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落瀑
    他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红色眼睛是亮的。


    这种红色不适合人类的眼睛,太鲜艳了,让人想起野兽在黑暗中反射光的瞳孔。


    月彦盯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出来了。他一时间完全没法思考,只能一动不动,被清空的视线钉在这个尴尬的、无处可逃的处境里。


    他其实很讨厌清空的眼睛,总没有任何的情绪,让他想起游刃有余的捕食者。


    清空歪了一下头。


    像是某种动物在观察猎物时才会做出的动作。一缕暗红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搭在眉骨上。


    “你……”月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子还裹在他身上,清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几乎要冒烟。


    “你躺在我的被褥里。”清空没低头,只眼睛向下睨着,像是觉得月彦没清醒,慢悠悠地把这事实重复了一遍,“怎么睡这儿来了?”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他无话可说。


    清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住被角,轻轻一掀。


    被子滑落了。月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穿着寝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空:“应该不是梦游症吧。”


    “……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自己过来的了。”清空缓缓地说,“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吗?”


    “……”


    “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借我的被褥,”清空的声音不高,落在月彦耳朵里却很重,“来减轻症状?”


    月彦的身体僵硬:“是……又怎么样?”


    羞耻到了尽头,反而有点破罐破摔。


    “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这样做,积极治疗是好事。”


    和预料中不同的,清空并未抓着这件事进行指责。但没等月彦松了一口气,清空话音一转。


    “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清空往前倾了倾身,近到月彦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脸通红的、头发散乱的自己,“这样就够了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我的气息,躺在我睡过的地方,”清空不急不缓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不够……月彦眼前一阵发白。不够,当然不够。这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做出的行为,要是有别的选择,他才不会……


    “你不说,我也知道。”清空伸出手,握住月彦的手腕。


    清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月彦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清空握得很紧,紧到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的手被举起来,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你”


    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了。两只手都被按在头顶,月彦的身体被迫展开,像一团被强行打开贝壳的蚌肉。


    他动弹不得。


    清空仍然跪坐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不是躺在这里,更方便你想象我在的时候。”他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彻底学会我教你的方法了。”


    “不要说了!”


    月彦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他的眼眶红了,咬着唇。他已经够狼狈了,要是被气哭掉眼泪,那可太糟糕了。


    “承认有什么不好?你需要我,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之前的问题。”清空说,俯下身,近到月彦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的锁骨上,“事实如此。”


    月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清空说的是对的。


    他恨。


    “你明明知道,”月彦的声音夹了点止不住的呜咽,“你知道还问”


    他闭上眼睛。


    眼泪便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忍不住挣扎,然而双手都被按住,再怎么挣扎都像是一条暴露在空气中的鱼,只能无力地弹动,腰挺起来又落下,很快就让他自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气喘吁吁。


    仅存的一点被褥从他身上滑落了。清空像是发现了什么:“原来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你知道那就……那就帮我啊……”月彦一时说了气话,“呵……你会吗?”


    这个非人的怪物。


    于是指尖的触感落下,蹭了蹭,又握住。月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就是光。


    闭眼太久,骤然睁眼,视线都是模糊的,到处都蒙了一层奇诡的蓝色,又被属于阳光的白金色打乱。


    刺眼的、铺天盖地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那光太亮了,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连清空的轮廓在那片白光中变得模糊。


    只有触感变得明晰。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眼珠上却重新蒙上泪水。


    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上午的阳光是斜的,庭院里的树影摇晃,把一切都切割成碎片。


    远处有鸟叫,还有风点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彦骤然想起,门一直是开着的。


    他弓着腰要逃跑。


    逃、逃开、不能再和这个怪物一起……


    然后一一


    梦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木质的天花板。别院的卧室,他这些天看得很熟悉了。


    月彦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而后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将手掌从寝衣里抽了出来。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别人来过的痕迹。阳光斜斜地漏进来,不是很强烈。时辰甚至还早,他现在起床洗漱上朝都完全来得及。


    他仍然躺在清空的被褥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视线落在湿漉漉的指缝里。


    ……


    清空上了半天班,放空了大脑。


    接近中午,他拒绝了他人的邀请,慢悠悠走回家。最近他都没有出去捕猎,家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肉食。


    清空都没用催眠,只是小小地劝说了一下,正常吃牲畜的肉能够对身体好,适量补充肉类延年益寿,那些禁食肉类的规定便如奶油般化开好吧,没融化得那么快,但已经松口了。他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打着官方的以名义购买一些。


    “心善见不得杀死”的理由在“这样可得长生”面前不值一提。


    清空还发现,这样简单的说服,并不能让权贵们相信。


    但当他拿出一些制作精细而繁复,光是一道菜就要做上半天的料理后,他们反而有些相信这些料理能进补了。


    明明那样复杂的料理,并不能提升食材本身的营养程度。清空是很会做饭的,在吃生肉吃腻的时候也会想着自己做一点熟食,而且做饭能提升他人好感度,一个很会做饭的触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清空这些年掌握的料理手法不计其数。


    他大力推行这些“药膳”,也是有模有样的。本来就有不少人私下会吃些野鹿肉之类的进补,清空只是把它们推到明面上。


    家里并未新招厨师,做饭的事情还是清空自己负责。


    新来的仆从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哪有主人家做饭给仆人吃的,但清空平常几乎不给人立规矩,真要坚持什么事情的时候,却谁也说服不了。


    吃完清空做的饭之后,也有人恍然大悟。


    这实在是太好吃,没准整个平安京都没有比清空更会做饭的人。如此擅长料理之人,看不上其他厨师做的饭,也很正常。


    吃上这样一碗饭,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还有人因此萌发了学习做饭的心思,自发在厨房帮一些洗切的忙。


    这倒也方便了清空。毕竟他现在每天要出门工作。住的地方以前是月彦家的别院,都叫别院了,离平安京的中心自然有些远。


    他走回来也要时间,厨房有人帮忙,方便很多。


    今天也是一样,清空做了饭,将属于月彦那份放入饭盒。


    作为在他们身边活得较长的仆从,葵现在干着大管家的活儿,基本上由她负责将食盒送到月彦身边。


    今天下午没有什么工作,清空便想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路过院子,看见家中新招的侍女正在晾晒被褥,两人一组,用力拧着,将湿透的床单绞干。


    清空;“……”


    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触手食物的气息。


    这真是……突然。


    食欲开始跳动,明明刚才吃了足够多的肉,肚子却好像空空荡荡的,咕噜地叫了一声。不论过了多久,本能依然在那里。


    清空开始回忆自己购买的仆人,里面成年的个体有多少。现在的人类成年婚配的年龄非常小,但他所购买的仆从大部分十岁都不到,只因有一些驱车、修剪花园的累活,才找了几个稍微大些的男性。


    他恍然发现,自己现在院子里养的人类,很可能会像那窝兔子一样,开始下崽。


    清空:“……”


    这是,正常的。


    除了会有一点影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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