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是好事d。”阿弗的手搭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跟杰森记忆中一样温暖，“你值得的。”


    “i guess.”


    “你值得的。”阿尔弗雷德重复。下一秒烤箱的计时器就发出叮的声音。他们一起将鱼排跟蔬菜装盘，然后一起端到餐桌那儿。这一整顿饭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等到杰森终于放下叉子，迪克将药推到他手边，布鲁斯递来一杯水。


    他在他们期待充满希望的注视下将药咽进去，那种感觉跟普通生病时吃降烧药的感觉没有区别，但杰森知道这会改变一切。


    两秒后，迪克眼睛亮晶晶地打破沉默，“喝下去了吗？”


    他点头，“喝了。”


    **


    一直到傍晚快要睡觉的时间点，杰森窝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读书。


    他已经把布鲁斯在旧金山时送的那本《沙丘》给读完了，那本书的确写的非常非常好，杰森计划把电影也找时间看一遍。但他网购的三本新书仍在路上，阅读器虽然方便但总没有实体书的重量也没有翻页时指尖的质感，所以他最后还是找起了老书看。《银河系漫游指南》就被摆在书架上触手可及的高度，扉页还有布鲁斯留下的赠言。


    罗宾趴在自己的狗窝里已然睡熟，杰森靠在床头上随便打开书的一页。打开在哪里都不重要，他早就熟悉得快会背诵全文了。但这故事仍然每一次都能带来安慰。


    但门口突然有敲门声响起，他抬头，“请进。”


    门被安静地推开，一个人影徘徊在门口，“有打扰到你吗，杰森？”是布鲁斯。


    杰森眨眼，“没事的，我只是在看书。”


    布鲁斯就走进来，身上穿着黑色的打底作战服，杰森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要准备去夜巡了。果不其然布鲁斯开口后的第一句也是，“我马上就要去夜巡了，但是想在离开之前过来看看你。”


    “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布鲁斯在他的床边站定，看到杰森手里的书，嘴角就抬起来，“又是银河系漫游指南？”


    杰森耸肩，“沙丘我看完了。”


    “喜欢吗？”


    “非常不错。”


    “hmm，”布鲁斯唔道，“我还没有看呢，本来想着跟你一起读完。”


    “yea，呃，过去几周所有人压力都大，我猜就算你提出来我也没有心情。”杰森道，“但明天你要是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把沙丘的电影看完？”


    “好啊。”布鲁斯道，“但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能跟你一起读这本银河系漫游指南？”


    “你不是要夜巡？”


    “不急，我有时间消磨。”


    于是杰森就无言地往床里面挪了挪，布鲁斯就坐到他的身边，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肩膀，另只手接过他手上的书。“从这里开始？”布鲁斯问道。


    “哪里开始都一样。这个故事我了如指掌。”杰森回答道。


    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十几秒后，又是熟悉的那段开头。


    “这是一所普通的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毫不起眼。也许这所房子只对惟一一个人有着特殊的意义……”布鲁斯显然还是决定从头读起。他每念出一句话杰森都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如此的场景在他从小到大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就好像是千变万化的世界中唯一不变的东西。困意悄悄地爬上来，他靠在布鲁斯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缩了缩。


    他听着布鲁斯逐渐从第一章 读到第二章，然后第三章。节奏始终不急不缓。布鲁斯还分别给阿瑟跟福特配了不同的音，他就是这样连读个小说也会认真严谨的人。这声音跟这故事就好像编织出一张安全网，杰森沐浴在其中仿佛无法被任何东西所伤害。他闭着眼睛维持平静的呼吸，但却感觉自己藏在被子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等到布鲁斯读到第四章的时候，这颤抖终于藏不住了。杰森能感觉到布鲁斯搂着他的胳膊收紧，能听见声音有一丝波动。但是布鲁斯没有道破，仍然任杰森伪装下去。


    “每个人都朝他微笑着，或者，至少几乎每个人。他从人群中认出了崔莉恩……”他读着。


    “what if……”杰森吞咽。


    布鲁斯的声音停下来，扭头看向他，“你说什么，jad？”


    “我是说，如果、”杰森颤抖地小声道，“药在我身上没有作用呢？”


    布鲁斯顿住，然后手开始在杰森后背缓慢地揉圈，“研究报告显示药能帮助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病人控制病情，”他平稳地回答，“起效是大概率事件。再不济我们也能等新药上市让你彻底痊愈。你会没事的，chum。”


