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抱歉，抱歉！”


    杰森缓缓松开手，看迪克抽着气将手腕缩在胸口。但出乎他意料，对方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迪克看起来在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真的，对不起。”他又道，“我没意识到、不、well，我该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俩上次碰面发生的事。我刚刚只是怕你真的走了，没动脑子就下意识地想抓住你。”


    起码有一点迪克没有说错，夜翼今晚的态度跟上次碰面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杰森警惕问道，“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迪克站直了身体，吸气，然后吐气。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杰森心里面有几十种猜想，比如夜翼需要帮助。比如有人死了迪克怀疑是红头罩干的，比如夜翼有关于犯罪巷的情报提供给红头罩，但唯独没想到这个。他愣住，“什么？”


    “我需要道歉，为我上一次见面时的行为。”迪克在杰森怀疑的目光下坦然道，“我应该先关注周围的环境而不是着急下结论，不该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直接得出你想要伤害罗宾的结论。更不应该在草率得出结论后草率地出手，我起码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我这些都做错了，所以，我来找你道歉。”


    杰森哪怕是在上周最生气最他打死也不会承认，但是最委屈的时候，都不曾想过迪克真的会向他道歉。当时他被杰森用事实反驳后说出来的道歉不算，那是被逼的，杰森也不需要那种敷衍又或者迪克用黄金男孩高高在上的态度说出的道歉。但现在迪克甚至专门过来找杰森就是为了道歉，他甚至看起来非常诚恳。杰森反而不知所措了，突然升起一种你全副武装准备打一架，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噢。”他道。


    “yea。”迪克抬头看向杰森，姿态坦然、柔软。


    几秒后，他又补充道，“你可以不用接受，我也不要求你原谅。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收到一个道歉，you know？”


    不知为何，杰森的胸口有些涩。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sure。我，呃，我听见了。你的道歉。”


    迪克点头。


    他们俩盯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杰森忍不住扭头，打量旁边的地板。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突然意识到，就跟之前布鲁斯在屋顶找杰森邀请他帮忙一样，这还是杰森复活后第一次跟迪克在非敌对的情况下见面。这个迪克跟几年前杰森认识的迪克已经不同了，而对迪克来说杰森也早就不是弟弟，而是一个占了他兄弟身体的陌生人。他们已经完全不相熟了。


    当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到达顶峰，杰森动了动，“假如只有这件事”


    迪克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一样伸出手，杰森下意识地后退，迪克的手僵硬地悬在空中。


    他们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几秒后，是迪克先反应过来，垂下手。杰森也恢复过来，清了清嗓子，“假如只有这一件事，我就。”他指了指身后。


    “不。”迪克却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就知道。”杰森啐道。他就知道，迪克头不可能专程为了一个道歉来找他。没有人只会为了给红头罩道歉专门来找他，尤其不可能是高高在上的蝙蝠跟鸟。


    “什么？”迪克迷茫问。


    “doesnt matter.”杰森不耐烦道，“说啊，什么事。”


    “我是想问，”迪克露出微笑，杰森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过去每一次，杰森是说每一次，迪克想要捉弄青少年的杰森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跟布鲁斯一起参加图书会的感觉怎么样？”


    一秒。两秒。


    “what.”杰森毫无起伏。


    迪克的笑容扩大，“你听见我的问题了。”


    杰森不敢置信地重复，“跟布鲁斯参加图书会的感觉？这就是你想问的？”


    “是啊。”大蓝鸟的语气轻快，“不然呢？”


    “我不知道，问我犯罪巷为什么又有人死了？接下来谋杀罗宾的计划是什么？你为什么又跟蝙蝠侠打架了？你自己列出来，我打赌三页纸那么多的事情能质问我。”


    “aw，little wing。”迪克的嘴角难过地下垂。


    “不要叫我小翅膀！”杰森下意识道。


    “可你就是小翅膀啊。”迪克朝他眨眼。


    杰森重复，“不要。叫我。小翅膀。”


    “okay，fine，杰森，then。”迪克举起投降的双手。


    “不要叫我杰”


    迪克抬高声音压过他，“我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要跟义警相关，okay？因为我们的生活不全是夜晚的事业，我在关心你的义警事业同时也有资格关心你本人。我知道你最近跟布鲁斯一起去参加图书会了，我更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他把这个读书会起名叫潜水松鸦。”


    “oh god。”杰森捂脸，哪怕他本来就戴着头盔，“这个名字简直太难听了，他疯了吗。”


