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戚寒舟目光微凝,“你——”


    他注意到应浮昇脸色的过度苍白,远处的浓烟呛人,他抬手遮住一二,挡住那浓烟,伸手握住他手腕时感觉到入手的烫热,“你的状况不对。”


    救火声持续着,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逐渐得以控制。


    这时马蹄声靠近,一声急喊——“殿下!”“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应浮昇猝然回头,见人下马狂奔而来。


    “殿下,好消息!!!”跑来的人正是一直留守病坊的官员,他跑得很快,连鞋都摔掉了一只:“病坊!大夫们研究出疫方了,疫病能控制住了!”


    消息喊来时,周围仿佛都静谧了一瞬。


    这几日流民营运出的死人有多少,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可当着疫方消息出来时,众人都沉默了,不知是谁问了句:“真的吗?”


    医官气都没喘匀,“是真的!太医让我赶快过来告知各位,疫病能控制了!”


    旁边的轻衣卫闻言一惊,他们从北境一路赶来,路上早就听闻江陵决堤的事,这才几日,疫病就控制住了?


    四周爆发出欢呼。


    应浮昇始终压在心中那块大石终于松开,他正欲让人快马去调病坊所需的药材,人刚往前走半步,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听到疫病控制住的消息,侧目看向应浮昇,却见他往前走时步履不稳。他瞳孔一缩,身体更快地反应过来,长臂一伸扶住了人。


    颂安脸色大变,“殿下!”


    臂弯里的人失力倒下,戚寒舟揽住他的腰,才感觉他身上重量,比在京城那会还轻。他眉心一紧,将人抱起,“找陈序秋!”


    ……


    江陵府内,六殿下昏迷消息传出,陈序秋带着留守在府中的太医立刻赶到。应浮昇的身体状况他们清楚,低热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他这人能熬,这么久下来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该吃药吃药,硬生生地将身体撑到现在。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陈序秋冷声道:“都出去,别进来捣乱!”


    “现今殿下需要静养,诸位经常来往流民营,就莫要探望了。”颂安站在旁侧,冷静道:“殿下交代过万事以江陵为主,眼下江陵的情况未解,殿下身体不好,剩下的事要劳烦各位了。”


    官员们被颂安喊住,只得在外干着急。


    房中熏着艾草,戚寒舟微微低头,见到身上甲胄沾的血,他默默将门合上。只是门缝余光中,他见到应浮昇静静地躺在那,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轻衣营的副官站在身后。轻衣营中一支轻衣卫是他从北境特意带下来的,早年他在北境时,他与叶玄九皆是他副官,名为叶玄七。


    “粮呢?”戚寒舟问。


    叶玄七禀告道:“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据陈将军说,小部分每日运往江陵城,剩下的转移到附近安全的山洞内。”


    “幸好只是少数人,不然我们就晚了。”


    “朝廷的眼睛盯着这边,若他真敢带人过来,只会暴露在皇帝的面前。”戚寒舟解释道:“这附近都是修建堤坝的人,那到时候在百姓眼里就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故意蓄火。”


    所以若要突袭粮仓,只会快袭,人数越少越好。


    戚寒舟知道,这些都是他算无遗策。


    “抓到的人如何处理?”玄七询问。


    戚寒舟看向江陵府内,“你们伪装成锦衣卫,玄九配合你,莫让朝中眼线发现。寻陈守德,这些人我亲自审。”


    说话时,不远处是赶来的翁严清。


    “指挥使。”翁严清微微行礼,戚寒舟来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布局得与他交流,“方才堤坝上暗探来报,有人试图对水源下手,被工匠发现阻拦了。”


    “殿下令人修筑堤坝,对四处水源尤其关注,如今粮的事已经暴露,请指挥使保护水源,谨防他人下手。”


