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温酒
    太后微微颔首,“陛下日理万机,何需亲自来一趟,遣人过来便是。”


    “朕记挂母后,过来总要放心些。”皇帝舀起一勺药羹,轻轻吹了吹,“萧老夫人今早递贴,她既诚心,母后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垂眸看着那勺药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诚心?她若真有诚心,早该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舞弊案主谋死于诏狱,为人毒杀。锦衣卫细查后找到凶手,是都察院的人。”皇帝拌着药羹,语气如若闲聊家常。


    “都察院?”太后抬眼看向皇帝,“谁的手笔?”


    皇帝将勺子放回碗中,瓷匙轻碰碗沿发出清响:“左副都御史萧尧,凶手是他手下放进去的人。”


    贪污案这么大的事情,朝野谁都知道皇帝是真要彻查。这个时候主谋死于诏狱中,无非是朝间党阀忍不住下手,怕陈元礼被锦衣卫审出问题来。


    都察院监察百官,从未涉及朝中党争,这会卷进去,无疑是落人口舌。


    太后沉默片刻,而后道:“萧家的事你处理便是,无需顾及哀家,若影响朝局,无需跟他们客气。”


    “萧家有定鼎之功,萧叔毕竟为朝贡献甚多,兴许有误会。”皇帝闻言轻叹一声,将药羹递还于姑姑:“母后放心,朕已命三司处理此事,今日三司齐聚大理寺,若是误会,自会清白。”


    忽然间,门外有人来报。


    皇帝与太后声音稍顿,就看到荣公公进来。


    “有事直说无妨。”皇帝道。


    荣公公稍缓片刻,“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六殿下托人来信说为国子监的事去大理寺了。”


    -*


    “六殿下领了差事,这才过来。”


    “可六殿下今年才多大……一会就刑部都察院那边就来人了,殿下在这不好吧?”


    大理寺少卿站着,看着面前正坐着喝茶的小皇子,陈元礼案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这位小殿下翻着卷宗看,也不知道看懂了没。


    前些日子陛下下令将安抚国子监学生的差事交由六殿下,六殿下既未出宫建府,也未领朝中差事,这份差事没落到另外几位皇子身上,反倒落在他身上,属实是令人意外。唯独国子监几位文臣极力赞同,说是六殿下在国子监集会上那几番话,令得学子振奋。


    所以当六殿下要来大理寺看卷宗时,不等上面吩咐,锦衣卫那边就悄声传来消息。


    锦衣卫传消息,那不就是陛下传消息来交代的?


    得知消息,大理寺卿刘大人马不停蹄地溜了,将所有琐事留于少卿处理。


    大理寺官员们看着眼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卷宗的小祖宗:“六殿下,喝口水?”


    “就这些吗?还有别的卷宗吗?”应浮昇道。


    大理寺官员迟疑:“这……”


    “国子监学子那边说陈元礼引导舆论,可能有包庇贪官的嫌隙,这事没给交代,学子那边的情绪不好安抚。”应浮昇说完,见大理寺少卿没动:“我不能看吗?还是说这些卷宗见不得私?”


    大理寺官员哪敢马虎,立刻看先旁边的少卿。


    大理寺少卿摆手,他们才去调陈元礼相关卷宗,给六殿下送来。


    他站在旁观察许久,才将事情交由给其他官员。


    “少卿大人,要么将殿下请到里堂看卷宗?”官员小声问道。


    大理寺少卿走到一边,脸色缓了下来,“不,就留六殿下在这,锦衣卫传信来交代的人是副指挥使,是戚家那位。”他不明白锦衣卫如何想,可现今看来六殿下过来就是锦衣卫默许的意思。


    他沉思道:“这次陈元礼死在诏狱当中,你以为锦衣卫会甘心?”


    人死在诏狱里,无疑是打锦衣卫的脸。


    “可这次明明是都察院跟刑部那边……”大理寺官员小声道:“萧家的事,是我们能处理的吗?”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


    萧家作为百年来的世家,曾也是门生无数的鼎盛大族,族中子弟或文或武各有千秋。先帝在时,萧家举族相助,萧家武将曾驻边境,萧家文臣族老曾为大渊写下律法数部,至此奠定大渊律法。


    自皇帝登基以来,萧家退出朝野纷争,在朝中自立一派,不曾结党营私。


    几乎可以说没有萧家,就无今日的三法司。


    提到萧家,几个官员顿然沉寂下来。


    “那只是从前的萧家,现在的都察院不过都是一窝……”大理寺官员话还没说完,就被同僚堵了回去,暗示他远处六殿下还在,莫要多说。


    沈云飞看着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人,“殿下,他们在说你。”


    应浮昇垂眼看着卷宗,余光看向那几个跑去调取卷宗的官员,随口道:“那自然会谈,毕竟一会来的人跟我关系可不浅。”


    话到此,他翻卷宗的手一顿,“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早就候在此地的大理寺官员闻声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大理寺少卿见到人,掩去深思,迎上去,“许大人,萧大人。”


    应浮昇合上卷轴,眼角余光落在新进来的两人身上。


    两人都身着官袍,身后带着一两个官卒,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正是刑部侍郎许大人。


    他看完此人,重点将目光放在落后几步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迈,面容苍老,双鬓已白。


    但在他入内时,不少官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离得近的几位官员更是后退几步,特意为他留开了位置。


    “萧老来了?”


