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就要吃花卷
    “你也上过他的课?”


    “大一的必修,我当时被他挂了两次。”


    谢逢时震惊地转头看凯文,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在陆时宴嘴里可是天才一样的存在,居然也会挂科?!


    凯文注意到谢逢时的眼神,坦然地说:“他的课不是看你画得好不好,是看你有没有思考。你可以画得很烂,但不能画得敷衍。我大一的时候光顾着炫技,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谢逢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和他想象中的艺术教育不太一样。


    贝果店在乡间公路的岔路口,是一栋刷成白色的木头房子,门口摆着几张野餐桌,几只麻雀在桌角间跳来跳去,凯文是这里的常客,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就冲他喊道:“嘿,凯文。老样子?”


    “两份烟熏三文鱼贝果,一杯美式,一杯...”凯文回头看谢逢时。


    “热可可就好,谢谢。”


    贝果是现烤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烟熏三文鱼铺了厚厚一层,配上酸豆和洋葱碎,奶油奶酪抹得刚刚好,谢逢时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凯文问:“味道怎么样?”


    谢逢时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我预期的好吃太多了。”


    两人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把桌面切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凯文的咖啡杯上,一半落在谢逢时的热可可上。窗外是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金黄色的麦茬在风里晃动。


    凯文说道:“你平时喜欢画什么?”


    这个问题谢逢时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回答了:“风景吧,不太喜欢画人。”


    原身确实更擅长风景,记忆里的练习稿大多都是静物和风景,人物的练习少得可怜。


    凯文点点头:“那今天的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车子重新上路了,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谢逢时盯着这些细碎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其实原身的审美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他。


    他现在就觉得这些光影很好看,好看得他想画下来。


    当然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画出来又是一回事。


    凯文把车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门柱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铁门没锁,凯文推开以后启动车子驶入。


    谢逢时坐在副驾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路的两边是大片的苹果园,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有些已经熟透了掉在地上,在草丛里露出圆滚滚的轮廓。果园后面是一座矮矮的山丘,山坡上是一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树林,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


    车停在果园尽头的谷仓前,谷仓是红色的,漆面斑驳,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几只鸡在院子里晃悠,看见车来了也不躲。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谷仓里出来,穿着沾满泥土的胶靴,手里拿着喂鸡的铁盆,她看见凯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凯文!你来得正好,苹果派刚出炉。”


    凯文介绍道:“这是玛格,农场的女主人。这是谢,我同学。”


    玛格热情地拥抱了凯文,转头看向谢逢时,说道:“又是一个瘦巴巴的孩子,凯文,你是不是专挑瘦的带。”


    凯文无奈地说道:“玛格,谢和之前的带来的人可不一样。”


    玛格拉着谢逢时的手腕热情地把人往里带,也不知道凯文的话她听没听进去:“来来来,先吃派,吃完再忙。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好好吃饭。”


    谢逢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凯文,只得到凯文无奈地耸肩。


    谷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画室,四面墙上挂满了画,风格各异,明显不是一个人的作品。


    角落里还摆着几张画架,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木头桌子,上面铺着桌布,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区域,烤箱正在运转,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的香味。


    玛格转身去倒茶:“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就好,谢谢。”


    “加奶加糖?”


    “一点点奶就好。”


    玛格动作麻利地泡好茶,又从烤箱里拿出苹果派,切了一大块放在谢逢时面前,派皮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苹果馅料还在冒着热气。


    “吃吧,亲爱的。”


    凯文已经自己动手切了一块坐在对方吃的正香,谢逢时见状也不再客气,用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


    派皮酥的掉渣,苹果馅软烂酸甜,最绝的的是派皮和馅料之间还有一层薄薄的杏仁酱,谢逢时忍不住又切了一块。


    玛格看得满意:“这孩子好,知道欣赏。”


    凯文翻了个白眼:“我每次来你都做派,我每次都说好吃,你怎么从来不夸我?”


