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我想想看啊,咱们这里员工流动性比较大,哎杨露姐,你是18年前就在朝暮书屋上班的吧,太好了,这里有个小忙需要你来,是以前的学生打来的。”


    的噪音后,对面响起一个女声:“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大概长什么样,我看看有没有印象。”


    “江以谕,男生,是大二出来做兼职的。黑头发,脸上有两颗痣,不怎么爱说话。”贺祠年语速飞快,“之前在店里,应该是负责做咖啡这项工作。”


    对面语气疑惑:“姓江?没有,我们店里没有这位员工,虽然18年是比较早的事了,但我主要负责的就是甜点咖啡这一块,每位能做咖啡的员工,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不可能没印象。你是不是记错店名了?”


    贺祠年追问:“真的没有吗?18年圣诞节的时候,书店里还办个圣诞活动,会分咖啡和曲奇,他当时也在现场。”


    “办活动的时候没有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对面回答,“因为那是书店最后一年办圣诞节相关的大型活动,后面说不能过洋节,每年圣诞都只剩下简单的装饰了,没有再办过活动。”


    贺祠年揉了揉额头,道谢,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缓缓熄灭,他无力地撑着大理石台面。李暄似乎在忙什么事,贺祠年便再次给郑升远打了电话,郑升远虽然没有在心理领域工作,但上学的时候,他一直担着靠谱寝室长的职位。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贺祠年低声道:“老郑,你会不会觉得是我突然疯了?”


    郑升远斟酌语言,叹了口气:“二弟,你坦白和我说,最近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是不是精神受刺激了?要是遇到事了你可千万别藏着,都是兄弟,我和李暄肯定会帮你的。”


    这个春节过得很不好。


    贺祠年甚至感谢律所初八就复工,让他的精神状态可以好一些,忙起来就不会随意想事。见当事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对不能马虎,让他的神志清醒不少,也能规律地吃一日三餐。


    “贺律师,等会儿下班后去聚餐吗?”同组的同事问话,“附近新开了家烧烤店,趁现在夜生活一把。”


    贺祠年在冲速溶咖啡,回神:“啊,你们去吧,玩得开心,我今天打算早点回家。”


    “这样啊,咱都好久没聚过了,那下次你可不能拒绝了。”同事惋惜,“我看你今天没开车来,还以为能直接喝个痛快,你这几天怎么突然改坐地铁了?”


    “开车开累了,挤个地铁回去,就当散散步锻炼身体,最近天气还挺好的。”


    对方表示这倒是真的,还能顺路买点菜带回家,开车的话就只想着点外卖了,懒得去买新鲜的。


    今天不忙,事情处理完就能下班。贺祠年离开地铁站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正值傍晚,金灿灿的云朵云卷云舒。


    他慢慢地散着步,忽然听到了钢琴的声音,闻声望去,附近有家琴行,落地玻璃窗内,有个学生正在练琴,书包搁在角落。


    贺祠年愣住,大步上前,靠近琴行。


    旋律在耳畔萦绕,他是第一次听,旋律却如此熟悉,琴声倾泻,仿佛从梦中来。


    高二那年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涌入他的脑海,关于高中的新的记忆出现了。在这段回忆中,他抱着江以谕给他的手抓饼,来到江以谕家做客。虫鸣声声的夏夜,他进入幸福的家中,和江以谕一块儿吃饭,饭后能和小狗玩,还能喝上一杯西瓜养乐多。


    然后就是穿越网吧前,收到信息后,他坐在网吧门前的等待。而江以谕拎着蛋糕,匆匆忙忙地赶来,送了他平安锁,认真地祝他生日快乐。而他把做好的八音盒给了江以谕。


    八音盒里的曲子,就是这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贺祠年忽然有些崩溃,在人生中,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头痛,记忆就像按照节点,一段一段地进入他的脑海,让他回想起。


    贺祠年翻了半天找到叶雯雯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叶雯雯,你知道高中的时候,1班的江以谕吗?他有没有在高二的时候追过你。”


    “江以谕?你居然知道他。”叶雯雯诧异,“我们加过贴吧好友,他养的仙人球生病了,发帖问有没有人能救活,我回了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我和他不怎么熟,他从来没有追过我。”


    “好,我知道了。”贺祠年道:“谢谢。”


    他挂断电话,又去问了一位1班的同学,得到的答案和预想中差不多,还有人问他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询问这个叫“江以谕”的人的,甚至在疯狂找他。


    贺祠年也知道,最近的精神状况很糟糕,所以他才放弃了开车通勤。复工后他又再联系过汪琦,汪琦说江以谕出差了,暂时不在公司,是同事告诉他的,可汪琦说不出江以谕去哪个城市出差,也说不出为什么得知江以谕去向还要通过同事而不知询问,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江以谕的同事也不觉得奇怪。


