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现如今大渊是最需要文治稳固民生的时候。


    去年雪灾官道出事,导致赈灾粮堵在路上,太子在朝间慷慨陈词,为百姓着想,为预防今年雪灾再次发生,修官道的事就这么提上来了。不止如此,太子还提出另辟官道,以便不时之需。


    于是太子在朝中许下承诺将开辟河水坡官道,这话一出朝间皆惊,河水坡地势特殊,若能开辟河水坡官道,那前往江南的路程将会缩减三天!


    此次提议适时,由工部上提,皇帝准奏,当场就准了户部拨钱,让工部聚集工匠开始修筑。


    徐府内,徐阁老坐在其间,听着他人传来东宫与坤宁宫的动静,自从皇帝赏赐万春殿后,朝间局势隐隐变动,云贵妃待掌后宫权柄,大皇子党一改颓势,在朝表现强势。以徐家为首的文臣步步退让,以避其锋芒。


    皇帝的怒意来得突然,事后徐家耗费人脉打听,才知道宫内的刺客涉及到前朝。


    “锦衣卫那边自从戚寒舟掌管后,他先后撤换不少人,这次的事情由他负责,他属下的锦衣卫我们难以探查。”官员说道:“现如今锦衣卫查到哪里皆是未知数,他们会不会发现查到我们身上……”


    听到此,徐阁老微微看向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前朝的事是陛下逆鳞,你要知道,徐家与前朝并无干系。”


    官员只好歇声,又问:“但太子殿下当朝许下那河水坡工程,短时间内恐怕……”


    徐阁老听到这微微皱眉,深思后看向棋盘,“太子想办实事,就让他去办。如今需要以退为进,莫要去与大皇子起冲突,也莫行鲁莽的事针对其余皇子。”


    “至于河水坡官道的事,我们只能让陛下看到它完成。”


    若是完不成,也与徐家无关。


    官员神色微凛,像是明白什么:“阁老是想……”


    徐阁老微微看向他,官员已然明白,很快离去。


    他重新看向棋盘。


    霜月与前朝人来往一事,委实超出他的预料,这次太子遇袭案让徐家被陛下猜疑,现如今如何重获信任最为重要……不过如今朝间文臣根系,已非陛下能撼动,陛下想卸徐家的权,那还得看看能不能卸动。


    必要时,推一把。


    ……


    河水坡官驿,附近工匠聚集在此,远处高山湍流。


    赶路而来的工匠们脸色疲乏,身后的官差已催促着上前,工部送来的图纸甚至已经淋湿了,眼看着河水坡的水势上涨,暴风雨到来,工期架在头上,工匠们只能硬着头皮向上。


    就当他们以为这边工作终于完工时,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量的河水倾泄而来,不知道谁喊了声“决堤了”!!!


    山洪倾泄冲散了泥土,山顶泥石流倾泄落下,河水堵住去路,所有工匠还未看清发生什么,惨祸已经发生了。


    河水坡官路修建遇附近地堤坝决堤,引发洪水石流,修路工匠惨死,附近村庄被毁。


    急报通过驿站传达出去,不过多时就传到朝间,得知消息时满朝大惊。


    自从生辰宴后,宫中寂静许久,幕后人销声匿迹,连东宫那边的消息都少了。


    当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他罕见地神色有异,河水坡怎么会出事?


    “沈长存那有什么消息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消息是经由驿站一路进京的,消息不会出错。”


    消息没有出错,河水坡真出事了。


    “今年以来,工部一直在推动官道的修建,为了避免官道的事再发,朝廷赈灾不及时,这事一直推进着。”颂安见殿下脸色有异,“一直好好的,工期甚至提前完成,就在前三天还来消息说,河水坡的官道马上就能完成了,未曾想竟然会在这时候出事。”


    “怎么会是河水坡?”应浮昇心中迟疑。


    前世,修筑官道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几年后,彼时京中经历多场雪灾,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彼时,为了救灾及时,在工部的建议下,皇帝下令修建新官道,其中最难攻克的一段路就是河水坡。


    其地形涉江涉山,后世攻克这段官路还成为美名。


    为何这一世,直接导致了河水坡塌方泥石流,导致工匠全部被生生活埋,死伤惨重!


    况且这一世的国库比前世更充盈,前世能办成的事,没道理这一世办不成。


    应浮昇皱眉,官路是工部负责,如果出事的话,首当其冲就工部尚书周秉均:“工部尚书被传了?”