    “yea我知道，我只是”杰森吞咽。眼前浮现着今天一整天都在回忆的事。不是他死在埃塞俄比亚，又或者小丑这种经常出现的噩梦。他想的是复活之后的事，比如自己如何在奇迹般死而复生后仍然fuck up了在哥谭的回归，以至于两年时间都跟家人关系破裂。也在想他的病，偏偏在红头罩于二十五层高楼上之上要跳到另一栋楼时犯作。假如不是蝙蝠侠杰森早就已经坠楼而亡。更不用说斗狗场内他因腿脚无力无法将露西救出。药让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杰森当然知道这样无根据地担心并不理智。但他实在是太熟悉这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了，每一次都像是有火花在心里绽放，他也每次都努力想要抓住。但光溅到手上从来只有烫伤跟熄灭的命运。他哽咽道，“我只是、从来没那么幸运。”


    “oh jad，”布鲁斯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放下书将他搂在怀里。杰森将脸埋进他的肩膀藏住眼泪。布鲁斯的手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在他的后背轻拍，“不要害怕。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小声道。


    “因为我在这里。”布鲁斯回答，“你知道我绝不会放弃的，对吧？”


    杰森默默点头。


    “假如一个药没有用，我们就等下一个。假如下一个还没有用，我也能再研究出一个办法。”布鲁斯亲吻他的额头，“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任何事能再伤害你了，我保证。”


    杰森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后颤抖地吐气。他小声道，“okay.”


    “okay，”布鲁斯重复。松开杰森让他重新躺回被窝，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你还想要再听书吗？”


    “yea，谢了，dad.”他将脸埋进枕头打了个哈欠。


    布鲁斯就拿起书从他们刚才断掉的地方重新读起，“每个人都朝他微笑着，或者，至少几乎每个人。他从人群中认出了崔莉恩。这个女孩儿是赞福德最近才从所访问的一个星球上选出来的……”


    杰森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就陷入梦乡，梦里他仍然是红头罩，但配着义肢。他从哥谭的天际线跃过，矫健迅猛，无所畏惧且战无不胜。


    第86章


    “试试看。”


    他们在蝙蝠洞里，提姆盘膝坐在蝙蝠电脑前的转椅上，兴奋地朝杰森面前的一大桌子示意。卢修斯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补充道，“这些只是根据你测量尺寸打造出来的最基础的模型。但实际情况肯定会有所不同，你有任何不舒服或者觉得活动不方便的地方都立刻提出来，我们再做进一步调整。”


    杰森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大桌子，真的是一大桌子。因为刨去重复的部件以外，桌子上起码有不下五把形态各不同的义肢。


    “okay……”他缓慢道，“我从哪里开始？”


    “每一种义肢都有不同的用处，你先试试这个吧？”提姆拿起其中一把看起来最像是正常腿的义肢递过来。合金制造的腿是直线下来，金属被喷漆成黑色。但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脚踝一样能活动的关节是银色，下面连着一个脚形状的模型。


    “这个是最适合你日常走路的义肢，里面安装了迷你感应器能在你抬起腿膝盖弯曲时自动屈伸脚踝部分。数据模型是根据你以往行动时的测量设计的。你跑步、走路、甚至跳跃横向移动等等时候都能自动调整，应该是你最容易适应的一把义肢。”


    杰森接过感受了一下重量，金属是凉的，整个义肢轻得出奇差不多有十二三磅的重量，最上面要安装在他断腿的部分是个套着软胶的塑料壳。“我要怎么安装？”他问道。


    “okay，你可能先把这一部分拆下来会更容易。”提姆站起来凑到他身边，在什么地方摁了一下塑料壳就跟下面的金属小腿部分分离了，提姆举着塑料壳朝他比划，“这个，叫liner，里面有三层，软硬软，是连接义肢跟你小腿的。你把这两层胶从里到外依次撸到大腿上，这样里面形成真空就能让义肢吸附在你腿上。”


    杰森将塑料壳接过，低头看自己的断腿。他右边的小腿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长度，此时被层层透气吸汗的布料裹住看不见里面的皮肤。但杰森知道底下的疤长什么样，断掉的地方直到今天都仍然时不时发痒作痛。他弯曲膝盖，再伸直，几乎能感受到已经不复存在的脚踢进空气的感觉。


