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那是徐皇后。
太后见到是她,微微让开榻前的路,让她往前几步。她似乎跑得很急,到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只是临近榻前,她却似有怯意,不敢靠近。
应浮昇注意到她原先的青丝已成白发。
徐皇后看着眼前的孩子,少年昏睡多日,面色还是毫无血气,但比起这段时间来毫无回应的卧榻不醒,他眼睛会动,有力气看他,就仿佛真正地从鬼门关回来。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情难自禁地靠近,伸手去触碰少年的手。
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徐皇后身上是惯有的香火气,应浮昇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苍白干净,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这种陌生的接触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退却。
指尖的颤动像是一种疏离,徐皇后察觉到应浮昇的退却,她默默地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太医,太医他怎样了?”
少年静静地坐着,周围人都没说话。换子这种惊骇的秘闻,没有皇帝准许无人敢说,六皇子似乎没想到徐皇后会在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那瞬间的失措落在他人眼里变成一种对未知的茫然。
应浮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与徐家几乎成了对立。
于情于理,徐皇后不会出现在这,应浮昇不自知地开始思考,忽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前被徐皇后的触碰的地方还停留着微弱的触感,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吗?
八皇子应该没有出事,以皇帝的能力会发现废太子那边的端倪,戚寒舟做到哪一步?北山猎场一事他确实冒进了,因确定幕后人对八皇子的重视而忽视箭毒的可能性,这确实不妥,很容易会让他已有的优势变成劣势。
应浮昇不得不猜想幕后人设局的可能性。
徐家根是烂的,这么多年的财权交易,清流表面,若是皇帝查出废太子与前朝勾结的事,就凭这事,徐家就无翻身可能。如此一来,废徐家是必须,但以皇帝对徐家势力的看重,他会留住徐皇后与八皇子,以稳定部分朝纲。
应浮昇额间止不住抽疼,他抬头去看徐皇后。
见到对方通红的眼睛,他的思考忽然间停住了。
旁人递来热巾。
“我来吧。”徐皇后接过手,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轻轻替他擦拭着。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一点点擦拭过时,像是刮着皮肉,一点点地让他感觉到陌生。这种陌生的关心,让他想到一个可能——她知道了。
在北山。
两世的时间太久了,前世他得知真相千辛万苦往坤宁宫递信了无回应,满朝沸沸扬扬的言论徐家的不作为,她听到与否都已是无法求证的事。应浮昇知道霜月在侧,有些事并非她能左右,换子从始至终她是一个受害者。
只是这些阴差阳错,但她的漠视与冷漠,数次而后的失望,徐家的立场……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他设计徐家如此,造就现在似是而非的局面。
应浮昇对这样的接触感觉到陌生。
他不理解。
徐皇后擦拭完才将东西递给宫人,太医还在查看他的状况,他配合地顺从太医检查,直至初醒的疲倦涌来,他悄悄合上眼睛。
“没事,让殿下休息吧,”陈序秋道:“能醒来,就会好转。”
六皇子醒过来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特意过来一趟,到时应浮昇已经因为疲倦昏睡过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到徐皇后在旁站着,“去歇着吧,你也很久没合眼了。”
徐皇后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送她出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六殿下刚到慈宁宫的时候,宫人布一床暖榻,他都会看许久。”
“太后送殿下东西,殿下总会百般地还回来。”
就仿佛对这一切无所适从,没办法很坦然地接受别人顺理成章的关心。
徐皇后神情恍惚,她想到那孩子初醒时的排斥。
宁妃既然知道应浮昇真正的身份,那么这些年来她真正教养或者关心过这孩子几分,连毒害孩子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那她的孩子在宁妃膝下经历了多少。徐皇后在这数日的夜间每逢想起此事,就是难以控制的揪心疼痛。
她不敢去想,那是无尽的愧疚。
她的孩子几乎是在噩梦中长大,无人疼爱护持,就这么艰难地长大了。
长大了……徐皇后几乎要站不住。
宫女扶着她站起来,徐皇后说着没事,她回头时看到那孩子已经重新入眠,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回看,“我没事。”
她想到皇帝方才的眼神。
皇帝对徐家的清算,她的父亲在诏狱时日已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徐家与前朝奸细有太多说不出的账,她曾为了废太子所做的一切,她心知肚明,东宫的账是其一,可徐家背后有多少个河水坡?
