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的狗在他怀里挣扎，杰森拽紧项圈，弹它的鼻子训斥，“嘿，嘿！坐下。”


    小狗哼哼唧唧过后发现自己摆脱不掉，从鼻子喷气，终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good girl！”杰森表扬，从口袋里掏出零食奖励给狗崽。小卡斯罗瞬间就忘记委屈，尾巴摇得堪比螺旋桨。


    杰森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


    他挑眉回头，果不其然是布鲁斯。对方身上甚至还穿着西装，肩膀上套着厚实的长风衣，看起来随时都准备出门。「要去上班了？」是杰森下意识想说的，但他敏锐地意识到布鲁斯的状态不太对。


    游戏室里的另外两个罗宾也显然察觉到什么，安静下来。


    “你不是要去上班吗，布鲁斯？”迪克柔和问道。


    布鲁斯的下巴微微紧绷，“本来是的。”他道。


    假如是跟义警相关，布鲁斯就该去看罗宾跟夜翼，但他目光直接看向杰森。杰森的目光则落在布鲁斯手里攥着的手机上。可能是从小经历太多锻炼出来的直觉，也可能是杰森实在是太了解布鲁斯，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胃瞬间就变得像石头一样沉甸甸，杰森道，“shit，是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布鲁斯沉默地点头，将手机递过来，“我路过你的房间时听见你的手机在响。是卡米医生打过来的。”


    杰森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甚至能清晰听见声音，他感觉血液在往大脑汹涌快到甚至让他有点晕。他吞咽，“那你接听了吗？”


    “我接了。”布鲁斯承认道，“但卡米医生说结果出来了，已经由实验室发到你邮箱里。但是假如你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去医院的话他能在开始别的手术前亲自将结果解释给你。”


    杰森点开屏幕，果然他的邮箱里多出了两个新的消息。他木木地打开邮件，输入信息验证。果然就在加密网站内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报告。活检报告内有彩色的切片，下面写着两三行小字。肌电图是黑白的上面有起伏的线条，下面的字要少一些。杰森一行行地读过去，明明字都认得却无法理解，感觉脑子都是木的。


    在将近两三分钟杰森都没有说话后，布鲁斯迟疑道，“杰森？”沙发上，迪克跟提姆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但杰森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也紧紧盯在自己身上。


    那种无措且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好像当初爆炸前提姆跟芭芭拉来到杰森安全屋试探他去医院的原因一样，杰森感到脆弱。因为他病了，而且无法躲藏。这个家里面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关心这件事。他不能理解这份报告的意思，但假如这些信息正好附和拉撒路褪去的症状呢。杰森会慢慢地变得更加虚弱吗？他会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逐渐死去吗？布鲁斯难道要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吗？


    “杰森，我们要出发了。只有在半个小时内赶到医生才有时间今天就给我们分析报告结果。”他的dad说道。


    “okay，”杰森听见自己说道，“okay，我们出发吧。”


    **


    最后，他们四个都坐上了车，因为没有人能把担忧的罗宾给赶走。车内很安静，迪克跟杰森一起坐在后座，一向话痨开朗的大蓝鸟今天都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提姆盘膝坐在副驾驶疯狂在手机里面打字。布鲁斯在开车，车速并没有很快，但谁都能看出他肩膀紧绷。


    杰森的手搭在膝盖上，捏紧手机。他的耳边仍然残留着小狗哼唧的呜咽。哪怕只有十周大它也敏锐地意识到气氛有所变化，没有拽也一步不离地跟在杰森身边。他要上车时狗甚至还想朝车上扑，只是被阿弗用牵引绳硬是给拉住了。杰森知道阿弗会照顾好他的狗，理智上也知道狗现在连第二针疫苗都还没打不能出门。但是god，他现在真的很想跟自己的狗依偎在一起。


    他最恨这种心里悬着一线的感觉。


    去的整趟车程都没有人说话。等他们终于停到医院门口，布鲁斯回头，“迪克，我们就在这下了，你跟提姆能把车停到停车场吗？”


    迪克猛地抬头像是刚回过神来，“哦，yea当然，我这就”“不！”杰森尖锐打断。


    车里面的三个人的注意力都一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布鲁斯的视线。杰森道，“我自己一个人去。”


    布鲁斯果然第一时间抗议，“杰森”


