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不需要工作吗？”杰森问道。


    “我可以跟同事换课，不影响的。”迪克耸肩，“比起那个你的事更重要。”


    杰森盯着迪克。他们最近几天都没有太多的交集，杰森不是窝在卧室里组装家具就是在户外陪自己的狗。迪克有几次试图跟杰森搭话，但基本也都被他敷衍过去。杰森早就知道他们是兄弟，迪克也保证过会永远接他的电话。但此时此刻迪克像是真的站在杰森这边，甚至听起来假如杰森不想去见汉娜的话，迪克就会毫不犹豫地替他拒绝掉布鲁斯。


    “哦。”他道，略感惊讶，“谢了。”


    “小事，little wing。”迪克柔和道，“你回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等等。”杰森在迪克转身的时候叫住他，对方回过头来。杰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假如……假如我要用自己的方法去治病……你会帮我吗？”


    迪克的表情几经变化，像是有欣喜、不敢置信、难过跟欣慰，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杰森，“当然了jay，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okay。”杰森垂下肩膀，“i mean，我现在还没有任何计划，但是、但是我会想出一个来的。我不在乎布鲁斯想用什么方法解决问题，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掉。总之，thanks，man。”


    迪克朝他微笑。


    杰森打开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地上仍然不少灰，角落里还有组装到一半的书柜暂时还没钉到墙上。他的床旁边摆着狗窝，小卡斯罗正侧躺在上面呼呼大睡，但是听见声音就开始迷蒙地抬头。


    它反应了好几秒，然后尾巴开始摇摆，站起来热情且摇摇晃晃地朝杰森跑来。他抱起狗，狗站在他腿上凑过来舔他的脸。杰森发出大笑，终于感到轻松了一些。


    “hey girl，我也想你了。”他对狗说。同时将自己跟狗都挪到床上，盖上被子。


    狗因为之前睡了，现在反而精神起来，在他的怀里扭动想要出来。杰森松开胳膊，狗崽就溜出被窝开始在床上踩来踩去，它爪子踩到杰森肚子上明显比刚来到这个家时重了很多，杰森几乎能想象到它长大后该有多重。但在他胡思乱想前疲惫开始涌上大脑，他用一只胳膊遮住眼睛。甚至在狗能够绕床走一圈之前就睡着了。


    **


    “hmm，”汉娜医生从鼻腔发出唔声，“我来复述一遍以确保我的理解是正确的。你昨天去了一趟医院，因为之前去做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而医生告诉你他们仍然找不到你腿出毛病的原因。你认为没有必要再做检测了因为问题源自让你复活的拉撒路池。而你认为布鲁斯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认为布鲁斯不这么认为。”杰森加重语气，“是他就不这么认为！”


    “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因为从我们还在洛杉矶的时候他就想要我去医院做各种检查！”杰森张开双臂，“甚至昨天卡米医生都说了找不到原因，他仍然还想要我做检查！永远都是做检查！我明明告诉他了拉撒路的事，但他却从来不听我的想法！”


    “hmm，”汉娜继续问道，“你如何知道他不认为是拉撒路的原因？他有这么跟你讲过吗？或者有提过想要继续做检查这句话？”


    “他”杰森语塞。


    然后啧道，“well，technically他没有。但是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一次拉撒路，you know。甚至昨天卡米医生都说了找不到原因，他仍然”


    他又一次顿住，“actually，他也没有说直接要继续检查。”然后加强语气，“但我发誓他的潜意思就是这样。他想要继续见卡米医生，哪怕已经被三四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检测结果甩到脸上也不愿意放弃。”


    “那从昨天从医院离开后，你还有跟布鲁斯就这件事聊过吗？”


    杰森终于没忍住翻白眼，“当然没有。我都知道他会说什么bullshit，比如再给卡米医生一次机会，听他建议再做什么检测，排除什么可能。假如卡米医生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就再换一个医生，假如不行就再换一个。至于我有没有告诉他一百遍是拉撒路的原因？这当然不重要因为蝙蝠侠认为这不是拉撒路的问题，of course他永远都是对的。”他语气讽刺。


    “hmmm，”汉娜医生在她的平板电脑上写下什么，然后盯着自己的笔记看。


    杰森用力靠向沙发椅背，双手抱臂等咨询师丢出下一个问题。


    但汉娜下一句话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你知道吗，我从你上一次过来时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并且今天同样的事也发生了。”


    他歪头，“什么事？”


