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从他墓地里爬出来的杰森只是挂了个名字。但本质上是拉撒路池拉出来的盛满愤怒的恶鬼。这个杰森一开始满心想要复仇，在失败后转而将犯罪巷占为己有。他以红头罩的名义守护一方哥谭，同时顺带掌控着哥谭大半的灰色生意。活着的不是杰森，而是红头罩这个名号。


    红头罩自己管理地盘，自己采购武器，自己调查案子，永远都自己一个人行动。


    杰森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蝙蝠侠需要罗宾那是蝙蝠侠懦弱，但红头罩完全可以自己把所有事扛起来。他一直都做的很好而且会继续好下去。没有什么是需要改变，他自我感觉很好。


    （他总是感觉孤独）


    *


    当杰森醒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已经是下午的光线，安全屋非常安静。杰森僵硬地坐起来，伸手揉脖子，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安全屋除了他屁股下的沙发外堪称废墟。桌子整个被推倒在地，唯一的一把椅子倒在角落，三条腿都折了。厨房里面几乎所有碗跟盘子都被砸得稀巴烂。倒下的落地灯旁边的墙被砸出了数条黑印，最深的几处地方已经露出底下的木板层。地板上多出了很多个凹陷，是被枪口生生砸出来的。


    不用看，杰森也知道浴室跟卧室也会一样狼藉。


    他手从脸上拽过，“fuuuuck”


    手上传来刺痛的感觉。


    杰森睁眼低头看手，他的所有指节上全是伤口。毫无疑问同样是拉撒路发作后的结果。


    安全屋里没有任何提姆跟芭芭拉存在过的痕迹。


    杰森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在浴室的淋浴间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老式按键手机奇迹般的没坏，杰森打开，发现里面信箱全是来自提姆跟芭芭拉两人的未接电话跟短信，还有足足三条语音留言。他一个都没有点开，全部删掉，将手机重新关上。


    重点是，杰森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道歉，但又不是在真的道歉，因为他们两个都不后悔偷查杰森的短信记录。不仅如此杰森还知道他们一定会在道歉的后面加上「我们这样做只是因为h h h」，用长篇大论来说明他们认为自己的干涉是多有必要。


    yea他知道提姆跟芭芭拉会有比他自己更加好的资源。so what，有资源就代表杰森要像条有口吃的就朝人摇尾巴的狗一样找他们求助吗？假如藏着事情的人是迪克或布鲁斯，他们两个还有胆子像这样直接查看短信吗？而且他们是在发现杰森不对后才开始看他的短信吗？绝对不是。不论是芭芭拉还是提姆，甚至是迪克跟布鲁斯都从一开始就知道杰森的这个手机号。他们大概从杰森使用这个手机号起就在监控他的所有记录。为什么？因为他是红头罩。因为他是条疯狗。他们需要掌握足够多的情报才在狗发疯前就制止住他。


    还有他们口中的帮助。


    杰森需要的不是什么fucking医疗资源。他不需要、他要的不是.、他需要……他需要……小丑去死。


    搞笑的是杰森从一开始已经把自己所求的表达得非常清楚了。甚至为此用几个月的时间精心策划了一场对峙。而蝙蝠侠硬是在杰森都已经把枪口抵在小丑额头上的时候强行把其救走。而剩下的人？他们可能没有像那样阻止杰森，可也从来没有帮过他。


    从来没有人满足他真正的需求。可只要杰森露出半点破绽，他们就立刻飞过来居高临下地给予他「帮助」。


    杰森甚至能猜到他们的内心活动。在把一切都搞砸成那样后，罗宾还跟你说话就已经不错了，芭芭拉还能原谅你就已经很好了。你该fucking心怀感激。


    而最可悲的一点是什么？


    他们这么想是对的。


    *


    因为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睡醒，杰森直接错过了这一周的读书会。


    在读书会平时结束的时间过后，他手机短信里又多出了几条消息。一条来自玛丽亚，是目测有四五百字的小作文给他复述今天阅读小组都讨论了些什么。一条来自本杰明，读书会里面最年长的退休老人，叫杰森下次一定要来，不要搞得阅读小组像是养老院一样。最后一条来自布鲁斯。


