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灯光下,江以谕伏案书写,逐个梳理从郑升远那里得知的时间线,笔杆投下的阴影,随着手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台灯一直亮到次日天明,书房里的人简单洗漱,直接换上衣服出了门。
正午。
一路上山,四周都静谧不少。苍天大树投落荫蔽。墓园静悄悄的,墓碑各立,远看就像复活节岛上那一片望海伫立的无名石像。
风中夹杂着一丝惬意的清凉,排排石碑,被阳光拉出斜长的、寂寞孤单的影子,沉默无语地站着。
周围没什么人,在这里所有人都很安静,除了偶尔几句交谈和哭泣,听到最多的只有风声。数座严肃的石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在面前是花束,以及逝者生前喜欢的物品。
江以谕将手里捧着的白菊,轻轻放到李暄的墓前,摆好水果,最后点上三柱香。
香开始燃烧,顶部的香灰一截一截地掉落,白烟在石碑前缭绕,消散在微风中。
“如果穿越没有发生,一切按照正常轨迹走,我们应该不会认识。”江以谕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道:“坦白点说,你最开始挺让人心烦的。我不是圣人或救世主,没有这种情结,也没有这个能力。跟当时和你解释的一样,不管那场火中被困的是谁,我都会尽量去帮忙,不是专门为了你。但看到你和爷爷奶奶都没事,我也挺高兴的。你的手没事,在大学可以继续打球。”
以前最闹腾,讲话能一箩筐一箩筐讲废话的李暄,估计是被江以谕的话说伤心了,今天半点声都不吭。
“再后来,我发现你人挺好的。”江以谕陷入回忆。
初中时的李暄怪傻怪天真,见到只小猫就会被吓得走不动路,大学时,虽然也是横冲直撞的性格,但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神经大条,江以谕并不奇怪,为什么他和贺祠年会是这么久的伙伴。
如果说,每次穿越时见到的贺祠年都是以真心待人,穿越后见到的李暄,其实也带给他了很多东西。
笃行楼楼下,那个从电梯里一下窜出来,头顶架着两个小风扇的身影,再次无比生动地来到他面前,在朝他没心没肺地傻笑。
其余的关于回忆的话,他说不出口。
2025年4月27日,周日,李暄从贺祠年家中离开后,便来开车经过了那个命定的路口。大货车的撞击严重,当天晚上,他就因抢救无效停止了呼吸。
江以谕的眼神平静,注视着石碑:“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白菊的花瓣,落下了一片。
微风拂面,花瓣缓缓飘动,跑到人跟前。
“但这里不会是你的终点,也不会是贺祠年的终点。”江以谕蹲下来,像是要让李暄亲耳听见,“你和贺祠年都会继续走向未来。”
郑升远发来消息:你请假请成功了?我准备打车过去了,我们在余海洋家门口碰面。
第125章 心跳
余小洋的家在远郊,是套出租房,离小幸苑距离不算远。越往目的地行驶,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像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显得很老旧。
“你真请假出来了?你那公司很难请假的吧。”碰面后,郑升远仍然表示疑惑。
江以谕走在楼房之间:“请半天而已。”
时间线收束后,他做的这些事多半也会消失,距离17号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他不可能还像傻子一样老老实实上班打卡。
“好吧。”郑升远挠头,“不过我先说一句,对余海洋和李瑛他们别抱太大希望,他们两人还不一定愿意见我们。而且就算见了,也大概率问不出话,李瑛虽然在得知事情后,对余小洋拳打脚踢地骂他害人命,但那终归是她的孩子,骂归骂还是护着的。至于余海洋......他认真回上话就不错了。”
“自从工厂倒闭后,余小洋就带着李瑛来北京发展了是吗?”
“对。基本什么都干过,余小洋跑跑长途,李瑛基本做的家政。这一趟来,你是想问些什么?”
江以谕说:“我想试着跟余海洋交流一下。”
郑升远吃惊:“啊?为什么?他可能有时候都认不出你。”
背后的原因,江以谕不是很方便解释。他不是很相信巧合,虽然那则监控以及余小洋的行为都挑不出问题,可是这实在是太凑巧了。
昨晚他想了很久,总觉得15年那场大火中,比实际表现出的更复杂。
除贺祠年外,他介入的第一起因果也许并非是庄晓蝶的,而是李暄的。
更重要的是,他确确实实在黑烟中看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但当时烟太大,他和贺祠年又为了躲避摇摇欲坠的货物跪在地上,场面混乱,他根本看不清那个男人是谁,只有一个模糊不堪的瞬时的印象。
如果真的是余海洋,在亲自接触到余海洋的那一刻,他应该可以感受到。
李瑛和余海洋住在三楼。这栋出租房,原本是一整栋都属于一户人家的,总共五层,但户主选择只住第五层,便把下面四层都租了出去。
郑升远把所有层的门铃都按了两遍,只要有接通的,不管对面怎么问“你谁啊”,他都统统用“是我啊,开门”给糊弄过去。
江以谕吃惊的是,还真有家稀里糊涂地给他开了大门。
郑升远深藏不露地嘿嘿一笑:“看吧,这就叫实力。我就不上楼了,我去远点的地方等你。”
“你不去?”