    迪克慢条斯理，“我主要是好奇，一个读书会，到底是有什么能让他联想到潜水，or for the same matter，松鸦。”


    “谁知道，你问他去。”杰森从鼻子喷气，“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让我羞耻到都不愿意告诉其他人我参加了读书会。”


    迪克仰头大笑。


    杰森看他畅快的样子实在不顺眼，“不要认为你就有资格嘲笑我们了。”迪克停止大笑，眨眼看他。杰森放慢语气说道，“我觉得作为一个dick，”迪克大声呻吟着捂脸，“你没有资格嘲笑其他任何人起的名字，你说是吗。”


    迪克朝他翻白眼。尽管夜翼还戴着多米诺面具，杰森就是知道他在翻白眼，“你还真是开不腻这类的玩笑。”


    “谁让你的名字是这玩意。”杰森故意顿了一下，“dickwad.”


    迪克再次叉腰仰头大笑。不知道为何，这一次他的笑声有些湿润。


    然后迪克低下头，再次看他，露出微笑，“hey，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为之前冤枉你的事感到抱歉。以及，在听到你参加了布鲁斯这个图书会的消息时我真的很开心，真的。为布鲁斯开心，也为了你。我希望、希望你能享受这个图书会，okay？不管别人怎么样，不管布鲁斯怎么样，我希望你能享受读书。”


    杰森的胸腔又浮现出了那种涩涩的感觉。


    这简直荒谬，杰森知道这很荒谬。迪克跟他明明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说过话了，他明明早就不把迪克当成自己的兄弟了。但现在迪克像这样子友善地跟他聊天、开玩笑，杰森又会忍不住去接他的话，又忍不住跟迪克一起开玩笑，甚至有点享受，觉得那些玩笑很好笑。


    fucking ridiculous。


    但嘴上，他却说，“shut the fuck up, dickhead。”


    迪克大笑。


    终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仍然陷入昏迷的小偷，一把扛到肩膀上，“随便你怎么嘴硬，little wing。”然后根本不给杰森反驳的机会就直接射出钩爪翻到屋顶上去。只留下杰森瞪着他潇洒的背影。


    “不要叫我小翅膀，我恨这个名字。”


    但是只有风能听见他的声音。


    杰森开始往回走。他走了十步，仍然没能忍住。


    “我现在甚至比你还要高三英寸，小翅膀个屁。”


    第13章


    又一周的周末，杰森踩点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小会议室内。


    跟上周一样，十几张椅子被围成一个圈，被围在中间的桌子上面堆满了零食跟饮料。


    杰森到的时候就立刻发现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半以上，十几张椅子只稀稀落落坐了七八个人。上次图书会还起码来了几个青少年，这次一个都没有了。只有包括布鲁斯在内的三个疲惫的中年人，剩下的则全都是退休老人。杰森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的到来立刻就被人认出来了。玛利亚，三个疲惫的中年人之一，也是杰森上周五在图书馆剪彩仪式时聊过天的中年妇女，立刻朝他招手。杰森朝她走去，在她身边坐下。


    “嘿，我没想到你会来。”杰森挑眉看玛利亚。他记得很清楚上周第一次图书会时玛利亚是不在的。


    “但是你上周绝对见到了我儿子吧？”玛利亚叹息。


    “是啊，吉米跟”杰森顿住，一秒后，仰头发出一声大笑，“seriously？”


    “他拿着书看了十分钟，然后告诉我说他不喜欢很沉重的历史类书籍。”玛利亚耸肩，“他不想看了，但是我自己是见不得有书被荒置在家里，尤其是这么漂亮的一本新书。”


    杰森再次大笑，“所以你自己拿来看了。”


    玛利亚也露出微笑，“是的，然后我发现我很喜欢这本书。所以我想，反正周天这个下午我有空，为什么不来跟其他人一起讨论这本我很喜欢的书呢。”


    “很明智的选择。”杰森跟她碰拳。


    他们又交谈了几句，然后就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包括玛利亚在内的所有人逐渐安静下来，杰森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同样扭头去看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布鲁斯。


    两个人视线交汇了一秒，然后布鲁斯率先断开。他今天的样子不像是蝙蝠侠也不是花花公子布鲁西，当然也不是杰森梦里坐在沙发上给他读书的布鲁斯。杰森不知道上周吵架后布鲁斯有没有生气。但起码他今天看起来跟上周没什么区别，朝所有人露出温和的微笑。


    “看样子今天只有我们几个了。空着的椅子有点多，我觉得不如我们先把空椅子挪走，所有人都坐的近一点？”