    汉娜抬起头来，“还记得上一次你来这儿时讲了你是如何被收走罗宾的吗？我记得你有提到那时你在老宅里面，那个时候布鲁斯并没有戴蝙蝠侠的面罩。但你跟我描述时，仍然说是蝙蝠侠收走了罗宾。”


    杰森眨眼，震惊地看向她。


    “就在刚才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汉娜继续道，“昨天医院时也是布鲁斯在跟你对话，不是吗？那为什么就在刚刚你仍然说是蝙蝠侠认为不是拉撒路的问题呢？”


    杰森下巴掉下，“我没、我不、可能是因为”他张口结舌，但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汉娜说的的确是对的。昨天车上布鲁斯不论如何都想要杰森听他解释下巴始终紧绷。而直到最后一刻杰森看到的都跟十五岁时一样，是蝙蝠侠而不是布鲁斯。


    汉娜问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将这些事都归于蝙蝠侠呢？”


    “因为，”杰森抽气，吞咽。他说出自己从未想过，但却在这一刻意识到早就成为事实的话，“因为在我这里，他们就是不同的人。”


    汉娜安静地看着他，杰森只能继续试图解释，“我知道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但是、但是我跟蝙蝠侠还有布鲁斯的关系从来就是不一样的。我猜我一度的确以为布鲁斯把我从犯罪巷带走是为了新罗宾，但他收养了我，”他在「收养」那词上加重语气。


    “他甚至还修改了我的姓氏，假如只是想要罗宾他完全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他甚至还会参加我在学校的戏剧演出，还会陪我一起读书去看棒球比赛。也许在罗宾被拿走的那一刻我的确以为布鲁斯也会连带着不要我了。但我想我从未真正如此认为过，afterall，迪克都没有改姓呢，他离家出走后布鲁斯都还每天魂不守舍地想要给他打电话又怕越界，我猜、我猜我从始至终心底里都知道布鲁斯不会放弃我的。”


    他道，“但蝙蝠侠不一样。我也有一度将蝙蝠侠当成罗宾的dad。但我从很早就意识到我们的关系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蝙蝠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承认这点就像是拿刀割在自己肉里一样痛苦，也让羞愧如山般涌下。但杰森知道掩耳盗铃不能改变事实。“昨天车内我认为布鲁斯在那一刻就是蝙蝠侠也是如此原因，因为他不相信我的判断。”


    “hmm，是什么让你如此认为的呢？”汉娜问道。


    “好多的事。从很早起罗宾跟蝙蝠侠就开始有了分歧。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比如我想要去追一些罪犯，但蝙蝠侠认为时机不到。然后就开始进化到更大的事，比如在战略上的分歧。蝙蝠侠总是认为我太过急躁激进，认为我比不上前一任罗宾，认为我不达不到他的标准。”他回顾过去，“但真正让我们信任破裂的仍然是garzonas那个案子。我向蝙蝠侠解释了我没有把他推到阳台外，我告诉了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但是我猜任何解释对蝙蝠侠来说都没有意义，you know。因为我没有去救那个强奸犯，他认为罗宾不符合他心中义警的形象。”他耸肩。


    他以为汉娜会再说些什么，但对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重回哥谭……”杰森没有说他死而复生，但他们都知道他在指什么，“蝙蝠侠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地表示了他对我的态度。他看见了我的脸，我故意让他看见了我的脸，但蝙蝠侠仍然只有敌意。it was like、”他试图解释，“it was like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决定我不该存在，打定主意要把我赶出哥谭。”


    “我知道他肯定是认为有人在假冒我的身份攻击他的弱点。毕竟死而复生又不是什么家常便饭的事。但我也有可能真的就是我，不是吗？我让他看见了我的脸，我敢打赌蝙蝠侠很早就拿到了我的生物信息，就算不能完全肯定，他也应该知道我有很大概率就是杰森。可是我们每一次见面仍然都在打架，从来只有打架。蝙蝠侠恨死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而拉撒路也没有任何帮助。我知道他们恨我是有原因的，我的确、的确杀死过人。我的确跨过了很多界限，哪怕再叛逆罗宾也永远不会做出红头罩做出的很多事。我知道我的正义早就不再与他们相同。但同时我也知道我做了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我知道他们有原因有理由去质疑我，我知道我没有理由要求他们信任我。尤其是、尤其是在我伤害了罗宾之后。”


