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鹿千走到了走廊扶手的地方，听到宋幼凝喊他，他转头说自己没有记错，然后等宋幼凝也走了过来后，他小声开口，回答宋幼凝刚才的问题：


    “我在外校的时候是走读，班上只有几个住的很远的同学申请了住校。”


    宋幼凝看到鹿千的视线在底下篮球场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那里跟宋幼凝说：“我有一个朋友是体育生，他现在应该正在那边训练。”


    “朋友？”宋幼凝有些不适应话题的迅速转变，慢半拍地接话。


    鹿千看了那个方向好一会儿，宋幼凝才听到他似乎是有些自言自语的下一句：“今天过后，可能也已经不是朋友了吧。”


    鹿千说的云里雾里，宋幼凝听的似懂非懂。


    就跟早上见的第一面一样，鹿千的思维似乎是很跳跃的类型，宋幼凝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自己有一个朋友，又为什么说今天之后又不是朋友了……


    中午的时候，宋幼凝也不明白鹿千怎么在面馆里面无表情地掉眼泪，掉着眼泪的同时还让人完全不觉得他在哭。


    他从自己的角度试图理解鹿千的话，片刻后试探般问：“你转到我们学校，跟你的朋友有关吗？”


    “……你说的那个体育生朋友，他叫江西辰吗？”


    鹿千没有否认，他转脸朝宋幼凝眨眨眼：“是他。”


    “小学霸，你猜对啦。”


    -


    因为班主任的安排，鹿千的位置稍稍变动，被换到了宋幼凝旁边。外校的进度确实比一中要慢上一些，宋幼凝用一个晚自习的时间跟鹿千对完了各科他拉下的课程，又针对分班考单独帮他圈画出了一些重点章节和题型，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他，帮助他尽快赶上进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跟鹿千小声梳理着这些东西，他倒是没有再像白天那样一直心不在焉或是犯困，不知不觉就听到了下课铃声。


    走读生晚自习上到9：30，宋幼凝收拾好书包，朝教室最后一个空着的位置看了会儿后，跟鹿千一起离开了教室。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鹿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宋幼凝就听见他说有事要回教室一趟，跟宋幼凝道了别。


    宋幼凝看着他往跟高二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目露困惑几秒后，他背着书包转身走出校门，跟沈姨发了消息说自己要晚一点回家后，宋幼凝也朝跟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走到了晚上还开着的一家诊所里，找诊所值班医生开了一小袋东西。


    他拎着袋子离开诊所，低头拿出手机点开了地图。


    晚上开门的诊所并不多，这一块儿离学校已经不是很近了，宋幼凝出来后对周围有些陌生，准备查一查怎样走回家更近。


    导航出来的路线有点偏，宋幼凝戴上了有线耳机，跟着地图上的指示往不太熟悉的路口走去。


    在走到一个有些黑的路口时，宋幼凝听着导航里让他左转的人机提示音，看着左边黑乎乎的巷子口，他的脚步停了停，站在那里有些心生犹豫。


    ……有点太黑了。


    可是好像也没有其他更近的路线。


    宋幼凝犹豫的片刻，手机上进来新的消息提醒。是沈姨看他太久没回去问他到哪里了，说家里夜宵已经准备好了，有他爱吃的小碗菠萝饭和草莓千层。


    宋幼凝看着沈姨发来的餐桌上的夜宵，手指轻点屏幕回了个[就快回来啦]，然后他也没刚才那么怕了，点开手机手电筒，他直接按着导航往面前黑黑的巷子里走去。


    他戴着耳机，除了导航之外，耳机里还播放着他练习英语听力的教学音频，声音开得比较大，他听不到巷子里隐约传来的闷闷的痛呼声和夹杂着脏话的低低咒骂声，以及皮肉撞击到棍棒之类的东西发出的钝击声。


    而他的脚步声越走越里，手电筒的光线也过亮，巷子里的人很快注意到有人进来。


    “怎么，叫的帮手来了？”


    巷子走到最后是个死胡同，此刻那里地上七零八散地倒了一地人，他们唯一还能挣扎着爬起来的人吐了一口血沫，一手握成拳狠狠擦过脸上淤肿破皮的伤口，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要挑衅对面人。


    “又是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跟班？”


    “还是鼎鼎大名的一中校霸又招的什么新小弟啊？”


    巷子里安静片刻，等到那勉强爬起身的人撑不住又倒在了墙边时，他对面站立着的高挑身影都没有看地上的那些人一眼，也没有理会他说的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分毫未变。


    他身上沾了一点血，但都是对面那些人的。


    慢条斯理地擦拭片刻后，他终于抬头望向墙边那人，眼神冷漠中带着点散漫。


    “下次堵我，记得多带点人。”


    “这么点，不够看。”


    说完，他微偏头淡声朝身后停下脚步的人道：“不是说不用你来？”


    顾瑞刚才给他手机上发了消息，说要找些人马上过来这边，那会儿盛意给他回了个不用。


    身后人一直没出声，直到他开口说话，才有了动作。


    有些杂乱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随后，像是耳机线被扯开的声音传来，下一秒音量很大的英语对话机械音突兀地在这一方死胡同里响了起来。