    “是,据闻负责此事的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因此时被波及,早朝恐要乱了。”


    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当中,负责官道修建的工部第一时间被问责,帝王震怒,下令速查,大理寺与都察院同时行动,半月调查下来,竟然发现河水坡的工匠人数比户部登记的匠籍少了一半人!


    人少,但工期紧张,这才导致修建撞上山洪。


    工部调动工匠,是需要去户部调籍宣人,官道修建乃是多处同时施工,哪个地方调配多少工匠,皆是根据在户部户籍上登记的匠籍人数来调配。工部表示一切都是按照工匠人数安排工期,绝无可能犯错,这次修建本来即将完成,未曾想其中有工匠出问题,导致河水坡上坡堤坝巩固不行,撞上山洪决堤,让一切功亏一篑。


    应浮昇从国子监下学去到酒楼,河水坡出事半月来的消息,翁严清已经准备好了:“是有人贿赂户部官员篡改户籍。”


    这次负责办事的是大理寺与都察院,太仆寺因为官驿间传播消息,常需与他们打探消息。这件事就是从大理寺那边打探过来的,大理寺办事一直很稳,他们查出来的事情,不会有假。


    另外就是戚寒舟传来的消息,锦衣卫也在其中调查。


    徐家与工部关系到的是前朝那拨势力,自从霜月死后,这些人销声匿迹,如今工部出事,皇帝不可能不查。


    应浮昇接过翁严清调查的细则——


    大皇子所负责的户部中有人收受贿赂,通过帮富户修改户籍转入匠籍逃避税负,导致朝中户籍当中匠籍出现误报。


    朝中仁慈,为了推动官道修建,工匠们的税负都减轻了。


    因为这点,民间有富户为了减低其余税负,就托人将户籍改为匠籍,借此逃税。这次河水坡出事,便是因为预计的工匠人数不足,这些富商雇佣普通匠户或者百姓来办事,百姓不如工匠,办事慢,而工匠们疲劳工作,又怕延误工期,这才出事!


    “所以这么说来,就是户部内部搞贪污,工部人手不足赶工期,这才导致河水坡出事?”沈云飞听了半天,“听闻河水坡那地方想要建设官道本来就难,这么看来就是意外了……可惜了,明明都快完成了。”


    “太子党以退为进,大皇子不会平白让工部稳妥推进官道的进行,若是让太子办成实绩,对大皇子党来说,不讨好。”翁严清怜悯那些工匠的性命,可事情如今推断下来:“应当是如此。”


    作为朝间阁老,哪怕徐阁老目前在家休养,朝间文臣乃至工部的职责未曾懈怠,徐阁老两朝元老,朝中多少个文臣官员是他提拔上来的,皇帝明显是要卸徐家的权,然徐家越稳,有些权就越不好卸。


    工部这几月来为平息帝怒,几乎是勤勤恳恳在推进官道的事,无论是减轻赋税,还是推动官道修建,看起来都是工部为民办的好事。


    大皇子党看着,肯定不愿意让其办成事。


    富户逃税导致工匠数目谎报,层层误报导致工期判断有误,工匠为了完工,只能硬着头皮上。


    结果双方胡扯后腿,让好好的工程在这时候出事。


    应浮昇紧紧皱眉,这乍一看就是双方都出问题所导致的结果,户部工部都有问题,可他知道以工部的能力前世是可以解决此问题,且这一世因为国库充盈,他父皇已然提前修改税策……放在前世,这种贿赂官员更改户籍的情况更多!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意外,可在他眼里,这不是。


    河水坡的事是前世没有发生的,这件事可想而知是突发,可偏偏发生在这个关头,让应浮昇感到奇怪,若想让太子真正办实绩,官道提前修好,那比其他工程更有用处。


    自从徐家出事后,徐家不在朝野,可徐阁老的眼睛还在朝野,尤其工部推进工程与户部财政紧密相连,户部若真有人通过篡改户籍逃避税负,徐家不可能不知道,也没必要走这步险棋。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声音,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挂着牌在哭诉,几个官吏押着她,将她押到街上来。见到四周百姓围过来,官吏把老者丢下,转身驱逐围观的百姓。


    “哎真惨啊。”


    “惨什么啊,就是交不起待工费。”


    “是啊,他们工匠的税负都那么轻了。”


    突然的热闹引来了关注,应浮昇注意力被吸引,落在底下的老人身上:“她怎么了?”