    “他们所有人都拿我当成怪物，it sucked, 但是我跟夜翼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亲近，芭芭拉在我回归之后已经不再是蝙蝠女孩了，我们没有直接接触。罗宾我伤害过，我理解他为什么害怕我。但是蝙蝠侠……我以为再怎么样他也是知道我的，我以为就算没有像对罗宾那么多的信任，他也是对我有一点感情的。但是我没想到他甚至宁愿救下小丑都不肯去救我。仿佛在他眼里我是比小丑还要更可恨的存在，it was just、”


    杰森呛住，难以发出声音。他的喉咙都像是被胶水堵住，心脏也在绞痛。承认这点比抽筋扒皮还要痛苦，尤其是他终于不得不向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承认。他抽噎，“it hurt.it fucking hurt。”


    他小声地第一次向这个世界承认，“it hurt so much that……我有时几乎想要证明他们是对的。”


    第77章


    当杰森疲惫不堪地回到车上时，迪克正闭着眼睛敲驾驶盘，车内蓝牙大声放着一首杰森没听过的流行歌曲。


    圣诞节过后的这两三周杰森总是不停地这样上下车去各种地方看病。但之前几乎每一次都是布鲁斯接送，车里总是很安静，像是有人害怕惊扰一头受伤的野兽。虽然迪克同样在意识到杰森回来后就立刻开门下车去替他将轮椅收回后备箱，但他全程仍然哼着小曲。等到他重新回来的时候杰森已经把音乐关上。


    “你的音乐简直跟你的穿衣品味一样糟糕。”他倒在椅背上疲惫说道。


    迪克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地笑出来，“我告诉你我的品味比提姆好不知道多少，那家伙喜欢indie。”他在indie上加重音。


    他大概是在等杰森的反驳，比如indie起码比流行乐独特且有趣，比如摇滚才该是音乐的代表。但当杰森什么都没说时，迪克的嘴角露出一丝难过跟理解。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了许多。


    “so……how was it？”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杰森从鼻子喷气。


    “那就算了，”迪克出乎意料地放下了这个话题，“我早就猜到你不会想说，i mean，换做是我我估计也不会。”


    “good，”杰森言简意赅道，然后闭上眼。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是肿着的，不知道迪克能不能看见。


    跟上次一样，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跟汉娜又一次剖析了自己，讲出了那些他自己原来不肯承认甚至都没意识到的感受。也许诊室有什么魔力，可能汉娜自己就有什么魔法，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东西杰森都独自一人背负太久了。那些他一股脑压抑起来的情绪就像是被盖上锅盖的一壶沸水，始终藏在底下翻滚。现在有一个人掀起了锅盖，沸水跟蒸汽就一股脑地全部涌上来，让杰森感觉像是被冲垮一样疲惫。而且他最近这些天总是很疲惫，不管他是不是一整天都坐在轮椅上一步都没走。通过汉娜意识到他将布鲁斯跟蝙蝠侠分割成两个人更是……让已经够乱的事变得更一团糟。


    问题是，现在杰森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再面对布鲁斯。换做是三个月前杰森打死都不会相信布鲁斯仍然想念他，不管图书会那事看起来如何可疑，因为杰森不允许自己产生希望。因为他不能回忆起自己因为死亡失去的一切。但偏偏爆炸后他没死，还在庄园内醒来，偏偏布鲁斯还将他带去了洛杉矶。洛杉矶发生的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的拌嘴，背着阿弗吃各种垃圾食品，一起阅读，做噩梦后被人安慰。这个布鲁斯表现得跟杰森小时候如此相像几乎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杰森也相信他找回了自己的dad，知道布鲁斯始终都爱着他。他终于开始感到安心，终于重新开始有归属感。


    但of couse。of course，回到哥谭后治疗没有半点进展。of course杰森开始无法理解布鲁斯的坚持，of course在这一切过程中他意识到蝙蝠侠对自己始终不存在的信任。洛杉矶期间布鲁斯温暖且鼓励且笨拙去爱的样子跟蝙蝠侠冰冷审判的目光重叠，割裂到让人像是一半泡在热水另一半浸在冰中。what a way to ruin things，杰森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下一次看见布鲁斯的脸时不去想起蝙蝠侠，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一次被涌上来的恨意淹没。


    他将手盖到脸上遮住又一次开始酸胀的眼睛，不愿意在车里就情绪崩溃。他也不想去看迪克现在可能露出的表情，因为杰森憎恨任何怜悯。


    迪克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发出唔的思索的声音。杰森猛然被拽回现实，意识到他们仍然待在诊所停车场内没有动。