    “萧老,这边请。”


    如此尊重,让留在应浮昇身边的沈云飞微微讶异,他小声提醒:“殿下。”


    这时,老者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堂内诸人,浑浊眼中似有几分锐利。他巡视周围,目光掠过应浮昇时微微一顿,他几步向前,鞠躬道:“老臣见过殿下。”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家中辈分较高的长辈,是两朝老臣。自都察院建立之初,他就为大渊的律法添砖加瓦过,三司官员看到他都尊称一声萧老。


    应浮昇看着老者,老者也在看着他。


    不少官员见状,目光闪烁。


    萧老来自的本家,正是当今太后背后的萧家。六殿下如今在太后膝下,萧家又是当今太后母族,论辈分这萧老还是六殿下的长辈。


    虽然说萧家未曾对六殿下有甚表示,但先前六殿下与太子生辰同贺那会,也遣人送过贺礼。


    四周视线齐聚,只见六殿下未见丝毫轻慢,搁下卷宗,礼数周全地回礼:“见过萧大人。”


    见应浮昇主动行礼,萧老眼中微光一闪,似有满意掠过,随后直起身退居一旁,替应浮昇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许游许大人。”


    许游上前一步:“六殿下。”


    应浮昇见到他们二人主次的关系,心中了然。


    行过礼,他回身坐回去。


    萧老神色未变,听完只是颔首,视线微落在小殿下身上。在他身旁的下属已然附耳轻声道:“今日六殿下是突然来的,事先未收到消息,说是领的差事。”


    四周往来视线,三司官员陆续到来,堂内气氛渐渐肃然。


    沈云飞察觉堂内状况不对,看向六殿下,低声提醒。


    应浮昇见老者站得倨傲,他轻声道:“他这是等我请呢。”


    官员们面面相觑,三司讨论本是机构内事,眼见众人在此,六殿下却翻着卷宗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众人只得看向萧老,发现萧老也是站着,哪怕人来齐了也一话不说。


    等了好一会,沉迷看卷宗的六殿下才回过神来,“我看得入神了,萧大人快坐。”


    萧老听到六殿下出声才躬身,在旁落座。


    见萧老落座,应浮昇说道:“都坐呀,我今日不过是来旁听,无需顾及我。”


    六殿下都这么说了,在场的官员也不可能到侧堂议事。


    大理寺官员看向少卿,大理寺少卿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稍许,随后让人落座。


    很快,三司官员分处几处,纷纷落座。


    大理寺少卿立刻将陈元礼案的细节摆出,自顺天府尹贪污案后,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密切,几乎是案件的主理。这次陈元礼入诏狱,也是大理寺转交给锦衣卫审问,期间越过了刑部与都察院,遵循帝令。


    应浮昇听着大理寺少卿述说案件,朝中三司,大理寺复查,刑部审判,而这都察院便是监察。陈元礼案被锦衣卫提级审判,本不该过三司,可都察院监察时提出疑点。


    在陈元礼移交后,刑部与都察院以疑案未清为由,得锦衣卫准许入内审问……之后陈元礼死了。


    应浮昇巡视四周,将一切尽览眼底,他微微侧身,低声与沈云飞交代一二。沈云飞闻言一顿,低声应是,转身消失在应浮昇身后。场中其余官员未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官员们的注意力全在大理寺少卿那。


    “经大理寺审查,陈元礼死于毒杀,携毒入诏狱的是刑部官员。”大理寺少卿道。


    话音落,所有人看向刑部与都察院。


    “此事都察院已经查明,陈元礼生前与人交好,入狱问询的官员受他所托带了家人手信,谁知陈大人畏罪自杀,那手信中竟然夹带了毒物。”都察院一官员走出来,当着众官员的面说道:“刑部官吏也是体谅陈大人,未曾想这手信竟然是毒,那位吏员知道办错事,在事后愧疚自缢了。”


    大理寺官员道:“照都察院的意思,这件事就这样?”


    都察院官员道:“那不然呢?”


    他说话期间,萧老在旁喝茶静思,显然这官员的意思就是他意思。应浮昇翻开几页卷宗,视线微落在远处刑部官员上,半敛的眼眸里不知何时已一片深意,就在这时,沈云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低声附语几句。


    堂间,面对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争论,刑部出声了——


    “刑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结果也差不多如此。”刑部许大人说道。


    见此状况,大理寺少卿的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刑部这些年与都察院来往密切,如今跟着萧老同来的许游许大人更是娶了萧家女,与其说三司议事,实际上看的不过是萧家的意思。


    在场不少人都等着都察院与刑部的解释,结果给了几日调查,竟然调查出这样的结果来。大理寺官员有点坐不住了,他们遵从帝令,从顺天府尹查到科举舞弊,陈元礼本就是疑点,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未能查清,有些卷宗就等着都察院跟刑部的结论行事,然后他们竟然给出这样的答复?


    大理寺少卿看着萧老,沉声道:“萧大人不觉得这结论过于草率了吗?”


    萧老闻言停下喝茶的手,似是思考地想了下:“少卿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有什么办法,有些时候查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少卿断案这么多年,见过离奇案件不比老夫少。”


    离奇案件,能离奇在诏狱莫名其妙死了个人?还死的是舞弊案主谋?


    堂内的气氛沉寂下来,萧老似是注意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六殿下。”


    众人看到本在卷宗的六殿下闻言抬头,似是确定地看向萧老,在六殿下旁边的沈家公子低声附语几句,六殿下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什么事吗?”


    “说来自殿下到慈宁宫,今日还第一次见殿下。如今见殿下,着实不凡。”萧老缓声道:“不知殿下如何看此事?”


    大理寺少卿目光一沉,都察院有自己的眼线,今日六殿下如何进的大理寺,恐萧老在来前就知道了,他知道六殿下领的帝差,却在这时提萧家。


    谁都知道六殿下现在倚靠太后,萧老提慈宁宫,无疑是在提醒六殿下。


    “萧老,今日是三司内部的事。”大理寺少卿打断他。


    萧老说话滴水不漏:“殿下受帝令来此,此事该问殿下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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