若没有徐家,以太后对他的爱护,他将是万春殿的小殿下。
就算无缘大统,能得皇帝与太后对他的喜爱,往后他会顺顺遂遂。
可如果她认了这孩子。
徐家甚至是其他文臣,会如若抓住救命稻草就抓着他,就像先前利用小八那般,他会再次地卷入这朝中风波,这一次他能从鬼门关回来,那下次呢?
徐皇后勉强站稳,她对这阴差阳错有说不出恨,可她知道越是这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更重要:“这么多年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这时候,我不能让徐家拖累他。”
六皇子醒的消息传遍朝野,朝间不少官员因此松了口气。
六皇子出事以来,朝中动荡太久了,皇帝对徐家对废太子的清算几乎彻底,废太子也被押进诏狱,连别宫软禁的机会也无,随着帝王的大刀阔斧,朝间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
徐家几乎溃败,一系官员被革职,徐阁老晚节不保,被下令流放。
当一些工部旧案被披露时,草菅人命的罪责扣在他的头上,传到民间时,百姓大惊。那一笔笔算不完的账,化作泼在徐府门口的泔水,源源不断。
徐家彻底完了。
应浮昇被扶着下床恢复行走能力的时候,沈云飞断断续续说给他听。徐皇后每天都会来,来时有时候应浮昇在睡,有时候醒着,她会小心翼翼地表达亲近。
对外说辞,太后说那是徐皇后感谢他救了小八。
应浮昇知道是哄小孩的话,他生病初醒的反应迟钝,太医私下说他可能神志受到影响,应浮昇确定自己没有疯,却也没揭穿这个说辞。
在现在的情况里,被太医断定为神志受影响,比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来得好。
他与徐家的关系摆在那,帝王的猜忌也就在那。
皇帝需要一个不会造成威胁的孩子。
……
入夜殿中寂静,万春殿还离不开人,直至等到深夜休息时,夜窗才有人推开。戚寒舟进来时,见到合衣坐在榻前的人,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回来,见他进来时抬眸微微看来。
病久了,人也去了点精神气,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
戚寒舟脚步放轻走近,少年病气未消,应浮昇稍稍地看过来,他醒了有段时间,也一直在等他来。
“睡的时间够多,如今也算精神。”应浮昇气弱,说话时声音不大:“少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前段时间北山的事,劳烦将军了。陈姑娘的事,也是少将军帮忙的。”
他对上戚寒舟的目光,轻声道:“放心,人还清醒的,没有烧傻。”
应浮昇的声音还是尚未恢复的沙哑,他哪能不知道能及时在北山救他一命的人是陈序秋,她到底是自己带进宫里的医官,此一行会将她暴露在人前,往后多有不便。可如今她能正常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只能是戚寒舟帮忙圆谎。
戚寒舟看着眼前人,他只能倚靠着床榻坐着,陈序秋这两月没少从那诱物中研究前朝秘药为他拔毒,应浮昇体内残毒隐患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几乎每七日都避着太医给他拔毒,但是到底人能不能醒,陈序秋自己也没把握。
现在人醒了,但身体好像比初见的时候更差了。
他无论哪个时候,好像都没有休息的意愿。
朝中的事,徐家的事,徐皇后的事……这么多事压在他身上,他像是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一切。
“殿下如今该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抬眼看他:“少将军来此,是劝我休息的?”
“我以为你来与我说宁妃的事,父皇没少过去,从她嘴里逼出不少东西是吗?”
提到宁妃,戚寒舟眸光微怔。应浮昇额间散着发,提到宁妃时他神色近乎漠然,没有对外那些母慈子孝的戏码,他喃喃道:“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
“不过也不可惜,她活不长了。父皇会赏她一杯鸩酒吗?”