    “不！”杰森打断，“这是我的病，是我的事。我想要先自己了解情况。”


    他能看出布鲁斯整个人都在抗拒，那种想要了解一切的掌控欲跟他对自己孩子的尊重在两相挣扎，但杰森假如有什么优点就是倔强。他昂头，“假如你非要跟着，那今天我们就都不去见医生了。”


    他们对峙。


    杰森坚持自己的立场。几秒后布鲁斯的肩膀沮丧垂下，喉咙滚动，“我仍然跟你一起进去，我在诊室外等你。”


    他终于感觉像是能喘上一口气，“谢了。”


    这是杰森第三次来到这家医院，去神经专科的路都已经变得熟悉了。今天里面的人并不多，杰森来到前台，护士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问道，“彼得斯先生？”


    “我是。”他回答道。


    护士站起来，朝走廊尽头指道，“三号诊室，卡米医生已经在等你了。他专门为了你推迟手术。”


    当杰森进入诊室的时候医生从桌子后面抬头。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显然之前一直在阅读，纸上面起伏的黑白线条跟彩色的图片杰森二十几分钟前才在自己手机里面看到。卡米医生就像是看出他没有心情small talk，又或者他自己也急着去手术，开门见山地问道，“杰森，你已经看见你的检查结果了吗？”


    杰森点头，“yea，yea我看了。”


    “那你知道报告的意思吗？”卡米医生继续问道。


    他回忆起在报告上面看到的字，什么神经源性肌萎缩，什么假肌强直电活动，不完整干扰图形。是的，杰森看了。不，他一个字都不理解。他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结果并不正常。因为假如正常的话就不会有一系列的专业术语。这一切恰恰证明他的虚弱确实存在，他的确在没有原因没有预兆地生病。


    他耸肩，努力装作正常地开玩笑道，“well，我能看出来我没得癌症。”


    卡米医生哈的笑了出来，“没错，好消息是，你没有得癌症。”


    “那坏消息呢？”杰森问道，因为永远都有一个坏消息，永远都有。


    医生怜悯地看向他，微微摇头，“坏消息是，尽管我们已经做了这些检查，杰森，我恐怕我仍然无法能给你一个准确诊断。”


    and just like that，杰森一切的自我安慰一切的假装冷静一切仿佛只要听布鲁斯的话去做检查就能解决问题的错觉都瞬间崩塌。他向下坠落。


    坠落。坠落。


    **


    杰森清楚自己的病来得毫无源头毫无预兆。sure，他成为红头罩后当然受到过很多的伤。但拉撒路带给杰森的不只是愤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都大于常人，伤口恢复的速度也比一般人要快。没有到成为变种人的地步，但跟普通人的差距仍然明显。而在那些症状刚出现的那段时间里杰森甚至都没有受伤！但要是没有受伤，问题从何而来？


    是拉撒路将杰森原本破碎的身体修复，让他从一个四尺七的破碎小鸟一日见膨胀到现在六尺高的壮汉。杰森今天能得到的一切都归于拉撒路他的愤怒他的疯狂，也许假如没有拉撒路杰森刚回归哥谭的时候就会冷静一点回到庄园找布鲁斯对峙，也许他就不会做出之后的一切也就不会与蝙蝠侠决裂。但同时，红头罩得以建立起来的一切也都来自池水的馈赠。


    假如没有拉撒路？杰森可能早就已经死在了哥谭街头。他仍然有当时流浪街头朦胧的记忆，隐约记得自己有在跟人打架，跟野狗抢食，甚至隐约记得刺客联盟的人是如何把自己给绑架走的。但杰森之所以能活下来那段时间都来自于医院好心护士的关照跟罗宾残留的本能，他不可能真的独自一个人活下来。甚至在被带走之前他已经要撑不住了，因为罗宾死亡时的伤仍然都在。


    红头罩在问题出现时没有受伤，杰森想不到其他任何让自己虚弱的原因，除了拉撒路。


    他之所以允许布鲁斯带着他去看各种医生是因为杰森自己也给予一丝希望。也许还真的就是什么普通疾病呢？也许只要做了检查就真的能治疗好呢？of course现实连带着检查报告一起拍到了他脸上。卡米医生到现在仍然找不出问题所在，只可能是拉撒路，只有拉撒路。


    杰森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但等他再次回神的时候，就是卡米医生蹲在自己面前的脸。“杰森，能听见我说话吗，杰森。”


    杰森眨眼，“doc.”