    【嗨，杰森。今天的讨论非常有趣，我们花了足足四十分钟讨论现代科技到底能否取代传统图书，我感觉你对这个题目会有跟我们这些年长的人不一样的想法。希望下周能见到你。p.s.假如你因为上次生我气才没来，我向你道歉。】


    杰森麻木地盯着那条短信。


    良久后，他直接把手机合上，朝卧室走去。现在哥谭进入秋天，天黑的时间开始变早。反正没有别的事干，红头罩今晚可以提前开始夜巡了。


    *


    红头罩在太阳完全落山后的那一刻出发。因为夜色还早街上的人还算多，犯罪巷里有的居民看见红头罩，吹口哨打招呼。杰森朝他们点头致意。街角那家越南餐馆的老板娘阮甚至跑出来叫红头罩夜巡后到她那吃一顿晚餐。


    这些人都很善良。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欢迎红头罩。


    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红头罩终于发现了一起试图作案的罪犯。是一个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家伙，试图在人家里面纵火。红头罩发现他是意外。着火的那间公寓在最顶层，红头罩跃上对面那栋楼的天台时正好从公寓窗户内看见了突然透出来的火光。他立刻射出钩爪落到着火公寓的阳台上，直接跟里面客厅内那对被绑起来的满脸泪痕的母女对视。


    红头罩目光扫过公寓更深处，里面那个手里还拿着打火机男人像是被老鹰盯上的小鸡一样僵在原地。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在自己家里面犯罪都能直接撞见红头罩。


    下一刻，红头罩跟罪犯同时动了。那人撒腿就跑，红头罩丢出去的匕首落空。他咒骂，但是救人要紧，杰森只能先将被绑起来的母女扛起来朝门外的逃生通道冲去。


    罪犯朝楼上跑，红头罩朝着楼下跑，同时经过每一层都爆吼「着火了」很快整栋楼都被惊动，人们慌张地顺着楼梯道朝下跑。为了避免小女孩被踩踏杰森一路将她们扛到最外面。放下两人后不等她们道谢就再次射出钩爪，这一回直奔楼顶天台而去。


    救人耽搁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杰森喘着粗气来到爬到天台，庆幸地看到罪犯仍然还在屋顶。大概是因为害怕徘徊在天台边缘始终不敢真的跳到对面。当红头罩进入他视线范围后，罪犯发出嘶嚎朝他扑来。两个人在地上翻滚，那人手里的匕首割破杰森手臂。但同时红头罩的刀深深刺进那人的大腿。


    罪犯痛苦地尖叫，触电般挣扎着远离红头罩。杰森的手动了动，那人立刻惊惶地扭身朝天台边缘扑去。他们此时离边缘仅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停下！你跳不过”杰森呵斥到一半的声音断掉，因为那人已然在慌乱中跃了出去。杰森立刻扒住边缘朝下看，就见那人落了将近四层的距离后砸入对面公寓楼的玻璃窗。


    杰森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咒骂。他们所在的公寓楼足足二十五层高，犯罪巷没有这么高的建筑，杰森在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打算掉头了，严格意义上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领地范围。总之，这人没有从二十五楼高的建筑跳下去砸成肉饼算是幸运。但是摔落五层外加红头罩刚刚刺进去的匕首，杰森同样无法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


    “fucking hell，”他啐道，站到天台边缘目测自己与罪犯砸进去的那层的距离。


    那距离连腿里扎着刀的家伙都能够着，对红头罩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except，他两条腿突然同时失去力气，整个人朝天台外倒去，同时手腕上射出去的钩爪因为身体意外的移动而以毫厘之差错过对面建筑的边缘。


