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就要吃花卷
    托马斯点点头,转向卡伊伦:“老样子?”


    “嗯。”


    艾萨克已经在外面了,谢逢时只看见一道亮橙色的身影从雪道上飞驰而下,速度特别快,板尾扫起的雪雾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一道白线。


    谢逢时瞬间就被那道橙色的身影勾走了视线。


    艾萨克从坡顶冲下来,膝盖微微屈着,上半身前倾,靠着重心的转移在控制方向。板尾的雪雾拉出长长的弧线,板刃切入雪面,一个急停,雪沫扬起来溅了他一身。


    艾萨克把护目镜往上一推,露出被雪光刺得微眯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划出来的轨迹,又转了回去。


    托马斯也看到了这一幕,说道:“艾萨克少爷这两年的进步很大。”


    卡伊伦没接话,他对谢逢时说道:“先试试能不能站稳。”


    谢逢时的靴子卡进固定器,他撑着手杖试着往前挪了挪,板底在雪面上滑开的感觉比他预想的顺滑得多,重心一下子就偏了,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正好被卡伊伦稳稳接住。


    “太快了。”谢逢时低头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腿。


    “是你太紧张了。”卡伊伦扶住他的腰,稳稳托住了他要往一边倒的身子,“身体放松,你现在太僵硬了。”


    谢逢时试着放松自己,卡伊伦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就是这样。试着往前滑一小段,不用怕,有我在。”


    雪杖轻轻往后一撑,板底在雪面上滑了出去,速度要慢一点点,但因为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谢逢时心里有了底,身体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卡伊伦跟着他的速度往前:“转弯的时候身体往要去的方向倾斜,不要用雪杖去够。”


    小坡的坡度比主雪道平缓,雪质也很好,被压雪机整理过的雪面平整得像白色的丝绸,谢逢时撑着雪杖慢慢往前滑,每一次转弯都小心翼翼的,但身体已经慢慢找到了感觉。


    滑到坡底的时候谢逢时停下来,呼出的白气在护目镜上凝起了一层薄雾,他推起护目镜,回头去找卡伊伦,发现这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始终保持着可以接住他的距离。


    “我是不是滑得很差。”谢逢时被护目镜勒得有点发酸,刚才注意力太集中了他没觉得,一放松下来才发现额角被勒出了红印。


    卡伊伦伸手帮他把护目镜重新调整了一下:“第一次能滑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逢时不太信,卡伊伦也不多解释,直接带着他坐魔毯上了坡顶,又滑了一趟。


    第四趟的时候,谢逢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记住那种感觉了。他的动作还是很生涩,偶尔会突然僵硬一下,但已经能从坡顶完整地滑到坡底。


    第五趟滑到一半的时候,卡伊伦松开了手。


    谢逢时滑出去好几米才反应过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撑着雪杖慢慢转弯,滑到坡底的时候,谢逢时停住转身看向还站在半坡上的卡伊伦,护目镜推上去露出底下亮闪闪的眼睛:“你松手了。”


    卡伊伦滑下来停到他面前:“因为你不需要我了。”


    谢逢时心跳加速着,正准备回应卡伊伦,旁边就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两人同时转头,艾萨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他们旁边,护目镜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脸上写满了我真服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走到哪儿都这样?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家里。”


    卡伊伦看了弟弟一眼:“你说得对。”


    艾萨克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松动,卡伊伦就又补了一句,“这里是我们家的滑雪场。”


    “……卡伊伦,你是小学生吗?!这也要争!”


    卡伊伦的目光越过艾萨克的肩膀落在了主雪道上:“去年的记录是你哥我保持的。”


    艾萨克的表情变了变,眉眼间的斗志彻底被点燃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雪光和远处松林的暗影:“那是去年,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卡伊伦的语气不紧不慢的,他甚至还帮谢逢时整理了一下衣领,注意力根本没集中在弟弟身上。


    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姿态,把艾萨克的胜负欲彻底激了出来。


    少年把护目镜往下一拉遮住了陡然变得锐利的眼睛:“比一场就知道了。”


    谢逢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道来了。


    这兄弟俩见面必拌嘴,拌嘴的时候艾萨克总是输,卡伊伦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可比赛不一样,比赛的时候,艾萨克浑身上下写满了要赢两个字。


    这两人一起上了坡顶,谢逢时在坡底仰头望去,两个身影并排站在雪道起点,一黑一橙。


    托马斯走到谢逢时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计时器:“卡伊伦少爷从五岁开始滑这条雪道,艾萨克少爷是六岁。小时候他们每个冬天都来,后来卡伊伦少爷忙了,来的次数就少了。”


    “谁更快?”谢逢时问。


    托马斯笑了笑没回答。


    坡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谢逢时来不及看清是谁先出发的。只看见一黑一橙两道身影同时冲下了雪道,像两只从崖顶俯冲下来的鹰。


    卡伊伦的姿势舒展流畅,转弯的时候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与雪面平行,板刃切入雪面扬起细密的雪雾,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速度快又不是不管不顾的莽撞的快,而是把每条弯道都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快。


    艾萨克也快,但他的快带着少年人的火气。同样是压刃,他的板刃切得更深,板尾扫起的雪雾也更高。他的每个动作都格外极致,用力的同时不留余力地燃烧着自己。


    两人同时冲过第一个大弯,卡伊伦在内道,艾萨克在外道,两道光在雪面上划出两道平行又交错的轨迹。第二道弯的时候艾萨克切进了内道,板刃切入雪面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谢逢时看着这一幕屏住了呼吸。