    “我在想……”


    曾经的二代罗宾仍然捂着脸，喉咙滚动，沙哑疲惫道，“你想怎样？”


    迪克hmm了一声， “我在想……要一起去吃冰淇淋吗？”他轻快问道。


    杰森的思绪被打断，挪开手睁开眼睛。“什么。”


    迪克耸肩，“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你今天一大早就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他同情地皱脸，“而我坐在车里干等了你一个半小时。我觉得我们俩都值得一大碗冰淇淋作为奖励。”


    杰森眨眼，几乎下意识地去看时间，然后忍不住从喉咙发出嗤笑。“别想了，我半个小时后有复健。”


    “那又怎样，”迪克却朝他挑眉，“我们可以撒谎说你跟汉娜的见面进行的比预计要久，来不及回去。我甚至想吃完冰淇淋后再去吃一家塔可。”


    杰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黄金男孩会说出来的话，“阿弗中午给我们做了午饭。”


    “他不知道的事可以假装不存在。”迪克朝他露出一丝坏笑。


    杰森被他的大胆震慑住。


    “所以，去吗？”迪克挤眼睛，“我请客。不用谢，little wing。”


    杰森噎住，一瞬间有很多想说的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几秒后，他翻白眼从鼻子喷气，“sure，dickhead。但假如有人问起，都是你的错。”


    于是迪克发出一声大笑后终于开始发动汽车，他们从停车场慢慢出去拐到主路上。甚至直到都开出去五分钟了，迪克重新打开蓝牙开始跟着歌哼唱，杰森仍然沉浸在狐疑之中，终于没能忍住。


    “你是真的不打算带我回去复健？”


    迪克hmm了一声，“你想去吗？你想的话我当然带你回去。”


    “当然不。”杰森不假思索，然后迟疑，“只是我以为”


    “oh，”迪克抿起嘴角，“你觉得我会逼着你去，是吗？”


    “难道不是吗？”杰森反问。


    迪克耸肩，“这理论上的确是我该做的事，只是……”他同样迟疑，然后终于坦白，“okay，我承认我提出去冰淇淋是因为我听说上周布鲁斯带你来的时候没有让你去，alright？”


    “这次跟上次又有什么区别？”


    迪克没有立刻回答。但在杰森毫无动摇的凝视下，他终于叹气，“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扭头飞快地看了眼杰森，“过去这一周，也许该说自从圣诞节你从洛杉矶回来，我都感觉你很压抑。”


    杰森啧道，“no shit.”


    “布鲁斯想要你去复健当然是充满好意。但有的时候他太过注重弥补，以至于会忽略一些更重要的事。”迪克耸肩，“有的时候冰淇淋就是更重要，you know。”


    杰森盯着他，“right.”


    “而且，”迪克嘴角又一次露出坏笑，“我也不是第一次朝阿弗他们撒谎了，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曾经跟他们撒谎你在布鲁德海文但其实是带你去了新墨西哥。我知道你不记得那次旅行了，但在我看来带弟弟去闯祸是兄长的职责。”


    杰森终于被逗出一声哼笑，“whatever，反正记得是你请客。”


    *


    他们找到了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家冰淇淋店，在路边停下车。迪克打开车门后回头看他，“我们进店去吃吗？还是我带来给你？”


    杰森迷蒙地眨眼。跟汉娜聊天带来的情绪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就在刚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杰森就已经快睡着了。他疲惫摇头，“我不下去了。”


    “okay，”迪克轻易地顺从，“那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neapolitan，”杰森嘟囔道。


    “什么。”迪克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我带你来一个球六刀的高档gto店，你想吃的就是香草味？”


    “嘿，不只是香草，还有草莓跟巧克力。”杰森朝他怒视。


    “still，”迪克啧啧，“小翅膀，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聊，你觉得芒果橙子怎么样？或者芝士口味？我保证这里的开心果味也很好吃。”


    杰森一字一句，“草莓，巧克力，香草。neapolitan，谢谢。”


    “geez，fine。”迪克终于翻白眼，“你个老古董，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最后迪克不到五分钟就从冰淇淋店里出来，自己手里拿着个两球的甜筒，将一个装有三种颜色冰淇淋的杯子递给杰森。杰森接过，但只是一眼就开始抗议，“这才不是我要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