    这明明是错误的认知,可大家却诡异地为错误找到了合理性,莫名就自圆其说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贺祠年心中的困惑也越来越多。


    他儿时的最好的伙伴江余,不知为何也变成了江以谕的脸。换句话来说,江余好像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江以谕。


    江以谕在荒废公园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陪伴他度过童年时光,在一场意外中消失,多年后,又转学到了联数中学。


    更奇怪的是,他童年记忆中好多人的脸,都变成了江以谕的面孔。江余不在的时候,他看到江以谕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夹着公文包匆忙前往单位,有时出现在正在筹备打官司的周茹风和贺佑俊附近,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小孩。


    有时出现在小卖部,主动跟考试没考好,垂头丧气的他打招呼,问要不要尝尝新口味的拖肥。


    更让贺祠年震惊的是,08年的时候出现了位红极一时的推理小说作家,就连他爸那种只顾生意的人,都会去买杂志,在博客上等更新。


    他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贺佑俊的电脑看过博客,还看到了网友从作家大会大合影中截出的叶越的照片,是个单眼皮,戴黑框眼镜的成年人。


    可此时此刻,叶越的脸同样幻化成了江以谕的面庞。


    他去搜了旧照片,照片是的叶越就是他印象中的样子,可记忆中的叶越,就是江以谕的模样。


    可那时候的江以谕,明明也还是个小学生。


    有朋友说他可能是得了臆想症,也有人认为他这是因为创伤,记忆紊乱了,让他去医院寻找医生的帮助。贺祠年才吃了两天医院开的药,就把药丢在了一旁。他在想,江以谕根本不是因为臆想症出现的人,万一他吃药把那些事忘记了,怎么办?本来就只有他记得,他绝对不能忘记。


    那天晚上,李暄来到他家,看了眼药,直接把瓶瓶罐罐都扔进垃圾桶,“年哥,你别觉得自己生病了,我相信你。你现在只是需要专业的人陪你聊聊天,我有个师姐就是做心理咨询的,工作室刚搬了家,就在附近,我帮你约了时间,下班后你抽空去一趟吧。”


    “就当是敞开心扉聊一聊,想说的话都可以说,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师姐是专业的,不会因为你说的话,就把你当成疯子或精神病看,会认真倾听的。”


    贺祠年接过名片,名片是烫金工艺的,上面印着:慢云心理工作室。


    “工作室是两人合开的,我师姐叫杨羽澜,最近应该都是她在。”李暄补充道:“另位前辈是梁梓竹,你不一定能见到,但你放心,她们两人都很好。拜托了年哥,你一定要去。”


    贺祠年久久凝视着名片。


    周四,他向领导请了半天假,提早几小时离开了律所。中途他接了个当事人的电话,稍微耽搁个一会儿。


    午后四点半,贺祠年抵达了名片上的地点。


    阳光正好,整片大地都是金色的,微风拂面,夹杂着些许凉意。


    贺祠年来到15楼,轻扣房门。这栋大楼都是新的,水泥地面,很多户都没装修完毕。


    门很快被拉开,光倾泻而出,心理医生请他进屋。


    贺祠年脱掉外套,礼貌伸手:“让您久等了,我是贺祠年,李暄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


    “您好,不用这么客气,李暄和我说过了,我叫杨羽澜。”心理医生道:“进来坐吧,我去倒杯茶。这里刚装修完不久,可能有点乱。”


    贺祠年道谢,环顾四周。正厅堆着几个纸箱,相片墙摆到一半,虽然杂物多,但打扫得很干净。


    他走进咨询室,可移动桌板上放着杯热水。杨羽澜轻轻关上了门,坐在他对面,告知他今天的对话会全程保密。


    贺祠年看着热水中冒出的热气,深呼吸,在痛苦与迷茫多日后,终于开口道:“您觉得这种事是可能的吗?一个人能同时拥有无数个身份,很多人接触过他,可他在每个人记忆里留下的身份都是不同的。”


    第137章 人海


    和杨羽澜的沟通很流畅,没什么心理负担。心中的疑虑虽然未得到解决,但至少聊了聊天,心理压力减轻了不少。


    杨羽澜说:“如果别人无法理解的话,你就把这件事当作秘密,放在心底吧。它是存在的、是真实的,旁人不需要知道,你知道就够了。”


    “不过,你为什么会为对方取这样一个代号,这背后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贺祠年想了想:“我......我小时候经常自己跑去书店看书,当时印象最深的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故事中姐姐在忙自己的事,没空去管爱丽丝,她就跟着拿着怀表的白兔先生,掉进兔子洞,开启了一段神秘未知的新冒险。08年的时候,他就像故事里的白兔,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带领我前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杨羽澜道:“坠入兔子洞,进入新的世界......其实‘下坠’是一种特别的体验,有时候人在梦醒前,也会感受到下坠。下坠切割了梦境与现实,让人清醒。”