“我就是来带路。”郑升远说:“之前贺小年来的时候我也在,李瑛十有八九记住了我的脸,要是见到我,估计会直接把我俩都赶走。”
江以谕把车钥匙丢给他:“你坐车里等,车在1栋楼下。”
郑升远双手合拢,稳稳接住:“行。”
铁门关上,周围的光线瞬间变差,几秒钟后眼睛才适应昏黑。
由于起初是一栋一户,这里的房门口没有设置门,都只挂着帘子,每层两个房间属于同个租户。帘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水泥楼梯底下黑黢黢的,摆放着自行车与杂物,凝固的空气中,透着类似地下车库的潮湿味道。
江以谕喉咙痒得厉害,咳嗽了声,抬头确认这里没有监控。
既然郑升远不上楼,他干脆换个更方便的身份好了。
瞬息之间,他换上了深蓝色的煤气普检员服装,工装裤的大兜里塞着手机,黑色斜挎包搭在身侧。头发剃的较短,口罩扯在下巴处,身材变得精壮厚实。
普检员抓着挎包一路向上走。
“你现在出门要干什么?不要到处乱走,等下你又给自己走丢。”
楼上突然传来女人的劝说声。
普检员顺着盘旋的楼梯,仰头往上看。三楼屋门口,李瑛正扯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男人不让出门,嘴里念念叨叨的。
这就是余海洋!
余海洋的部分头发已花白,佝偻着背部,脸部爬满皱纹,身型虽不算瘦小,坐牢的经历却让他比这个年龄段的人显得更加沧桑。
“不会,哪里会走丢。”余海洋仍执意要下楼,用力甩开掐在手臂上的李瑛的手,不让李瑛拽着他。
忽然,普检员的眼皮一跳。
就在甩手的那个瞬间,他竟然在余海洋的眼里,读到了抹不耐烦,这份情绪的流露转瞬即逝,现已消失无踪。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吵吵嚷嚷的,那人要下楼你就让他下去吧。”四楼的住户闻声走出来凑热闹,“儿子又不在,你一个人照顾他这么久,给你累得半死,你就让他出去走,走丢了最好。”
余海洋再度恢复了挣扎着要下楼的状态。
李瑛拍大腿:“也不能这样子啊,我哪能?”
邻里仍在吵吵嚷嚷,四楼热闹已凑够,懒得再管,转身回了屋里。
李瑛可算把余海洋塞了回去,正想拉好帘子,就看见位维修人员模样的人大步迈上楼梯:“住户您好,例行检查燃气。”
“燃气,燃气没什么问题。”李瑛面露警惕,“你是来坑钱的?”
普检员拿起工作证:“一分钱不用收,就是来保障大家的安全的,领导给的指标当然是领导发工资。”
听到是免费的检查,李瑛便觉得无所谓,拉开帘子让检查人员进来,自己去继续唠叨坐在椅子上的余海洋。
擦身而过时,余海洋的反驳声短暂地放慢了几秒,才恢复原先的语速。
他蹲在厨房,装模作样地打开燃气柜拍照和记录。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个台面,往后瞥能直接看见饭桌,和两人交谈的身影。
听对话内容,余海洋的老年痴呆症状似乎愈发严重,而且他还很爱出门溜达,只要李瑛没看住,他就会出门到处乱走,前几次都是靠附近的邻居帮忙,才找回来的。
他离开厨房,李瑛正在叠衣服,余海洋躺在椅子上看电视。
“检查好了,没什么问题,平时如果有发现不对,要及时联系我们。”普检员对着余海洋说。
余海洋看向他,频频点头。
“哎你别和他说,他就是瞎答应,脑子根本记不清事儿。”李瑛放下衣服送行,“麻烦你了师傅,走好啊。”
检查员摆手表示无妨,离开前顺便把二楼和一楼的燃气也看了,最后离开这栋楼。
推开大门,日光落下来,周围顿时亮了不少,那种潮湿压抑的氛围随之散去。
检查员抓着挎包包带走了几步,却感觉有道视线,从头顶上方投来。他顺着奇怪的第六感抬头,恰好和隔着防盗窗栏杆,低头注视着自己的余海洋,对上视线。
这刹那,他的后背发凉,毛骨悚然的古怪感窜上后脑勺,爬满全身。
幸好他没有直接恢复服装。
目光一触即散,余海洋似乎只是来透透气儿,把烟卡在耳朵后面,就被李瑛揪着耳朵扯回了屋。
检查员拐到了那扇窗户的视野盲区,才重新露出原本的样貌。
余海洋根本没有老年痴呆症!
江以谕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余海洋的身型虽然变瘦削了,但仍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轮廓相似。他刚才变换了服装体型,唯独脸部除了皮肤变为小麦色外,五官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只是想试探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结果余海洋真的对他有印象。
大火之后,他的存在早已被抹掉,可余海洋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忘记了伪装。这人身上的古怪之处还不止于此。
江以谕按开手机,屏幕上是两个未接来电,以及郑升远的语音。
郑升远:医院打来紧急电话,我先开你车直接过去了,你出来后直接打车到医院!
郑升远:贺祠年情况不对,心脏停跳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宛若被当头一棒,砸在后脑勺。在“嗡嗡”不断的电流声中,他的身影已狂奔离开了小区。
“嘀嘀嘀”
icu内,仪器的机械音和医护人员的说话声、走动声混杂,每个响起的声音都能让人紧张到发抖。药物被推入血管,呼吸机持续供氧,氧气被强行挤进肺部,可仪器却如抽风机般发出粗重痛苦的声音。
“参数调高。”
“血氧还在掉!”
突然,监护仪器尖锐的长音,中断了所有急促严厉的人声,象征着生命的绿色曲线猛地变平。
“心肺复苏,快!”
所有人员迅速恢复状态,紧皱眉毛实施抢救,接替按压胸口正中。
“除颤器。”
病床上的人身体一震,重新重重地倒下。
胸口的按压仍在继续,护士的额头渗出紧迫的汗水,医护人员在拼命挽救生命,昏迷中的年轻人似乎也在竭力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