    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杰森作为其中唯一的青年劳力一手两张椅子运到会议室角落叠好。如此搬了两三回，所有人又花了一点时间将剩下的椅子摆成一个更小的圈后，他们再次入座。


    布鲁斯轻咳了一声，“我是上周结束后才意识到的，既然我们已经成立了一个阅读小组，每个人起码应该互相认识一下。所以在我们正式开始讨论前，我觉得我们可以先都自我介绍一下？我们可以说自己的姓名，职业，一个兴趣爱好。”


    “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可以由我先开始。”在没有人提出异议后，布鲁斯又道。杰森扭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从我的名字开始……actually，我觉得这部分可以省略。”


    周围响起笑声。布鲁斯换了个坐姿，“职业。我是一家上市集团的董事长，企业家，慈善家，huh，还有偷懒专家跟被绑架专家。”


    杰森没忍住噗嗤一声，隔壁玛利亚笑得都一拳锤在大腿上。


    “至于兴趣爱好，我没有告诉任何新闻媒体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其实会弹吉他。没有老师，是我十八岁的时候自学的。我现在偶尔会自己练练。”


    杰森知道这是事实。布鲁斯的确会弹。他不习惯给其他人表演，但是偶尔蝙蝠侠不夜巡的时候，杰森会在晚上从布鲁斯的房间里听见吉他扫弦的声音。布鲁斯还会在每年新年的时候给家里人表演，每到那时候连当初跟布鲁斯闹崩的迪克都会回来。杰森不知道布鲁斯现在是不是也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但反正有没有都跟杰森没关系了。现在会坐在布鲁斯身边听他弹琴的儿子只有迪克跟替代……迪克跟提姆。


    他闭上眼，吸气，吐气。


    万幸再次睁眼时视线并没有被拉萨路的绿色覆盖。


    当杰森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时，自我介绍已经进行到第四个人了。杰森正好捕捉到结尾，然后就轮到他身边的玛利亚。


    “我叫玛利亚亚历珊德拉桑托斯，职业是家庭主妇，周末有空时就会去兼职收银员。我的爱好是边听歌边晨跑。”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响起，然后所有人的视线就朝杰森投来。


    他莫名其妙地挺直了脊背，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呃，杰森彼得斯。”这是他现在假驾驶证上的姓名，彼得斯来自他之前的中间名彼得。“我现在在一家书店打工，平时兼职汽修店的技工。”书店跟汽修店其实都是他的产业，所以也算不上撒谎。


    “我的兴趣爱好是”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杰森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他跟迪克还有布鲁斯不一样，甚至跟曾经的自己也不一样。那些人除了自予的义警身份以外还有本身就属于他们的生活，就好像迪克是夜翼也是布鲁德海文内一家健身馆的教练，曾经的杰森陶德是布鲁斯韦恩的养子，是学生。但现在的杰森？重生后红头罩从一开始报复蝙蝠侠到后面保护犯罪巷。杰森没有其他任何身份，没有只属于杰森的生活。他就是红头罩。


    “你的兴趣爱好是？”在他停顿的有些久后，玛利亚撞了下他的肩膀。


    “哦，我喜欢、喜欢打游戏，yea。”他尴尬地耸耸肩。打游戏是个普遍的爱好，right？


    “很正常，对于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人笑着说道。然后杰森另一侧的人开始自我介绍，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杰森低下头，不愿意去看布鲁斯的任何反应。


    等一圈的自我介绍结束后，他们终于开始讨论起《偷书贼》的内容。上周结束之前所有人同意读完书的前五分之一，其中再根据所有人的兴趣选题着重讨论，预计花一个半月的时间完成这本书。


    令人惊讶的是在场的人对于这本书十分喜爱。杰森本以为第一次读书会可能会有人不好意思发言。但事实上却是几乎刚开始就足足有三个人同时发言。当意识到有冲突时两个人主动退让，然后所有人就就莉泽尔的第一本书是掘墓人手册这点开始讨论，聊她问什么从一开始想要偷这本书，聊她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甚至为其学习文字。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莉泽尔的养母罗莎跟她粗鲁的态度，还有她粗鲁下暗藏的温柔。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其中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杰森全程都很少发言，只在最后他们讨论序言视角时提出描述的人应该是死神，以及三次见到莉泽尔时不同的天空颜色可能代表的意义。


    结束后，桌上的零食基本空了。人一个个起身离开，杰森低头将书装进背包里。


    有人影站在他的身前。杰森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