    这次咨询在两个小时左右结束。


    贺祠年向对方道谢,准备离开前,被正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吸引走了视线。


    来的时候,他并未觉得这面落地窗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房间里时,也只是觉得有光从窗帘后透出,窗帘中央逐渐变亮。


    而此时太阳即将落山,整个房间都浸没在金色里,夕阳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倾斜的日影。


    熟悉的落日,和在联数中学分别的那天很像。


    贺祠年缓缓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操场,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有1个多月了。”杨羽澜边移开纸箱,边回答:“但因为平时比较忙,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箱子里都是些朋友寄来的值得纪念、庆祝搬家的物品,到时候都会挂在照片墙上。”


    黄昏中,贺祠年回头:“我想最后再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是您遇到了这种事,您会执着地去找那个人,去证明他的存在吗?”


    杨羽澜一愣,也望向夕阳:“我不知道,但我身边倒是有个朋友,她曾做过类似的事,坚持不懈地寻求一个答案,不过后来放弃了。但世界上的人各式各样,总有人会是那个执着的人。”


    走出心理工作室,楼梯间似乎有什么响动。


    贺祠年收回按电梯的手,改变了主意,选择走楼梯下楼,正好给自己一个整理思绪的缓冲时间。


    楼梯间是水泥地面,每层都有一扇窗,夕阳浸没,驱散原本的灰暗,让台阶沉入永恒的日光中。这栋楼安静地仿佛与世隔绝。


    贺祠年来到车边,正要按车钥匙,忽然在不远处瞥见一个眼熟的背影,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件灰色卫衣,戴着帽子。


    他的大脑懵了一瞬,直接冲上前,去拍那人的肩膀:“是你吗!”


    “吓死我了!?”穿卫衣的路人惊恐地看向他,“你谁啊,干嘛突然拍我。”


    “抱、抱歉。”贺祠年意识到认错了人,连忙道:“我把你看成我朋友了,实在对不起。”


    对方原本还因惊吓有些愤怒,在看清贺祠年的脸后,气消了大半,摆手表示倒也没事,走进便利店。


    贺祠年按着自己的脑门儿,觉得自己真的疯了,居然见到一个穿差不多衣服的人,就贸然跑上前。他望着路口无尽的黄昏,精神恍惚。


    江以谕真的消失了,期间他蹲守过他家门口,还尝试报过警,但就连警察也察觉不出这其中的漏洞。就好像,所有人的记忆上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膜,被设定个程序,让他们能够莫名的自圆其说,根本看不出奇怪。江以谕的确存在人们的记忆里,可他们都认为,春节的时候他出门旅游了,回来后出差去在忙工作。


    一旦再追问细节,没有人能回答上,只会用之后再去问,有回复通知你,不要随便过问别人的事这样很打扰之类的话掩盖过去。


    贺祠年在711买了晚饭,再次驱车来到江以谕家附近。上楼敲门,依旧没有回音,他坐在楼梯口呆呆地等待,直到夜幕降临才下楼。


    他坐在车里吃完晚饭,依旧守在楼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等到了夜深人静。


    风簌簌吹,黑夜中,树叶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洒下灯光。有好多次,贺祠年的眼前都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到江以谕的幻影,忽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江以谕肯定是遇上了什么奇怪的事,这种事只能用神神鬼鬼来解释,


    贺祠年取出平安锁,攥在手里。


    他不相信任何神和鬼有关的故事,但如果只有鬼神之事能解释江以谕的存在,那么他愿意相信神仙真的存在,因为只有这样江以谕才会存在。


    今天之后,贺祠年再也没有去过心理工作室,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心里的答案,他会继续找下去的。他有时会到两人曾去过的街头巷尾走走,期盼江以谕会在,某个熟悉的地方突然出现。


    直到两天后,李暄给他打电话:“年哥,你下午来我家一趟,我们吃个晚饭。”


    贺祠年说好,他正坐在咖啡店,周末本就没别的事。李暄家就在附近,他直接走路过去。


    马路喧闹,路口的车辆川流不息,绿灯亮起,人行道两侧等待的人们皆开始行走,如洋流般汇聚。


    贺祠年走在人们中间。


    忽然,他的余光在汹涌人潮中,瞥见了一个陌生人。他脚步变慢,回头,视线追着看过去。


    那陌生人很快被行人挡住,他被人群挤走,又拼命回头追了上去,跟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狂奔回对岸。


    那个人就在前面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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