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杰森掏出手机开始再次查看关于图书馆剪彩仪式的信息，剪彩在下午，特地选在一个居民都下班也放学的时间，为了吸引更多人来参观还会提供免费的吃喝。但是网站上虽然有时间，却没有说布鲁斯韦恩到底会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上周在杰森答应后布鲁斯就离开了，两个人都不想多留免得这难得的和平被破坏。


    杰森这才意识到自己除了知道要保护布鲁斯以外根本对他今天的行程跟计划一无所知。


    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他的手机震动一下。收到一条未知电话的短信。


    【今天下午四点我会开车到图书馆，需要我去接你吗？】


    杰森咒骂一声。


    of course布鲁斯会知道他的电话。哪怕杰森压根就把这个号码告诉任何蝙蝠。杰森甚至都不惊讶，只是恼火地在想这个手机号是不是该扔了。他有不下五个手机号，还有更多只用过一两次的，分别用来联系不同的人。但是杰森敢肯定把这个手机号弃了布鲁斯也只会找到别的手机号联系他。而且他们以后为了每周末的图书会还会联系。


    他烦躁地啧了一下，选择暂时保留这个手机号。


    打字，【我难道要跟你一起出现？】


    回复几乎立刻出现，就好像有人捧着手机在等着。


    【不，我不能让悬赏我的人意识到我请了保镖。但是我可以把你送到附近，你再走过去。】


    保镖。当然，布鲁斯当然会这么看待杰森。他们也还要在公共场合装作不认识彼此。哪怕换做其他人，不论是迪克还是提姆，都能正大光明地跟布鲁斯一起出现。


    杰森强行把那些不理智的想法压下。


    对比根本不成立，因为迪克跟提姆都是布鲁斯的儿子。杰森曾经也是，但那个杰森已经死了。而对现在的杰森布鲁斯的态度非常明确，which is fine。他是红头罩，红头罩不需要其他人。


    我就住在犯罪巷，你送我到哪？are you fucking stupid……杰森打字，然后又删掉，红头罩之所以答应布鲁斯是为了向蝙蝠证明他并不是个疯子。他有理智，现在就是展示职业风范的机会。


    说人话罢了，有什么难的。他吸气，吐气。


    【我就住在附近，不需要你接送。没有必要冒着被其他人看见的风险接我。】


    这一回回复来的稍微慢了点，【好吧……那我们在图书馆见？四点。】


    whatever，杰森删掉，换成「sure」。


    之后的一整天都被用来等待。图书馆下午四点半剪彩，布鲁斯四点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杰森整个上午都难以集中精神。他在几次意识到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后终于放弃，选择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看新闻。到了三点半，他蹦起来，拉开门出去。


    红头罩当然不会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出现，那几乎是在大声宣告说那里一定有什么问题。所以杰森没有戴任何面罩，换好衣服后就直接走下楼，跨上机车。假如真的发生了任何事，机车内有备用的头盔跟武器。


    他仅用了五分钟就抵达图书馆。


    杰森仰头，花了几秒钟时间欣赏这栋新的建筑。跟哥谭老城区大多数的建筑不一样，图书馆是现代风格，线条柔软，外面刷着米白色的墙漆。建筑有大概三层高，比不上周围其他的公寓楼，但是体积却更大。就跟杰森之前查到的一样，规模几乎跟哥谭上城区的市图书馆一样大。这样的建筑放在犯罪巷几乎有些格格不入。光是从建筑就能感受出来，这栋图书馆的确是被人花心思建起来的。


    被杰森韦恩纪念基金会……


    杰森用力吸气，驱散走多余的想法，将机车停进外面的停车场。此时图书馆的大门还是关的，但是停车场那儿已经摆上了座位跟长桌，长桌上是大盘大盘的面包跟点心。因为食物，这里已经开始聚集起不少人。


    有一位拉丁裔妇女看见了杰森，立刻挥手，“杰森！”


    杰森走过去，“嘿，玛利亚。”


    “我就知道你会对图书馆感兴趣。”玛利亚露出大大的微笑，在杰森走近后一把将他揽住，推他到摆着食物的桌子前，“布鲁斯韦恩还是做了点好事的，不是吗？”


    杰森耸肩，用餐巾拿起一块面包，咬下一大口，“起码有吃的。”


    “还有书。听说每个人都可以免费借三本书，甚至不需要地址，只要填姓名就能拿到借书卡。小孩子也是。”


    “说到小孩，你的两个孩子最近怎么样？”


    “噢，他们可好了，吉米尤其喜欢你之前送他的那本黑骏马，每天抱着不肯撒手。”玛利亚咯咯笑，“说起来，我从上个月起就没有再在书店里看见你了。”