    杰森眼睁睁地看着钩爪落空。时间像是突然放慢，世界豁然安静下来。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对面的建筑天台，然后缓缓挪下，一层又一层亮着光的窗户向上移动。直到他终于看见街边的路灯，最后看见了路灯下聚集的逃生的人。


    地面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慌乱不断试图抓住什么的手在接受现实后垂下。


    杰森闭上眼睛。


    他没能享受到平静，因为在某一刻领口突然紧紧勒住脖子，力量大到杰森感觉都要割进喉咙，连带着整个胸腔加两条手臂不得不分担突如其来出现的向上的力量。但是，脖子剧痛一瞬间后杰森突然就能呼吸了。世界恢复原速，他剧烈喘气，悬空的腿下意识地扑蹬，他听见了楼下喧闹的人群看见了远处消防车闪烁的灯光闻到了火烧带来的浓烟，同时也感受到了脖子后紧紧抓着不让他下坠的手。


    他艰难地仰头，只能看见黑色的披风。


    “蝙蝠侠？”


    第28章


    蝙蝠侠没有回答，杰森感觉自己在逐渐上升。地上已经有人发现红头罩跟蝙蝠侠的存在了，一个人指着他们，很快其他人也跟着抬起头来。但杰森在乎的不是他们的指点，而是始终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还有蝙蝠侠粗重但是平稳的呼吸。


    他们逐渐爬回了顶层。杰森听见蝙蝠侠闷哼着使力，然后他就先被推到了天台上。直到杰森完全坐稳后，蝙蝠侠自己才终于爬上来。楼下燃烧升起的浓烟像是保护罩一样将他们与剩下的世界隔绝。


    冷汗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杰森的心脏仍然在狂跳，急促呼吸，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他撑着自己远离天台边缘时整个手臂都在发抖，甚至不敢再朝外面瞄一眼。他伸手抱住自己，感觉一起就像是场噩梦。


    他的眼前仍然是落下时看见的场景，被火光照亮的窗户，路灯投下的影子跟逐渐放大的人群。不断重复着失重时的绝望与惊恐。


    直到不知道过去多久，他面前属于蝙蝠侠的影子蹲下。


    “hood。”他道。


    杰森没有回答，更紧地蜷缩起来。


    于是十几秒后，蝙蝠侠沙哑的嗓音又响起来，“son。”


    “别叫我这个。”杰森啐道。


    蝙蝠侠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拥有多年义警经验救下不知道多少人的他应该是沉稳自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十分僵硬，几乎像、几乎像是在担心杰森。


    “hood，”他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发生了什么事？”


    杰森没有回答，一阵战栗涌过全身。


    蝙蝠侠半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他，但像是怕吓到落水的猫一样思考过后又放下，“please，hood，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森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掉，他突然爆发，“你都已经fucking都看见发生什么了！不要再问我这些傻逼的问题！”


    somehow，蝙蝠侠看起来更加僵硬了，露出来的下巴硬得像是石雕。某一瞬间杰森几乎以为他们又要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朝彼此大打出手。但是没有，蝙蝠侠说出来的话仍然平稳，“是的，我看见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你已经fucking看见”


    杰森愤怒的控诉被蝙蝠侠提高声音打断。“是的我看见了！”然后又落下，“我只是觉得你平时……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我知道你的水平，所以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杰森憎恨道。


    “那你为什么”


    “没有任何原因！”他终于失控地爆吼，“这一切跟你无关，不要再问了！”


    蝙蝠侠啪地闭嘴，杰森几乎能听见他牙齿撞击的声音。


    他们两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杰森喘着粗气，又一波战栗涌过全身，明明已经坐在地上很久了但失重的感觉却始终残留。他抬眸看蝙蝠侠紧绷的身影，对方终于没有再追问但显然也不打算退缩，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过去的两三年红头罩与蝙蝠侠都像是这般互不退让地僵持直到某一方终于受不了地开始争吵，吵到最后每一次不管有没有真的打起来杰森都怒火中烧到恨不得手撕了对方。可今天，他突然感到无尽的疲惫。


