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有个快递盒放在桌上,是同城加急送来的,黄色布袋上压着把剪刀和黑色细绳,他把改过的东西放入口袋。


    窗外灰蒙蒙的,光线偏暗,潮湿的风仿佛会渗水,灰云积攒着水汽,尚未开始下雨。


    汪琦还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脑袋蒙在被子里,姿势四仰八叉的。昨天这家伙把他被子枕头全搬回了卧室,确保他不会继续熬夜,并以监督为由留宿了一晚。


    阴天的确适合睡觉。


    江以谕没开客厅的灯,把早餐留在桌上,拿走车钥匙,离开家门。


    开车接走等在酒店门口的郑升远,他们二人提前1小时抵达法院,进行安检和身份登记,申请庭审旁听。今日是交通肇事逃逸案件的第二次开庭,基本上也是最后一次。李暄的爸妈和奶奶坐在前面,郑升远和他们握手打了声招呼。开庭前半小时的时候,李瑛独自同样抵达现场,余海洋作为老年痴呆症的患者,不被要求到场,并未出现。


    室外昏暗似天没醒,室内敞亮到红棕色木墙和黑色皮质座椅靠背都在反光,外部的一切皆被隔绝,完全感知不到天气变化。


    江以谕来这里,不仅是希望李暄以及他的家人能得到交代,也是想亲眼见一次余小洋。


    庭审在九点准时开始。


    法警带着被告走进法庭时,那个三十三岁男人的面貌终于出现在大众面前,李暄的爸妈和李瑛的状态都为此有了微小的变化。


    余小洋的身高目测在179左右,中分的头发长至肩膀,虽然不像打理过的样子,但也不是很乱。身型精瘦,没有各位有记忆点的地方,就是个普通该年龄段的男人。除了他的眼神似乎不太聚焦,一直没和其他人对视,关注点总在地面或是手部。


    等人坐到被告席后,留给江以谕的只剩下背面。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途轮到余小洋陈述时,他能答上事情经过,听感却断断续续的,像在回忆碎片化的记忆,让人怀疑他是在表演还是就是如此。


    江以谕想到郑升远之前跟他提过,余小洋在车祸现场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似乎无法接受撞人的现实,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不过不影响正常表达。


    过度惊吓,肇事逃逸,进而精神错乱,这样联系起来倒是合理。从律师的发言中,江以谕意外地得知第一次开庭时,余小洋并没有直接认罪,甚至曾说过类似“我没有罪”“我没杀人”的话。而今天这一次,余小洋始终念念叨叨地承认自己的撞人逃逸的罪行,结果与牢狱之灾已经注定。


    最终法官宣布择期宣判,大约两周后会在看守所宣读结果。


    离开时,郑升远长长舒气:“可算是尘埃落定了,余海洋坐了七年牢,没想到他儿子同样如此。”


    “嗯......”江以谕仍在想余小洋的反应,没有立刻回话。


    郑升远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以谕:“医院。”


    郑升远点头:“你直接去吧,不用送我,我去和李暄家里人说几句话,等下再打车到医院跟你碰面。”


    来到室外,周围环境顿时变暗,甚至不如亮着路灯的夜晚,城市上方的灰蓝积云越压越低,云层边缘清晰如锐化过,大风刮过,黑色枝叶不停歇地晃动,破碎的枯叶被裹挟带走,消失不见。


    一记闷雷从天空尽头打响。


    阴沉天色中,路口的红绿灯愈发鲜明,刺眼的红光与绿光交替,是街道上仅有的光源。


    抵达住院部后,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竟都显得温暖。


    “今天居然在白天来了。”护士长意外。


    江以谕签字:“白天的探视时间是不是久一些。”


    护士照例领人去换防护服:“对,20分钟,准备好就可以进去,到点我会喊你。”


    进去前,江以谕突然问:“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身上有带着块平安锁吗?”