    盛意心头莫名一跳。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路跑来的人气喘吁吁，还没到嗓门就先传到了众人耳边，大喊着：“附中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上次没被我盛哥打服是吧！”


    这才是顾瑞。


    那之前来的……


    “哎？”顾瑞终于冲到了巷子最里面，结果还没看见他盛哥在哪儿，先看到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身影，他咋呼的声线都不由狠狠卡壳，充满不可置信，“小宋学霸！？”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话音一落，黑暗里，盛意表情一变，蓦地转过了身。


    第16章


    宋幼凝是在走到中途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他顺着导航里的提示音往巷子里拐进来走了一会儿，快到尽头的时候，耳机里就传来了“您已偏离路线”的提醒。他低头一看，意识到大概是刚才地图掉线，左转的路口显示错了。


    准备原路退出去的时候，耳机里音频切换，中间空白的间隙里，他突兀地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就从巷子再往里一些的地方传来。


    他摘下了半边耳机。


    霎时，那种奇怪的声响清晰起来，像是打斗，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语气不善的粗鲁骂声。


    宋幼凝双眼微颤着睁大，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本想原路返回离开小巷子，但刚退了一点，巷子尽头方才显得有些激烈的声响不知怎么停了下来，接着，里面人扯着嗓子说话的声音便一下子更加清晰起来。


    其中几个字传到耳膜，宋幼凝后退的脚步刹那间停了下来。


    “一中。”


    “校霸。”


    那人在说谁？


    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宋幼凝几乎立马猜到了什么。


    在里面所有声响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抽气声时，宋幼凝捏着书包带子，扯下另外半边耳机，一步一步朝最里面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隐蔽的拐角，宋幼凝迟疑片刻，抬步继续往前时，无比熟悉的声线几乎同时传来。


    是盛意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


    宋幼凝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不过再走了几步，站定的时候，鼻尖难闻的丝丝血腥味涌了上来，宋幼凝怔愣地看见了前方混乱无比的场景，也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手指不知何时下意识松开。


    手中拎着的袋子、方才紧握着照明的手机……一齐从他手心滑落，坠到粗粝的水泥地板上，耳机顺势跟手机接口猝然断开，自动播放着的听力音频就这样公放了出来，格格不入地在这片混乱的死胡同里回荡起来。


    宋幼凝被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发现。


    紧接着，似乎有谁叫了他一声，在对他问些什么。


    但宋幼凝有些听不见。


    他跟猝然转过身来的盛意对上了视线。


    对视没有持续多久，盛意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下意识的，宋幼凝颤着手指后退。


    对面人皱眉好像是喊了他一声，他耳鸣起来，什么都没有听到。在对方皱着眉几步跨上前来要拉他手臂的时候，他直接推开了人，拒绝人靠近，转身就跑。


    “宋幼凝！”


    盛意愕然一瞬，随后心头一跳，霎时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盛意弯腰将掉落在地上的宋幼凝的东西拿在手里，随后语气很冷地跟后头有些摸不清状况的顾瑞说了句“你处理”，然后便也追着离开了这一方死胡同。


    “……好。”


    顾瑞不知道宋幼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察觉出两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气氛，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顾瑞定了定神，转头盯上地上歪七扭八的一群附中混混。


    他摩拳擦掌地开始给他盛哥善后。


    -


    耳中嗡嗡鸣叫着的噪音让宋幼凝刚跑出巷子就蹙着眉难受地停下了步子。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滚落，宋幼凝扶着身旁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耳鸣与心悸鼓噪着交织，宋幼凝闭上眼睛，脑海里先是出现刚刚意外撞到的混乱现场，后面那画面又慢慢变换，逐渐扭曲成更早更可怖血腥的场景……


    他靠着墙壁难受地蜷缩成一团，冷汗很快渗透他单薄的校服，他睫毛不知何时被水珠浸湿成一簇一簇，眼尾也红了一片，整张脸霎时虚弱苍白，楚楚可怜起来。


    “宋幼凝。”


    面前有人影蹲了下来。


    宋幼凝还是什么也听不清，他抬起此刻变得湿漉漉的眼睫，浑身颤抖着抬头，跟追出来蹲在了自己面前的盛意对上目光。


    他这时发现，不仅是耳朵听不清，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


    湿乎乎的似乎被不自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蒙住了视线。


    听觉与视觉都减退，触觉便格外清晰。


    他感觉对面人倾身靠了过来，随后，有温热手掌将他拢住，揽着他往前带，带着他陷入带有淡淡血腥气的冷冽怀抱里。


    “不怕。”


    “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


    盛意抱着怀中身躯颤抖着的人，手指慢慢在人后颈与脊背上顺毛反复捋着，同时口中不断重复着安慰与道歉的话，不停在人耳边说，安抚着此刻陷入应激状态僵硬成一团的人。


    宋幼凝起初还紧绷着想要推拒，后来在人怀抱里逐渐安静下来，从血腥气里嗅到了熟悉的安全的气息，不再做出挣扎的动作。


    尖锐急促的耳鸣声终于开始一点点消退，宋幼凝慢慢恢复听觉，听到了耳畔的声音。


    “那些人早就已经不敢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