    医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握住杰森。“我可以看出来你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这一切。”卡米医生柔和道，“是我太急了。不如我们改天再预约一次问诊，商量之后的决定？”


    “its alright，”杰森推开他，顾不上自己的行为可能十分粗鲁直接开始调转轮椅，“我、我需要跟布鲁斯商量一下这一切，我能之后再打电话给你吗？”


    “当然！”他的医生道，站起来替杰森打开门。杰森一眼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等待区的布鲁斯，他看到杰森的那一刻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说明他猜到了诊室里发生的一切，瞬间站起朝这边快速走来。


    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仍然在恍惚中过去，杰森隐约知道布鲁斯在跟卡米医生说话。但他们交流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布鲁斯就推着杰森朝医院外走去。假如换做其他任何时候杰森都不会乐意让布鲁斯推他，唯独今天他没有心力阻止。


    他也佩服布鲁斯，竟然能一直忍到他们坐电梯下到外面，回到车那的时候才终于开口。


    “jad”


    “stop！”他尖叫。


    迪克跟提姆都正好刚下车。迪克在替杰森打开车门想扶他上去，提姆则站在轮椅一旁准备帮忙收起来。在听见杰森尖锐的语气时，迪克的目光在他跟布鲁斯之间来回移动，提姆则像是被吓到的小动物一样直接僵住。


    新的罗宾可能的确从来没有见识过前两任罗宾跟蝙蝠侠惊天动地的大吵，杰森知道自己大概率吓到了提姆。但again，他现在没有心力去管这些事。他脑子里面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不断的无尽的绿色。曾经杰森恨那绿色会笼罩自己的视线让他变成一头凶兽，恨它阻止了自己的理智吞没他许多美好的回忆。但现在池水如他所愿地逐渐褪去，他却被死亡的恐惧慑住。


    “jad，”布鲁斯在停顿一会后重复，肉眼可见地在斟酌措辞，“假如你不想讨论这件事的话，我们不需要讨论。”


    “good.”杰森啐道，“因为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件事。”


    假如布鲁斯在此停止没有再说下去，这之后的一切可能就不会爆发了。但偏偏他开口了，语气是如洛杉矶时也如杰森幼时给他读书的声音，平稳又柔和，仿佛天塌了都有他顶着。“假如卡米医生找不到你的问题，我们就去找别的医生，去做别的检查。我们肯定能找到给你治疗的办法的，chum。”


    但布鲁斯又知道什么？这是拉撒路。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如感冒发烧甚至如肿瘤一样再严重也可以化疗或者切除的病。拉撒路是拉斯奥古的池水，里面有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魔法。就如同布鲁斯当年没法让死掉的杰森复活一样，没有在他复活后游荡哥谭时找到他一样，池水退后他同样没有办法将杰森再救回来。布鲁斯只是个人！不管他再怎么想要为杰森撑起一片天，人力总有穷尽的时候。就算是布鲁斯也不是无所不能。


    “stop，”杰森痛苦道，“你什么都不明白。”


    “那就讲给我听，jad。”布鲁斯将他扶进副驾驶，“不用着急，不用是现在。但假如你能等感觉好一点的时候慢慢把卡米医生的看法讲给我听，或者我们再找一个时间跟他约着见面，我们总是能想出一个办法的。”


    “这不是医院能治好的事。”杰森沙哑道。


    “肯定有办法的，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布鲁斯道。


    “你不明白。”杰森开始烦躁，“你不明白，这不是什么检测能测出来的问题，这是魔法！布鲁斯，我告诉过你了，我的病是拉撒路造成的。”


    “是的我明白。”但布鲁斯的语气却说明他并不明白，尤其是下一句他就道，“只是相信我，jad。我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


    杰森终于爆发了，绿色开始逐渐染色他的视野，他低吼，“那就给我找跟池水相关的事，不要再去什么破医院看什么破医生了！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是拉撒路的问题！从一开始就说了！”


    布鲁斯从驾驶座扭头，语气安抚，“我知道，jay。相信我我已经去找了，我只是”


    “你才没有，不然我们不会到现在还在医院打转！”