    “我最近有点忙，就让其他人帮我代班了。”杰森也不算是撒谎，红头罩的活也是活，只是玛利亚不知道杰森其实不是她经常去逛的书店里面的店员，而是老板。


    他跟玛利亚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加入闲聊。当布鲁斯的车驶进来时杰森正陷在关于一家店铺上周被砸保险到底会怎么赔的讨论中，差点没有发现停下来的黑车。但他还是跟布鲁斯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杰森全身僵住。


    那并不是什么很抓马的一幕，他曾经的父亲只是坐在车里，杰森站在外面不远处。周围人很多，但没有人认出杰森，意识到这个杰森就是那个曾经被富豪收养一步登天的小孩。杰森自己都不该在意的，这只是个任务。但他却突然开始希望自己头上罩着头盔，突然感觉自己往嘴里塞面包的动作很粗鲁，想起自己身上的皮夹克肩上有个被烟头烫出来的洞。


    布鲁斯似乎跟杰森一样僵硬到无法挪开视线。他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想把杰森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是杰森率先回神瞪过去，比嘴型，任务，韦恩。


    布鲁斯张口，但下一刻市政府的人朝车走过去，布鲁斯韦恩就露出了他招牌的微笑，打开车门站出去。图书馆的馆长跟其他人立刻将他簇拥起来。


    “噢，看，竟然连布鲁斯韦恩也来了。”玛利亚道。


    “他当然会来，我听说这座图书馆就是他出钱捐赠的，为了纪念他死了的儿子，犯罪巷的那个，you know。”老杰克道。


    玛利亚在叹息。杰森转身拿起第三块面包，用力咬下去。


    第9章


    all in all，图书馆的剪彩仪式进行的非常顺利。


    整个流程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基本就是给来的媒体观众等介绍图书馆的建设，馆长讲述图书馆将会对社区产生的贡献，还有最后，当然是布鲁斯韦恩这个最大的赞助者上台演讲。


    要不是还记得自己保镖的职责杰森差点就在他上台的时候离开。因为god knows他一点都不想听韦恩是如何纪念自己死去的儿子。但感谢老天布鲁斯没有，根本就没有提到杰森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类似「曾经有一个犯罪巷出生的孩子启发了我」的句式，只是说他想要给这个社区提供更多的支持，想要看这里逐渐发展起来。他的讲话也是几个人当中最简短的，几乎只用了五分钟就结束。然后，就是剪彩的本身。


    来看仪式的居民有一部分走了，也有一部分开始探索这座图书馆。布鲁斯几乎在仪式结束后立刻就被媒体环绕起来，被好几个话筒怼着几乎哪也去不了。杰森用眼角余光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然后就漫步到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架子上全是二十世纪的长篇经典小说，他随便拿起一本《一九八四》，翻开一页开始阅读。


    他站在那里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看着记者也终于一个个离开。然后一个身影朝他走来，杰森控制住自己不绷紧身体。


    “一九八四，有趣的选择。”


    “我恨这本书。”杰森嘟囔。


    “你说什么？”


    “nothing，”杰森终于抬头怒视他，两边肩膀竖起来，“你想要什么，韦恩？”


    布鲁斯怔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穿着西装的他看起来跟阴沉冷酷的蝙蝠侠完全就是两个人，但这都只让杰森更加愤怒。“我没有任何意图。我只是想过来跟你道谢。”


    杰森顿住，“什么？”


    布鲁斯像是在吞咽，“我的意思是……你本来不需要帮我，我知道你本来可以用这些时间做别的事情。但你还是答应了，所以……谢谢你，jay。”


    杰森因为那意想不到的称呼而愣住。也许在还没有被拉萨路池浸泡后杰森会为了能让布鲁斯多看他一眼做出任何事。但在布鲁斯用新儿子跟新罗宾证明他根本就不需要杰森后。尤其是在蝙蝠镖划向喉咙后，杰森就非常明白布鲁斯对他的看法。


    根据红头罩跟蝙蝠侠的关系，杰森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从布鲁斯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看向布鲁斯，但对方似乎也陷入恍惚当中。


    杰森突然对自己恼火。换做几天之前杰森根本不会在乎蝙蝠侠的想法。batman can go fuck himself, right？但结果呢？蝙蝠侠在入侵了杰森的领地之后甚至不用道歉，只是开了下口杰森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帮忙。god，他简直卑微的可笑。杰森恨自己被拉萨路折腾坏的脑子。


    他从鼻子喷气，将目光转移回书上，坚定无视对面的人。


    他翻过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对面的人似乎颤抖地吐了口气。


    几秒后，布鲁斯问道，“so，你为什么说你不喜欢这本书？”


    “一九八四？”杰森晃了晃手里的书，“所以你刚刚听见了。”


    布鲁斯踌躇了一下，“是、是的。我只是好奇，因为我也读过这本书。但假如你不想说的话也没有问题。”