    叶玄七一惊,看向少将军。


    这六皇子若他没记错才十五岁吧,除了粮,他竟然也将水源看顾在内。江陵的护城河接连的就是江陵堤坝分流,活水难做手脚,可抵不住出现死水,若有心人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应浮昇在数日前就准备了这一步,他从发现这粮仓开始,就预计粮仓可能出问题,所以他筹备了堤坝重建。


    堤坝重建需要勘验附近地形,开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顺理成章,甚至每日还有石料草料的运输。到处都是流民运输,应浮昇就这样令送粮队混在堤坝修筑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将此地粮仓里的东西置换,恐怕现在这江陵知情官员,都分不清这些粮在他布局中藏到何处,运往何处。


    这只是粮……这些流民以及工匠,里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来观察水源的眼线。


    “殿下这几日都不敢松懈,他知道少将军很快就到,这次保护粮仓必然会暴露,但至少可以护住江陵五日,”翁严清有条不紊地说道。


    厢房内,太医跟陈序秋正在看诊,戚寒舟搭在剑鞘上的手不住收紧。


    应浮昇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当真是江陵无忧。以他的身体,如此殚精竭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仿佛他从未把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没有走,只是道:“玄七。”


    叶玄七看了自家少将军一眼,领命离开,轻衣卫的速度很快。


    轻衣卫分散到江陵各处,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将江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循着江坝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见过天灾的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流民营。


    往北跑的难民不少,且这次殃及江南三州,几乎是大渊建朝以来最大的水患,来此之前轻衣卫都做好横尸遍野的准备,然而这里没有。从深山到堤坝,到如今江陵城内,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扎营为安,秩序比不上军营,却分布有序,从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营看管,其中还散着不少流民在办事。


    可对于救灾而言,能维持如此稳定,已经是极其罕见了。


    从江陵决堤到现在这才多久,甚至还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难的疫病控制住了,还将如此规模的流民安置下来,不缺水粮,不缺药物……


    流民营里,疫方出来的消息还在欢呼,流民们奔走相告,山火的消息甚至没传到这边来,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消息里,有些流民更是抱头痛哭。而江陵府内,医童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肃,刚换的毛巾很快就因热烫送走,医童熬好的药汤送进去,没喝进去又送出来,只能接着熬。


    连伤重的陈守德及他几个下属,都特意跑过来江陵府,就为了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状况怎么回事?”


    “太医没说啊,”有位官员见这情况脸色发白:“不会是疫病吧?”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观致狠狠瞪了个白眼,“这张嘴不要可以喂猪。”


    戚寒舟沉默地站着,听着下属的禀告。


    流民营、堤坝、粮仓……病坊,每一处的消息传来,皆是喜讯。


    每一道喜讯传来,他的心就紧了一分。


    忽然间,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陈序秋走出来时,众人围了上去,一众人又是救火又是泼水,个个都很狼狈,但见到大夫出来个个神情紧张。陈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消息,不是疫病。”


    “但坏消息,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六皇子的身体底子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随行都有太医跟着,这些准备早能看得出他那纸糊的身体很容易就一戳就破。从京城来到江陵,这一路上他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但并无大碍,随行的太医们甚至都觉得高香烧得到位,才有如此结果。


    “会不会只是昏过去了……”许同知问。


    “什么昏过去?!”太医气急败坏:“他上次昏过去足足两个月!那是两个月啊!”


    太医边说边叹气道:“他这是放松了,有时候就怕放松。”


    可能是粮仓护住,可能是疫方出来……绷得太紧,一旦松开,病就会排山倒海地来。


    王观致等几人愣住,竟然这么糟糕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江陵官员们习惯了六殿下的无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离不开这位六殿下,他们知道六殿下的身体不好,但见他日日如常地出现并处理江陵要务,从未见到他身体差的时候,如今听这些大夫之言,他们才知道那种差,是半分劳神都不行。


    沉默间,房间内传来呼声,“快来人搭把手,药吐了——”


    门口身强力壮的几个人就要走进去。


    戚寒舟剑鞘挡住了其他人,将佩剑与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边的轻衣卫。


    “我来吧。”


    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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