    “假如你能听我解释，jad。我认为这样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因为”


    而那之后的话杰森都听不见了，拉撒路终于淹没了他。因为那一瞬间布鲁斯绷紧的下巴跟他自以为是的语气都像是跟蝙蝠侠重合。杰森在那一瞬间也像是十五岁时被剥夺了罗宾的自己那样脆弱。蝙蝠侠说罗宾不够冷静，说他认为杰森需要暂时休息一下。所以他收走了罗宾，留下失去一切的杰森。「我认为这样对你好。」蝙蝠侠自以为是地说。看看杰森之后遭遇了什么？他仍然穿上了罗宾制服，仍然死在了埃塞俄比亚。


    杰森咆哮，“我没有生病，布鲁斯。是拉撒路的问题，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杰森”


    “你为什么不听？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任我的判断！？”


    “我”


    “shut up！”杰森的嗓子都在烧，整个车几乎都在震。所有人都震惊害怕地看着他，杰森只恨的想要将自己的皮都撕掉，恨不得将一切都摧毁。“shut the fuck up！”


    他的吼声落下，整个车内跟死了一样寂静。


    布鲁斯终于回头了，终于闭嘴了。迪克在后座伸出胳膊搂住提姆，提姆的嘴唇被吓得发白。布鲁斯启动车子，换到前进档，他们在沉默中朝庄园的方向开回去。


    杰森感觉自己的心都是空的。


    第76章


    “杰森，”迪克在他身后喊他。


    杰森没理他憋着一股劲朝前推着轮椅。他的卧室就在走廊尽头，很快，杰森就能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他就能抱住自己的狗倒在床上远离这一切。都是暂时逃离，他明白，但他只是想要有一刻能够不去想诊室里卡米医生怜悯的表情不去想拉撒路在如何慢慢收回他的生命不去想布鲁斯要如何再次失去自己。哪怕只给他一个晚上喘息的时间，明天杰森就会开始去计划要如何拯救自己。他不想死，也不打算死。hell，他甚至才刚得到了一只小狗，连名字都还没起，哪怕是为了它杰森都得活下去。it all sucked, his life sucked。但再烂杰森都会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咬牙切齿地拼到最后一刻。


    但在那之前他想先抱着狗睡个昏天黑地，yea，这计划听起来很不错。


    “杰森！”迪克愣是追了上来，“嘿我发誓我不是想替布鲁斯说话。我只是猜你大概这两天都不愿意见到他，yea？”


    杰森终于扭头朝他丢出一个眼神，仿佛在说no shit。


    迪克快步跟他平行地走着，“所以你明天跟汉娜的心理辅导，我想说我开车送你去？”


    这话听起来如此荒谬以至于杰森又一次丢出一个眼神，迪克举起双手，“okay，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你大概会想说布鲁斯非逼你去的卡米医生都找不到问题所在的话凭什么还要去汉娜那里，我知道你大概心里面还有一千句话在骂我，信我我都知道。”


    他吐气，“但、但这个跟拉撒路还有你的病都没有关系，yea？汉娜只是给你一个能安全倾诉一切的地方。尤其是、尤其是你不愿意跟我们讲的那些事。所以我是想说你要是想去但不想见布鲁斯，那我能送你过去，就这个意思。”


    他看见杰森没有立刻回答后道，“当然你要是不想的话就算了。我告诉让布鲁斯取消预约，保证不让他烦你。”


    但迪克的话有几分道理，杰森知道去见汉娜跟他的病没有关系。假如迪克没提的话杰森肯定已经在盛怒中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假如迪克只是在盲目服从布鲁斯安排想逼杰森去的话他也会想都不想地拒绝。但迪克提到了杰森需要一个人倾诉这回事，杰森因此就想起他上次如何在汉娜那儿吐出关于罗宾的一切，那种感觉很……畅快。


    可能是因为汉娜是个局外人？因为她与这一切都无关更不是蝙蝠侠的手下。所以不会站在蝙蝠侠那边鄙夷杰森所做的一切。杰森说起罗宾的高光时汉娜朝他微笑，当他描述一切如何崩塌时汉娜也平静地接受，没有任何类似蝙蝠侠的审判。


    他不得不承认，“倒也没有那么糟糕。”


    迪克的笑容简直灿烂到发光，“yea？那我明天送你去？九点半准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