    他弯腰将所谓的liner装上，软胶接触他被袜子裹住的断肢立刻带来凉意跟奇异的感受。他如提姆所说的那样让软胶裹住腿，材料立刻紧贴他的皮肤已经能隐隐感觉到吸力。他抬头，“然后？”


    “看见这个尖端的钉子了吗？”提姆指道，“这个是用来卡住剩余部分的，这样我们可以确保你的义肢不会在运动过程中掉落。里面还有自动抽气的功能，你每次走路时都会把多余空气挤压出去维持真空，进一步防止掉落。”


    杰森果真在义肢连接的地方找到了能卡住钉子的洞，将两个部位连起来，听见咔擦一声。


    “怎么样？”提姆询问。


    杰森动了动，让原本自然垂下的膝盖伸直，连接的义肢就像是他的另一条腿一样直起来。但模型脚僵硬地九十度垂直于义肢。


    “噢我忘了。”提姆从桌上抓起四个拇指甲盖大小的圆形贴纸在杰森反应过来前刷刷贴到他好腿的几个关节处。然后他义肢上的模型脚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一样开始动，如他好腿的脚一样自然垂下。


    “这些是感应器，”提姆道，“能自动录入你另一条腿的行动记录，在你进行规律运动时重复你好腿的行动轨迹，两腿膝盖平行时则复制好腿的状态。当然就算没有这个你走路跑步什么的也没有问题。但人体行动千变万化，you know，感应器还是有帮助的。”


    杰森将左腿放下，膝盖不再平行后模型脚回归了九十度垂直。他又将两腿膝盖完全伸直，绷紧又放松自己的左脚脚尖，右边的模型脚也跟着移动。


    “你也可以随时终止感应器功能。”提姆道，抓住杰森的手移动到liner外侧，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按钮。“按一下，终止。再按一下，启动。只是感应器，义肢本身设置好的程序不会关闭。”


    杰森挪开手没有按下，而是摁了摁周围的一圈软胶。


    “大小合适吗？”卢修斯问。


    “目前感觉还可以。”他回答。


    “疼吗？”提姆紧张问道。


    “有一点，”杰森道，“但不是因为哪里挤到，更多是我这条腿本身就一直在疼。”


    他的兄弟同情地皱脸，“that sucks，我很抱歉。”他朝杰森的腿比划了一下，义肢仍然好好地连在他腿上，“但是，你想要站起来试试吗？”


    杰森点头，深吸一口气，沿着床边小心翼翼地滑下。他的义肢跟左腿同时轻轻落地，如提姆所说自动设置好的程序让义肢脚踝自动舒展带来细微的嗡嗡声，模型脚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但他的左脚在站着时能感受到地面带来的压力，能感受到蝙蝠洞岩石的冰凉跟表面纹路，脚趾能抓地，义肢却没有任何反馈。杰森眼睛能看见它立在地上，几乎像是真的腿，却没有任何感觉。


    “试着站起来。”卢修斯鼓励道。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抓紧的扶手。重量压下去的那一刻小腿传来剧痛让杰森眼前瞬间白炽，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内扣身子一歪就倒下去。要不是卢修斯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提姆冲上来用肩膀顶住他，杰森会头栽地地倒下。


    “fuck，”他重量压在提姆身上痛苦呻吟，右腿钻心地痛，“fuuuuuuuuuck”


    “很痛吗！？”耳边提姆在慌张地说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下来？是腿的问题吗？还是义肢的问题？？shit，我现在帮你把义肢摘下来？”


    杰森皱着脸痛苦朝身后病床示意，然后在两人的搀扶下趔趄坐上去，他第一件事就是将义肢赶紧提起来不再承重。但就算这样余痛也让杰森忍不住吸气。提姆已经慌得想要帮他将义肢取下来，杰森摆手制止住他，“nah，”他忍耐道，“我想要再戴一会。”


    “但你疼得厉害！”提姆抗议。


    “不是义肢本身的问题，是腿。”杰森揉脸，“我断腿后太久没有让这条腿承力了，its so fucked。”


    “这恐怕是安装义肢后必经的一条路。”卢修斯柔和说道，“我看过研究报告，通常情况下病人需要一年半的时间才能适应义肢。假如想要恢复从前运动能力还要更久。”


