锦衣卫镇场,江南官员几次想干涉江陵事务,都以等朝廷旨意推延过去。官员们没办法,只能等着朝廷那边来信,他们都知道六皇子被召回京只是时间问题,未曾想到等了七日,等来了朝廷钦差。


    朝廷派来的是礼部与吏部的官员,当听说朝廷越过应天府来人时,江陵府的官员都感觉到大难临头,来的人里有当朝吏部尚书孟晋源。


    江陵府贪污受贿、私建粮仓等罪名,哪一条传出去都是重罪。


    吏部尚书亲至,比起宣罪,先一步说传出的旨意是六皇子封为晏王。


    封王,这可是当今皇子里第一位封王的。


    “封王?!”


    在旁的江南官员听到这消息各个脸色微异,朝中礼部官员赶来,更有吏部尚书,这足以表明皇帝对六皇子的重视,不止封王,还让江陵事务由他代理,让六皇子在此地养病,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西蜀两地王侯不少,除朝廷的封地外,其他地方归当地官场去管。江陵地理特殊,原先是归江南那边管,所以事务都要向应天府报,如今朝廷特令下来,没说将此地封给晏王,可实际上已经将处置权给了他。


    也就是说现如今江陵相关后续事务,只能由六皇子决定,哪怕是江南应天府,也不能越权行事,江陵府这群官员的罪名也只能等着六皇子清醒后定夺。


    江南的官员悄悄看了眼吏部尚书的眼色,还想再问:“这六皇、晏王殿下还在病中,这江陵事务不可拖啊。”


    礼部官员道:“各位,陛下有旨,若有异议,得待晏王定夺。”


    戚寒舟看着孟晋源,后者没有干涉的意思,只是照例问询这次随应浮昇来江陵的官员,这是吏部的职责,他无权干涉,但还是让叶玄九多注意这位尚书。


    “各位,殿下还在病中,至于其他的事情,还等稍候再议。”翁严清主动道:“以及江陵府官员,还有些事没审完,锦衣卫各位大人也在此,各位若想调人,还得等审问结束后。”


    江南官场的官员等了数日,本想带走一些官员,被此旨意打得措手不及,这江陵可不止是一群关系匪浅的贪官待处理,还有那座烫手山芋的深山粮仓。


    如今皇帝把东西甩给晏王,那谁都没办法掺和此事。


    江南官员陪着笑脸离开江陵府,许同知等人愣住,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命运全由晏王殿下定夺了,连应天府那边想办他们,都得等殿下清醒再说。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待人走后,他微微躬身向戚寒舟行了个礼。


    戚寒舟看向他。


    应浮昇倒下后,翁严清把江陵事务处理得很好,有些官员意图跟应天府来往都被他发现,交由许同知处理。翁严清事事俱到,哪怕应浮昇没来及交代后续,他也将这些事处理妥当,这几日与应天府派来的周旋也是他跟王观致在办。


    朝廷没特令来之前,戚寒舟把权按在江陵府,翁严清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他与数年前科举案时的鲁莽不同,跟在沈长存身边几年,已然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翁严清思及这段时间戚寒舟对江陵局势的帮助,思量后道:“殿下考虑过装病,江陵的事情瞒不住,一旦朝廷知道必然会召殿下回去,换人来接手。那到时候,殿下想继续查江南官场就难了,所以他曾传信给京中各位大人。”


    一旦回京,就很难再有下江南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应浮昇计划尚未实施就真的病倒,而且皇帝居然下令封王。


    这在意料之外,但结果是好的。


    “江陵局势眼下稳住了,殿下说过,接下来戚大人知道如何处理。”翁严清说道。


    戚寒舟闻言往外走,不远处厢房里朝廷刚来的太医,诊完脉满头大汗地出来。其他人只知道帝王表面意思,其实这也是拖延之际,应浮昇这次下江南镇江陵官府的事在朝中必要异意,若是幕后人,便可拿此做文章。


    可应浮昇病了离不开江陵,如今皇帝一下旨,所有事情只能等应浮昇清醒处理。


    如今江陵局势稳定,比起交于江南官场,拖反而是好事。


    在他生病这段时间,江陵就成了锦衣卫顺藤摸瓜的线,应浮昇若当初把这一步算计在内,那他从始至终都在揣摩帝心。而且他赌对了,只要他病没好,江陵事务一日没交由到江南官场,那承载帝意的锦衣卫就能一直在江南查案。