    两人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超过两个身位。


    卡伊伦每次被艾萨克超过,总会在下一个弯道无声无息地贴回来,稳稳地咬在要身后。谢逢时不由得去想,商场上的卡伊伦大概也是这样的,他不急于一时的高下,他等的是对手自己出错。


    不过卡伊伦今天失算了,艾萨克今天是不会出错的。


    少年的身体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每一个动作都不复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谢逢时第一次在艾萨克身上看到这样的专注,艾萨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雪道上,外界的一切都被他屏蔽了。


    最后一段是直道,坡度最陡、速度最快的一段。


    两道光从坡顶倾斜而下,雪雾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快到坡底的时候谢逢时已经分不清谁在前面了,他只看见两道身影同时冲过终点线,板刃急停铲起的雪浪有一人多高,就像两面突然竖起的白色墙壁。


    雪雾散去,卡伊伦直起身,呼吸都没怎么乱,金发被风吹到额前,被他随手往后一拢。艾萨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护目镜一推,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哥。


    “谁赢了?”谢逢时问身边的托马斯。


    托马斯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一样。”


    “一样?”


    “相差零点零三秒,这已经是误差范围内了。”


    谢逢时又看向雪道上的两道人影,卡伊伦和艾萨克并排站着,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眉眼,一个沉稳从容,一个锋芒毕露。


    卡伊伦滑到谢逢时面前停住,雪杖随手插在雪里,倾身凑近:“看清楚了?”


    谢逢时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金发拨到一边,露出被雪光照得明亮的蓝眸,指尖在他泛红的颧骨上停了停,刚才压刃过弯像一柄出鞘的刀一样锋利的男人,和眼前这个乖乖低头任他动作的是同一个人:“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我是怎么赢的。”


    谢逢时听着卡伊伦语气平平的话,就是从里面听出了得意,暗戳戳的,就是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了自己擅长的事以后等表扬的得意。


    “你不是没赢吗?和艾萨克同时到的。”


    “我没输。”


    谢逢时被他“没输就是赢”的逻辑逗得笑出声,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最厉害了。”


    卡伊伦蓝眸里笑意加深,低头在谢逢时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唇上碰了一下:“敷衍。”


    艾萨克远远看见这一幕,果断转身。


    第71章 马场


    滑雪场的热闹散尽时,暮色已经从松林背后爬了上来。


    谢逢时坐在长椅上解雪靴的绑带,手指被冻得有点僵,卡了好几次。卡伊伦在他面前蹲下,把他乱拽的手指拨开,自己握住绑带的末端轻轻一抽,靴筒应声松开。


    艾萨克从另一边走过来,雪板扛在肩上,亮橙色的滑雪服领口大敞,热气从他脖颈处蒸腾起来。少年的头发被汗水和雪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但也正是如此,艾萨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亮了。


    艾萨克被点燃的斗志还没完全熄灭,只是表面上看不见火星,其实还在燃烧。


    卡伊伦把手伸到谢逢时眼前:“走,趁天还没黑,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逢时把手放进了卡伊伦的掌心,被牵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有点发软,刚才他滑得比较久,腿上的肌肉还没完全缓过来。


    卡伊伦顺势揽住了谢逢时的腰,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艾萨克本来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他哥:“马场?”


    卡伊伦点点头。


    马场在滑雪场的另一侧,从这边开车过去不过几分钟的车程。


    谢逢时坐在副驾,腿还因为刚才的滑雪有点发软,卡伊伦把座椅加热调高了一档,谢逢时正好就窝在座椅里,被暖气烘得昏昏欲睡。


    卡伊伦余光瞥见谢逢时懒洋洋的模样:“累了?”


    谢逢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还好,就是腿有点软。”


    “第一次滑雪是这样,明天可能会酸一点。”


    前面的两个人肆无忌惮地调情,后座的人传来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哼。


    艾萨克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被车里的暖气吹得蓬松起来,就像一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的金毛犬:“你们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地秀?”


    谢逢时转过头笑道:“羡慕了啊?”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艾萨克赶紧把脸转向车窗,他不是他没有他根本不羡慕!


    直到车子开到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门柱上雕刻着马头形状的徽章,门自动打开,车驶入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马场很大,主建筑是一栋两层楼的石砌房屋,外墙是米黄色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房屋两侧延伸出去的马厩是红砖砌的。更远处是几片被雪覆盖的围场,围栏是白色的木质栅栏,在雪地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最远处是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树林背后是连绵的雪坡,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正从雪坡背后沉下去。


    卡伊伦把车停在了主建筑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旁边已经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车身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显然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三人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


    谢逢时刚站稳,就听见马厩方向传来清亮的马嘶,紧接着是马蹄踏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艾萨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藏不住的欢喜泄了出来,少年大步流星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卡伊伦揽着谢逢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马厩的门是半开的,暖黄色的灯光露出来,还带着干草、马匹和皮革的气味。艾萨克推门进去,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了更急切的嘶鸣,马蹄踢打着隔板,哐啷哐啷的声响回荡着。


    “你吵什么吵?”艾萨克嘴上嫌弃着,但是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前,一匹深棕色的马从隔间里探出头来,脖颈修长鬃毛浓密,额前有一道白色的星斑。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里映着艾萨克的脸,鼻息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湿润的鼻头拱着艾萨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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