    “但这条腿还是很不错，”他道，“我歪身子倒下的时候看见它有在自己调整。假如提姆没有扶住我我可能就已经又踩下去了。”


    “除此之外有什么问题吗？我会向技术部门反应，我们会根据你的反应做出调整。”


    “i mean，虽然我倒下主要是因为痛”杰森回忆，手不自觉地揪liner表面的软胶“但最开始失去平衡还是因为我的膝盖有些……往里扭？我腿一下子就弯了都没来得及伸直，不知道为什么。”


    “那这一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完全摆正！”卢修斯弯下腰摸上杰森的义肢，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了义肢金属部分不起眼的一道缝隙。再一看才发现上面竟然有一圈刻度，像是一个能三百六十度转的关节，就在钉子卡槽处往下一点的位置。


    “因为根据鞋子脚跟高度、运动模式不同你的义肢肯定有需要前后左右调整的地方，这在传统义肢里都是通过三个倒三角型的的钉子调整的。但是我觉得这样太麻烦了，你又不可能外出随时随地都带着个螺丝刀。我就从人肩膀的球窝关节找到设计灵感。你按住这个按钮，这两个部分就可以上下左右移动跟旋转，你自己调整好方位。我推荐你一次只扭一小格，慢慢调整。”卢修斯带着杰森的手教他如何旋转。他们将义肢下半部分往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小格。


    “你的膝盖会内扣，大概率是因为义肢往里内扣了。现在再试试呢？”卢修斯站起来。


    杰森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提姆，朝他安抚地点了点头。“''s fine，i''m fine.”然后小心地再次撑着自己从床上滑下来。他的左腿跟义肢再次同时落地，再次只有一边传来凉意。杰森试探着点了点义肢，施加压力时痛也随着到来，但是他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一口气站起来。


    “fuck.”他咒骂，胸膛剧烈起伏专注呼吸好摒除痛意。当然摒除不了，仍然是痛的，只是几秒钟杰森就感觉自己脑门在冒汗，痛意不只是皮肉还深入里面的骨头，沿着膝盖跟腿骨一路上爬以至于他的一大半胯都是麻的。但他硬生生挺住了，膝盖不断发抖却没有再像第一次时内扣。这样的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有消退的趋势，杰森用力闭眼后睁眼，欣慰地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地。旁边提姆跟卢修斯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敢尝试往前迈步，已经能想象那会是个多糟糕的决定。但不管怎样，他在站着。杰森现在在站着，视线终于回到了熟悉的高度。而且三四个月以来头一次没有依靠任何拐杖或扶手，只靠他自己站着。一股喜悦从心里涌上来，他的嘴角抬起。他跟提姆同时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蝙蝠洞的入口传来脚步声，“杰森。”


    布鲁斯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面，手里拽着罗宾的项圈，“你的狗睡醒了在找你，我认为她想要你带她去”他的话在目光落在杰森身上的那一刻断掉。


    杰森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他朝布鲁斯轻快地打招呼，“hey，old man。”然后朝自己的狗张开双臂，“罗宾，cmere sweetheart！”


    他跟蝙蝠洞里的其他人都花了一秒时间才想起来也许这句话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因为罗宾像是火箭一样动了，挣脱布鲁斯的控制蹦蹦跳跳地冲下台阶，甩着尾巴甩着舌头朝自己主人撒欢奔来。布鲁斯追下楼梯，因为反应慢了一拍没跟上狗的速度。卢修斯挡在前面试图弯腰勾住项圈，轻易地被躲开了。提姆一个虎扑上去，连狗毛都没碰到。


    杰森抬起双手维持平稳语调，“嘿，看我，baby。坐下，我说坐下e on  honey，不要扑”


    灰蓝的狗崽一跃而起扑到他的大腿，杰森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还不等尾巴骨的疼涌上来就被狗进一步推倒在地上，小狗的四只爪子踩在他胸口热情地舔舐他的脸颊。杰森哈哈大笑着推开它，狗原地绕了个圈去嗅他腿上的义肢，两秒后打了个不感兴趣的响鼻再次绕回来求摸。他就笑着又去摸它，罗宾激动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你看见了吗？”杰森抱着狗仰头朝布鲁斯咧嘴笑。布鲁斯用力点头跟他对视的眼睛似是有些湿润，但杰森仍然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