    护士摇头:“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交给那位郑先生了。”


    依旧是熟悉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江以谕坐到贺祠年身边,静谧的病房内,他只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我要走了。”


    他没有提心里的害怕。


    如果这次他没能成功回到事发前,而是误入了其他时空,他甚至可能再无法及时返回今天。他怕回来之后,贺祠年早已被葬于冰冷墓碑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至少现在,贺祠年还在这里,他还能摸到手,感受到体温。


    江以谕低下头,扯了扯这家伙的脸颊:“不看我一眼吗。”


    贺祠年仿佛在说我还没睡饱呢,好困,起不来。


    江以谕没再说话,安静地待着,直到二十分钟结束。


    他不会因为担心见不上最后一面,而选择在痛苦中等待那刻的到来,这里有郑升远守着,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医院。他要主动去寻求机会。


    天色比进入住院部前更加暗沉。


    开车行驶五十多分钟,周边的环境愈发开阔,头顶的云层半点未消,反而来到了黑云最厚的地带。


    江以谕扶着车门,抬头,看到了小幸苑不远处的烂尾楼。小幸苑的位置接近六环以外,僻静人少,在这种阴天里更是见不到多少人。


    自从开发商跑路后,这栋大楼已在此沉寂了快十年也,但经常有摄影爱好者和好奇想来探险的人光顾。


    他走到大楼面前。这栋烂尾楼一共十二层,混凝土和粗犷的钢筋裸露,墙角似乎因常年阴湿而变暗,窗口是空的,没有玻璃,水泥楼梯两侧空荡荡的,没有扶手。此时空气湿度大,鞋底踩过的碎石块和砂砾隐隐发潮。


    二楼石柱旁,还真有人穿了专门的服装,趁阴天拍组照片,旁边铺了张塑料桌布,放着各种道具,那人趁摄影师调试相机时,拿小镜子整理刘海。


    “请问这里能继续往上走吗?”江以谕问。


    那人边梳假发尾部边道:“可以的,一直到12层都能上。”


    摄影看过来:“楼梯都是没有扶手的,上楼的时候稍微当心点,天气预报说马上会有大暴雨,别往太高走,风比想象中大。前段时间好像还出意外了。”


    “好,谢谢。”


    江以谕径直走至十楼。尘土浸泡在空气中,地面除了石灰块还有塑料袋易拉罐一类的东西,柱子上有涂鸦,走廊空旷,可以一眼望到尽头。


    风声如呜咽,他站在未装玻璃的窗口,灰天、杂草、楼宇尽收眼底,在十层面前,老树和灌木都显得远小。


    贺祠年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他双手紧攥。


    有细细的雨丝飘到他脸颊,他刚用手背去擦,外面伴随着闷雷,黑云再也积攒不住雨水,暴雨瞬间倾盆而下,在楼外挂起水帘。


    江以谕退出边缘地带,一下雨,原本就没灯的废弃大楼的光线变得更为微弱,哪里都是灰色的。


    他在附近走了走,缓解心里的不舒服,在这里,他总会控制不住去想象当时的情景。


    突然,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江以谕猛地回头,看向来者,露出并不意外的神情,“我还没登以前的账号,你就自己出现了。”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他的身体是男性的,唯独脸是那张熟悉的庄晓蝶的脸,就仿佛是被缝合拼接成的,“是吗?不过出这么大的事,我想你一定会来趟烂尾楼。”


    “你不该用这张脸的。”江以谕说。


    对方耸耸肩:“我叫孟南柯。”


    “你要取多少个假名字?”


    孟南柯笑笑:“谁知道,我曾变成过无数个人,多到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江以谕注视着他:“为什么是庄晓蝶?”