    事实上，今天的一切都够荒谬的了。杰森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真的答应布鲁斯，为什么会真的出现在这里。至于布鲁斯在努力跟他开展一场无聊但还算平和的对话？只是无数荒谬中的一件罢了。于是他耸肩，“我只是觉得这本书很压抑。”


    布鲁斯期待地看着他。


    杰森只好继续，“正常的书里面主人公都会在经历过一系列事情后达成自我突破，right？就好像傲慢与偏见里面的达西意识到自己爱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意识到自己有着对富人的偏见。但一九八四里面的史密斯最后却在倒退，失去自我思想后只知道崇拜老大哥。”


    “这到的确。可怕的结局我觉得正是这本书如此经典的原因之一。”


    “是的。”


    “所以从这点看，我反而还挺喜欢这本书。荒谬，但是在根据它描述的背景下这个结局却真实且合理，乔治奥威尔就是这样的作者。”


    “是的。但是again，我讨厌这样的结局。”


    “这正是整本书的意义所在不是吗。”布鲁斯温和道，“这正好说明了极权体制有多么可怕。人身处在那种社会里面，就是没有自我。”


    “我知道。”杰森啧道，“i mean，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悲剧。但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哈姆雷特我都能接受。因为人物最后只是死了，但他们直到死都还在抗争，他们的精神都是独立且自由的。那很美丽。而像一九八四？在抗争后被洗脑，永远失去自己的思想？会让我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it''s fucking depressing。我阅读又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抑郁，是为了”


    “享受跟思考。”他跟布鲁斯同时说道。


    杰森睁大眼睛看向布鲁斯，对方露出了跟之前不小心喊出jay时一样恍惚的表情，但还是朝他露出微笑。杰森、杰森从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从布鲁斯脸上看见过这样的微笑，没有任何蝙蝠侠的痕迹，只有布鲁斯。就好像杰森还是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布鲁斯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看他奋笔疾书地赶作业。


    不知为何，这个笑容有些悲伤，“我知道。”布鲁斯轻声道，“你原来也总是说这句话。”


    杰森的情绪突然全部封闭。


    他啪地合上书，“剪彩仪式已经结束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布鲁斯似是因为这突然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没、没了。”犹豫了一下后，“假如你还有别的事……我现在就能离开。”


    杰森面无表情地点头，“这样最好。”


    他跟布鲁斯开始一起朝外走。布鲁斯没有扭头，但杰森能感觉到他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那个……谢谢，again。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布鲁斯道，“我也想再次道歉，我前几天无意让你产生危机感，我只是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方式能确保让你理我，去犯罪巷找你似乎是最直接的方式。”


    杰森耸肩。


    布鲁斯着急地补充，“但我现在已经有你的电话了，你也有我的。以后要是有任何事，比如我的计划有变，或者你突然有事来不了，我们随时能通过电话或短信联系。你有任何事都能联系我，任何时候，我保证会及时回复。”


    “还有……我今天也看见你跟犯罪巷的其他居民聊天了。假如他们对新的图书馆有任何反馈，你也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告诉馆长进行改正。”


    杰森点头。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外的停车场了，布鲁斯僵硬地站在离自己车三米外的地方不肯挪步，用那种奇怪且强烈的视线看着杰森。杰森也梗在原地，不愿意回应布鲁斯但不知为何也不愿意转身离开。


    终于，他抵抗不住布鲁斯的视线扭头。


    布鲁斯轻柔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不再是头顶。因为杰森已经几乎跟布鲁斯一样高了。“well……我很……我很高兴今天能跟你聊天。我们……周天见？你知道的，图书会。”


    “下午，right？”杰森僵硬道。


    “下午两点开始，持续到三点半。”


    杰森点头。


    布鲁斯终于打开车门，“那就再见了。”


    杰森再次点头，转身离开。


    在回家路上，他又遇见了玛利亚。杰森将机车停在路边，看玛利亚从她家的便利店里面拿出了一个三明治非要塞给他。中年妇人皱着眉抚摸杰森的脸颊，“发生什么了，杰森？只是一个下午你的脸色怎么就变得这么差了？”


    “没事。”杰森回答，“我只是在想我有时候好像永远都学不到教训。”不管难过了多少次，只要布鲁斯表现出一丁点的善意，杰森都会忍不住想要接近。


    玛利亚看起来像是想问学不到什么教训。但是犯罪巷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明白每个人身上都扛着重量，明白有的时候你无法帮到所有人。所以玛利亚没有问，只是又拿出一袋小熊软糖让他带走。


    杰森回到安全屋后将钥匙丢到餐桌上，直接走向卧室倒在床上。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整理失踪小孩案件的资料好在明天去找神谕时节省时间，比如为晚上红头罩的夜巡做准备。但杰森没有。他现在没有心力去想其他的事，他只是拉上被子，疲惫地闭上眼睛。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