    “去去去。”玛格毫不客气地说着,在转向谢逢时的时候语气瞬间变得慈祥,“慢慢吃,不着急,今天天气好,你们有的是时间画画。”


    谢逢时吃完派喝完茶,才跟着凯文走出谷仓。


    外面的阳光正好是最好的时候,凯文支好画架指了指果园后面的山坡:”那边视野更好,能看到整片林子。你先随便走走,不着急画,先看看想画什么。“


    谢逢时点点头,背着画板沿着果园的小路慢慢走,脚踩在落叶上,空气里是苹果发酵的甜味,走到果园尽头的时候谢逢时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看过去,山坡上的树林正好铺展在眼前,最前面是一排高大的橡树,叶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后面是枫树,再往后是桦树,风从山坡上吹下来。


    谢逢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看过秋天的叶子变黄,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那时候他想,等病好了,一定要去一个很多树的地方,好好看看秋天的叶子。


    后来病没好,他也没去成。


    现在谢逢时站在这里,满山的秋色就在眼前,阳光落在身上,落叶飘在脚边。


    ……


    回程的路上谢逢时整个人都蔫了。


    他靠在副驾座椅里,脑袋歪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秋色和来时一样好看,甚至因为下午的光线更浓烈,但他现在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


    谢逢时的素描本摊开放在膝盖上,自己翻开刚才画的那几页又一下子合上,翻开的动作太快,纸业在指间划了一下,差点割到手,谢逢时看着手上浅浅的白痕更自闭了。


    连纸都跟他作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画的那堆东西,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好,原身的肌肉记忆让他画出来的比例没什么问题。可一到细节就完蛋,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但他的脑子都是空的。


    原身练了十几年的底子就摆在那里,像一台装好了所有软件的电脑,鼠标键盘都在,可他这个使用者连打字都不利索。他知道该怎么画,但他画不出来。


    这感觉是真的很憋屈,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写不出过程。


    谢逢时把素描本塞进背包里,动作大了点,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不管了。


    凯文看不下去开口了:“画的不顺?”


    谢逢时点点头:“嗯。”


    凯文说道:“正常,第一次去那边都有这个问题。玛格那儿的光线和城里不一样,太开阔了,第一次去容易找不到重点。”


    谢逢时没接话,因为他根本不会画画。


    这个念头从今天下午第一次画崩的时候就冒出来了,被他按下去,又冒出来,再按下去,再冒出来。现在回去的路上车子里安安静静的,这个念头终于压不住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脑袋上。


    原身被当成谢家继承人养大的,画画是从小学的兴趣班一路请的最好的老师,十几年的功底刻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但他不是原身,原身可以,他不行。


    谢逢时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张盯着窗外发呆的眼睛。


    凯文想了想,说道:“你画的那几幅我瞄了一眼,就是细节上处理得有点生涩,不过也正常,你没怎么出来画过吧?”


    谢逢时顺着台阶往下走:“嗯,画得少。”


    “那就对了,信息量太大眼睛看不过来的时候手就会乱,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谢逢时知道凯文在安慰他,但他也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水准。


    车开进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等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谢逢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凯文:“今天谢谢你,还专门劳烦你跑一趟。”


    凯文无所谓道:“客气什么,下周还去吗?玛格说下周有苹果可以摘,让你带点走。”


    谢逢时想起玛格拉着他的手道别的模样,嘴角终于弯了弯:“去。”


    “那就说好了,下周二同一时间。”


    “好,谢了,凯文。”


    “没事,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越野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谢逢时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向黑洞洞的窗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不就是画不好几幅画吗,又不是世界末日,可他就是觉得累。


    从穿过来到现在,谢逢时一直在跑,找工作、还债、交朋友、应付找茬的人,他做得够好了,好到他自己差点都信了,信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跑到把原身的人生接住。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谢逢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转头就看见艾萨克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谢逢时说:“没干什么,透透气,你买了什么?”


    艾萨克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肉,还有酱。”


    谢逢时走近伸手想帮忙拎一个,艾萨克动作更快,躲了过去。


    “怎么了?”谢逢时不解。


    “我自己拎。”艾萨克盯着谢逢时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累了?”


    谢逢时对上艾萨克直勾勾的双眼:“有一点。”


    艾萨克说:“走。”


    “去哪儿?”


    “上去,我给你做饭。”


    谢逢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给你做饭。”艾萨克重复了一遍。


    谢逢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艾萨克沉默了两秒:“我会煮泡面。”


    “就这?”


    “还会热罐头浓汤。”


    “……”


    “烤箱热冷冻披萨也算的话。”


    谢逢时被艾萨克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行了行了,你闭嘴吧。”


    艾萨克闭嘴了,拎着袋子往楼道里走,走到一半发现谢逢时没跟上来,于是回头看他。


    谢逢时快步跟上去,从艾萨克手里抢过一个袋子:“走吧,我给你做。等你煮泡面,我怕饿死。”


    “我会煮。”艾萨克坚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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