换子,前世这件事应浮昇曾努力过,前世他将换子的秘闻闹得满朝议论,却对当时假太子没有任何影响,在他人眼里这只是一个疯子囚禁已久的癔症。如何去证明自己是徐皇后的亲子,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难事,滴血验亲在同为皇家血脉的情况根本是无稽之谈,或者说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否则难以证明所谓的换子。
会经由胎毒被发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消息不难打听,从颂安亦或沈云飞那就能得知绝大部分消息。他当时在北山猎场设局,本意是将所有引到废太子身上,从而顺藤摸瓜找到那部分留在徐家的暗桩,他没有行动,事情却因为一个胎毒,阴差阳错达成相同的目的。
留着宁妃,就是想让她看看这些。
人死了多简单,可活着目睹这一切再下黄泉,那才是真正的不瞑目。
多好,配她。
应浮昇思绪时,见到戚寒舟投来的眼神,“北山的事,谢过少将军了。”
对幕后人的收尾,掩护沈长存,这些都是戚寒舟做的。
“这次废太子身边的死士以及暗线都没留下。”戚寒舟道:“处理干净了,军饷的事被按在废太子以及其身后的前朝余孽上,陛下借此机会找到西蜀境内的一处匪窝,那里藏着部分军饷。”
皇帝的手段比锦衣卫更快,春猎本是皇帝的试探,这次废太子触犯逆鳞,连同徐家都被牵连在内,从查出废太子身边有死士开始,皇帝宁可错杀都不会放过一个。这一个多月来,该下狱的下狱,该处死的处死,有些在明面上,有些没有。
“但有件事,我至今不解。”戚寒舟看向应浮昇,“以幕后人的能力,他为何要去扶持废太子?”
以幕后人的能力,与废太子何渊源,才会布死士不留余力地帮他。
从始至终,幕后人扶持废太子的动机都过于模糊,或者是说无从探究。
应浮昇看他,“你在怀疑废太子身份。”
“不止是我,陛下也在怀疑,前朝余孽为何扶持废太子。”戚寒舟这段时间调查时也深思过一二,“但换子的时间不对,宁婉就算服用催产药,胎儿也得到月份。在这样的时间换子,除非是从怀孕时就做准备,才有可能谋成此计。”
宁家不知情,也不像知情的样子。
幕后人是在合适的时间利用了这一场换子。
戚寒舟分得清这些,前朝余孽选中废太子来作为支持的对象,费尽心思在他身边布局安插死士,可见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样的人做事会处处小心,废太子的行为过于愚昧,且北山行为显然是无人干涉的,“如果我是幕后人,废太子是我打算扶持的对象,那从根源开始,我便会控制所有,不会出现一点异样。”
“与其说他是在扶持废太子,不如说他是借霜月这枚棋,经由废太子的势力去蚕食徐家。”应浮昇垂眸,他轻声道:“我只是猜测,如果在十几年前时,幕后人偶然发现宁妃的动向,那他就有一个完全可拿捏住徐家的机会摆在面前。”
能在徐家安插一两个棋子简单,但想要将手深入朝廷,深入工部甚至到六部去安插自己的暗桩,那他需要的是合适恰当的理由。在皇帝重要徐家扶持文臣的情况下,在所有皇子当中,仅有徐党的手最容易伸到朝野各处。
戚寒舟:“临时起意,选择最有权势的徐皇后之子作为扶持对象,那废太子不该会犯如此愚昧之举。”
“但如果是他另有目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道:“废太子真的是幕后人想扶持的对象吗?东宫杀我,很明显废太子是知道换子真相的人。”
幕后人告诉废太子真相,是想拿捏住东宫,东宫与徐家交往甚多,借由这手以太子的名义在朝中拉拢或者安插棋子,再简单不过。
如果废太子是他真的想扶持的人,他不该将人养得如此愚昧,前朝余孽应该知道兵权还在皇权手中,戚家更是维护皇权且不会愚忠的利刃。如果新皇登基失德,那变化就会完全与前世的一样,新皇不对劲,戚家反了。
但如果是有意为之,那就不一样了。
从废太子知道换子一事到坤宁宫聋哑嬷嬷,应浮昇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因为前世有人曾将换子的真相摆到他的面前,是那位来自坤宁宫的聋哑嬷嬷。如今知道那是一个身份不详且被幕后人操控的身份,这个人是幕后人故意放到他身边的——因为在那个时候,需要有人去把换子这一身份闹出来。
前世的他也是幕后人的一枚棋子,需要人去引起朝中动荡,需要人去把换子的事闹得满朝皆知……
“假设从一开始,废太子就不是他们想扶持的人。”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声音轻缓,说出来的事却逐渐让人毛骨悚然:“那在将来,废太子斗废朝中与幕后人作对的党阀,再成为新皇上任前期,爆出换子的秘闻,引朝中百官疑虑,自然而然会传到你以及戚家的耳中……再爆出新皇失德,百姓动荡,这样的皇帝,戚家不会扶持。”
这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