    “如果你是我,梁梓竹和庄晓蝶放在你面前,你会怎么选?”孟南柯反问,又自顾自回答:“有个词叫趁虚而入,夺走他人身份的关键也是如此,庄晓蝶也想消失,而我只是帮了她,替她更好地生活。”


    “2月21日之后,西洲联系不上庄晓蝶的时候,庄晓蝶已经被你替代了。”


    “没错,我和庄晓蝶也是网友,2月18日那天,我邀请她到泛舟饭店吃饭,之后那两天,我们都聊得很愉快。现在回想起来......20号那天夜晚,也下了这么大的雨。”孟南柯看向楼外如注的暴雨,“那天晚上,我正在尝试变成她的模样呢,脸还没捏完,她却偏偏过来找我。”


    一记惊雷轰响,江以谕皱眉听着。


    那晚庄晓蝶家里大概又出了什么事,让她坚定了逃离的心,她想问问一直以来给了她许多人生建议与帮助的朋友,接下来要怎么做,亦或是想在离开临川之前和唯一的朋友再见一面,于是敲响了孟南柯的家门。


    可开门后,家里昏黑只有电脑屏幕在发白光,她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画面。


    江以谕看眼手表:“我们做笔交易。你在19年就该明白的,你很难杀了我,也很难拿到我的怀表。”


    孟南柯从回忆中抽出思绪:“没有怀表,那还算什么交易?”


    “但你还是害怕沈浔。”江以谕说:“是沈浔让你失去获得新身份的能力的,而你只是侥幸从他手里逃脱。”


    果然,孟南柯的脸色骤变,那种开玩笑般的表情消失了,化为若有所思,“是啊......沈浔究竟为什么会对你如此忠心。”


    江以谕:“就算你能使用新身份,你也不能遇上沈浔。我可以让他留你一命,让他在再次找到你的时候,给你一次逃脱的机会。但下次你们再遇上的话,就不归我管了。”


    “并且庄晓蝶的帐,我一定会跟你算清。”


    他只能去赌,赌他离开后沈浔在08年做的事,让孟南柯耿耿于怀,并且让这人确信,沈浔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


    孟南柯的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是盯着人看。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进入诡异的和平状态。有怀表的保护,孟南柯很难从江以谕身上夺走,也难以对他下手。同时,孟南柯又是个早已迷失于时间线中的人,江以谕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也对他一无所知。


    江以谕从口袋里取出一条平安锁,举起来,让对方看清。


    那把平安锁是不对称的,锁的左编绳中间,多串了一颗珠子,珠子两侧是银色的细珠。


    孟南柯瞪大双眼,想上前时,平安锁已经被收了回去。他想了想,微笑道:“真好玩,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可以跟你做这笔交易。我猜猜,你是想回过去的某个时空对吧,毕竟我现在只剩下这个能力了。”


    江以谕点头:“让我回到25年四月之前。”他没有提具体的时间,而是说的比较模糊,避免对方跟过来。


    身后又是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江以谕和孟南柯同时侧头,两人皆是一愣。


    本该因老年痴症呆留在家里的余海洋,出现在了烂尾楼中,他的眼神阴狠,毫无任何应有的症状!


    “我突然有种好奇怪的感觉,后背冷飕飕的。”孟南柯疑惑地拍拍自己的心头,未等江以谕回话,也未等老人出现在这做什么,他直接猛地一推江以谕的胸口,“你走吧,我也得走了。”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


    手掌触碰胸口的刹那,江以谕眼前的画面被定格,旋即开始疯狂倒带!没有进入烂尾楼,没有遇到拍摄的两人,雨水向天空回流,灰云尽散......


    他整个人被黑暗吞噬,被迫开始下坠。


    ............


    ......


    江以谕缓缓睁开双眼,第一时间去看手机,紧接着,他咬住下唇。


    二零二五年,1月23日,周四。


    19:30


    他匆忙环顾四周,他正在书房,笔记本电脑开着,显示的是一封未回复完毕的工作邮件。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都未发生之前。


    江以谕边换鞋边穿外套,冲出家门。


    踩着即将超速的边缘行驶,他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情况,直到经过熟悉而痛苦的路口,来到曾和郑升远一起来到的家门前,他才发现有雪落在肩膀上,积雪厚至脚踝以上。


    鹅毛般的大雪纷飞。


    整个城市早已陷入一片白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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