    “两月前,有个工匠到工部官署去闹事,想不交待工费,说是有位年迈母亲病重,无法上工。结果在官署撒泼不成,被拖出来的时候身体有碍暴毙死了。”翁严清对坊间的事了解甚多,“那位就是工匠的母亲,如今带病还在为他伸冤,我们这热闹,她隔几天就过来这边。”


    “待工费?”应浮昇微微讶异。


    应浮昇不解地看向他,翁严清难得在六殿下的脸上看到这表情,于是道:“待工费可以说是朝廷默许的规则,自先帝时就传下来了。工匠们交了待工费,就可以不去上工,工部拿这笔钱去雇愿意上工的劳役,减缓工匠的压力。”


    徐阁老年轻时时任工部尚书,当年新朝刚立,朝间工务繁重,工匠们苦不堪言,渐渐地在徐阁老默许下,允许工匠们以银代役,也减少了工匠们的劳役。因此事,彼时工部与徐家在民间的名声颇好,缓解工匠们的窘迫。


    匠户比起其他户籍已经好许多了,赋税没那么重,朝中有工程时才会召集干活,平日没活的时候也能自己劳务赚钱。


    翁严清道:“这次死的工匠账目上也写着他误工多次,拖欠过待工费,府衙处理都符合律法……”


    越说着,他越察觉不对。


    一回头,看到应浮昇在看着他。


    “如果工部能熟练地雇佣劳役,这次为何还会有疲劳工匠?”应浮昇问。


    两人相视一眼,翁严清出去交代两句,很快酒楼内就有人将老人带进来。


    老人只顾着哭诉,声音模糊地说不清楚,只得留两人去打探消息,她哭着说朝廷近几月为了推快工期,连着要求缴纳待工费。


    “你们有所不知,这月没交,下月就要多交。”老人病重,家里就一工匠能劳作,“说是朝廷工期紧,要将那几条官道都修好,不能延误,可我们哪能交得起啊。”


    一听这话,沈云飞立刻跑去打探京城的劳工每日工钱多少,以及工部待工费的情况。应浮昇阻止他,看向幕帘后方的叶玄九,“让叶副官一起去,带工部的牌子,假装是工部的人。你们分开问。”


    叶玄九:“……”


    锦衣卫为了办事,时常冒充各部的人来往调查。


    这些他们比沈云飞更熟悉。


    这一问,两人问出两个结果。


    叶玄九擅长伪装成其他官员,那人牙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后面报出了一个比沈云飞低一倍的价格。


    也就是说,工部去雇佣劳役的钱其实比明账记载报给朝廷的待工费低,低价雇人,高价收取代工费,中间相差的钱,差了两倍不止,那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脸色微变,看似待工费是为工匠们着想,实际上若以前工匠不足,是户部拨钱代为雇佣。


    可现在变成待工费,就是工部自己雇佣,多少钱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工部这待工费是贪污?”


    东宫……应浮昇想到太子身后的幕后人,以及太后那年寿宴,那昂贵的玉兽像。


    官道图就这么摆在面前,太子急于办成实绩,许诺在年底建成河水坡官道。


    可工期太紧了,有些工匠们交得起待工费,有些交不起……能低价雇的劳役就那些,人手不够,就只能选次等的劳役,如此一来,因为工部内部的持续贪污,河水坡这样的难度工程很难在短期内完成,可太子还是那么许诺了。


    如果完不成,太子的邀功就会让皇帝厌恶……但完不成也有退路,就可利用这点,将工期的事推到户部身上。


    这时,来自宫中的消息经由鹰隼传达。


    叶玄九接到消息,沉声道:“陛下请徐阁老回内阁了。”


    这次事情发生,工部与户部之间的统筹出问题,而以前徐阁老在内阁时,哪怕党阀相争,却也没让这种大问题发生,徐阁老的示弱,也在告知皇帝一点,目前内阁还少不了他。


    “损失一个工部侍郎,却能将大皇子党良好局势拖下来。”应浮昇看着雅间内展开的官道地图,“徐家是在赌。”


    翁严清一惊,“赌什么?”


    “若赶得及完成,太子可完成实绩,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应浮昇指着不可能完成的官道修建,“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一个河水坡,将脏水泼到大皇子党身上。”


    从一开始,河水坡那群工匠的命,就在秤上。


    徐家拿着这群人乃至江南百姓的命,去赌一个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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