    “我今天受够了。”他捂脸，喉咙开始哽咽，“我想要、想要回家。”


    蝙蝠侠却像是得到使命般直起身体，“蝙蝠车三分钟内就能到。”


    杰森不想理他，但是那回复让他不得不抬头，“……你在说什么？”


    蝙蝠侠的白色护镜与红头罩红色的头盔对视，杰森看蝙蝠侠缓缓解释道，“你说，你想回家。我现在叫蝙蝠车来，我们二十分钟内就能回到庄园。”那语气就像是在给小孩阐述简单的道理。


    oh。


    现实的讽刺让杰森仰头发出短促的笑，“谁说我指的是庄园了？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蝙蝠侠在原地冻住，杰森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手臂仍然在发抖，腿也全是软的。因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摸了摸手腕，钩爪已经被自动收回来，只需要荡过两栋建筑就能找到自己藏在巷子里的摩托，也许在十五分钟内就能回到安全屋。那里不是他的家，杰森没有家，所以安全屋勉强能算是一个类似的概念。


    杰森往天台边缘走了一步。他甚至都没有站在边上，但仅是视线内边缘外不存在的地面就让他又一阵战栗。他背后蝙蝠侠终于解冻，“hood”


    在杰森没有回应后。“hood，”蝙蝠侠的语气竟然出现了波动，“不要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帮你。你需要帮助。”


    “不要跟着我。”杰森头也不回。


    “please，jay”


    但杰森已经纵身跃下射出钩爪。这一回，钩爪终于牢牢扣在对面建筑凸起的墙砖上。他熟悉地荡过空中，可因为刚才的经历天空不再给他带来畅快与安全感，他只感觉自己是在逃跑。杰森祈祷蝙蝠侠没有追上来，以最快速度朝自己的摩托移动。不到五分钟他就在小巷内找到自己仍然停在原地的摩托。他跨上，点火，终于鼓起勇气回头。


    蝙蝠侠没有追上来。


    杰森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但唯独没有意外。


    他知道自己对蝙蝠侠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


    那之后的两天杰森都没有出门夜巡。红头罩差点掉楼摔死还被蝙蝠侠救下的事被传了出去，甚至留下不少录像。因为楼下聚集的人群本来就在拍着着火的大楼。很多人都在说他是在屋顶跟蝙蝠侠打架输了才掉下楼。但也有的说红头罩一定是受了伤，否则没有可能就本质就活在屋顶上的义警会因为意外摔落还无法自救。


    杰森几乎能感觉到犯罪巷的躁动。他的手下发短信问他有没有事，站街的妓女也试图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一定还有更多居民开始在夜晚试图寻找红头罩的身影想要确认他安危。但正是这样，杰森不敢再夜巡。他不能让自己软弱的形象被彻底暴露，不能被敌人发现他突然出现的弱点，他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承担失败的代价。没有人运气好到每次跌落都会被人拉住，杰森这种人就更不可能。


    但是没有红头罩后杰森这个人本身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于是整日都呆在安全屋里。提姆跟芭芭拉仍然时不时发来一条关于道歉的短信，但是杰森一条都没有回。甚至，连迪克都打来了一通电话，但是从他一次没接通后就没再坚持这件事来看其他人都没有告诉他杰森的事。


    布鲁斯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which，对杰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一直持续到周三，杰森在早上七点钟被闹钟吵醒。


    他揉着眼睛起床，捡起手机翻身站起来。现在早上走路踉跄几乎已经是常态，他麻木地扶着墙一路走到浴室，洗漱、冲凉，最后穿上他平时的t恤跟皮夹克。


    手机震动了一下，杰森掏出来，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医院。


    是让他确认今天早上八点半能否准时到医院做预约的检查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