    戚寒舟目光微深……像是憋着一股气,要让幕后人连同一切,水落石出。


    应浮昇那日倒下后断断续续地烧,时而好转时而严重,每日喂药都是麻烦事,江陵的条件不比在宫里,以往都是颂安跟其他宫人照顾,江陵条件简陋,医童们动手小心翼翼,最后还是戚寒舟每日都来,颂安忙不来的事,他在旁帮着。


    戚寒舟就这么待在江陵府内,其他人毕竟每日来往流民营,陈序秋怕外面的疫病过染进来,除了特定的几人外都不让其他人进厢房。期间应浮昇醒过几次,清醒的时间不长,很快又睡过去,但比起不知日夜地昏睡,能清醒一二就是已经是万幸。


    陈序秋只能日夜盯着,戚寒舟每日忙完都会在夜间过来喂药。


    “他情况没有好转的可能吗?”戚寒舟问。


    陈序秋听到此处,她是江湖游医,虽然祖上是前朝名医,这些年来专研的是奇难杂症,应浮昇体内的毒她能拔除,可等到毒拔完了他这身体也就真的亏空了,“他现在毒不是问题了,拔毒的事我能解决,难的是固本培元。”


    应浮昇十五岁那年因毒昏睡,后来陈序秋与太医院耗尽全力把这命吊起来了,也是方法用尽了。


    最重要的是养好这具亏空的身体,不然稍一劳神,病难就避不了。


    陈序秋:“调理还是褚太医最擅长,但他是太医院首席没法离京,其余太医虽擅精养,但是六殿下的情况不太一样,他这样的情况若想长寿,最重要是调养身体……我已传信给祖母,论调理她比我更擅长,眼下她在江南,赶来还需几日……我已跟江陵几个药商联系过,若有能养气培元的好药材都送过来。”


    说话时,门口闹哄哄的,府衙官员走来说道:“戚大人,陈姑娘,外面是江陵的百姓。”


    戚寒舟循声看去,就看到不少百姓聚集在门外,还有百姓拎着东西,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有人认出了陈序秋,忙喊道:“陈大夫!”


    “百姓们聚集在门口问六殿下的情况,还送来了好些东西,我们拦不住啊。”官府的衙役说道:“还有百姓在营帐内给六殿下立长生牌,这几日去寺庙上香的人都多了……”


    江陵渐渐好转,流民也被安置到各地,但是六皇子身体没好。


    六皇子办事雷厉风行,可他举措之下江陵稳定无忧。


    百姓看得到他的好。


    那日有官员在流民面前矢口说出病倒的消息后,就有百姓为他立牌求平安,日日都有人来江陵府这打听情况,祈盼着六皇子好起来,好些人送来了自己山野挖的草药,几次被官府推脱还回去,他们就丢在门口跑了。


    “陈大夫,药材我们给你送来了。”说话是人群中几位民间大夫。


    这些大夫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应浮昇情况特殊,陈序秋跟太医也想过寻些民间法子,便问过一些大夫固本培元之法,顺便求点固本之药。她是江湖游医出身,知道民间好药不少,面对这些大夫也不吝求教。


    不过应浮昇的病况,这些大夫擅治民间杂症,像这种亏空到极致的情况,也实属罕见。陈序秋谢过众人,这些药都很珍贵,能送过来已是心意,“各位有心了。”


    戚寒舟静看着,忽然间他听到略重的拄拐声,回头看去有人从边上绕开,往门口来。


    人群当中,来了个特殊的人。


    红脸老头拄着拐,因一张脸烧灼可怖,有些百姓不由离他远了些。


    他走路跛脚,官差没敢推他,他却往前几步,高声问:“那位殿下,可是中毒了?”


    这话一出,陈序秋脚步微顿,戚寒舟神色凛然。


    “你这老头,怎么胡说八道!”


    衙役道:“殿下吉人天相。”


    戚寒舟摆手让衙役走开,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因他被烧过的半边脸,对这人有点印象,在病坊见过,似乎是某一药坊的药仆,专门给人煎药的,身边还带着个幼年孩子。可这段时间来,她没见这位出手医过人,先前还因为面目丑陋与流民起过争执,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应浮昇的真正病情,只有太医跟陈序秋,哪怕是最近来帮忙的民间大夫,都无人知他病情。这红脸老头连见都没见到人,一口却提到要点——毒。


    “我没看错。”红脸老头梗着脖子,拄拐站着时却腰背挺直,说急时不住拿拐敲地面:“形神有碍,气血不继,久毒亏空之相。”


    他道:“我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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