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他放好小兔,视线移向摆在便利贴旁的相框,里面放的是贺祠年、李暄和郑升远三人穿着不同颜色学士服的合影,背后是江以谕同样熟悉的郁郁葱葱的林荫大道。


    斑驳日影落在三人身上,郑升远显得有些傻,李暄在做搞怪的表情,贺祠年双手揽着两人,灿烂地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明媚的阳光流淌,微风正好。


    郑升远的目光也移向了照片。


    江以谕开口:“贺祠年毕业后,过得都还好吗?工作和生活都顺利么。”


    郑升远似乎陷在了合影里,缓缓回神:“都......还好,虽然工作很忙,到现在都还是老光棍一条,但他还挺满意现状的。”


    两人皆安静了一会儿,房子似乎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开着窗通风的缘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我不相信他会选择轻生。”江以谕的喉咙很干,“他不是那样的人。”


    郑升远捏了下眉心,许久后说:“是啊,我也不相信,厨房这么多食材和瓶瓶罐罐,还在塑料瓶里养了个小葱天天浇水,一个有本闲书看就能高兴半天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可是。”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啊。”郑升远缓了两口气,才忍住突然涌上来的哽咽,继续说:“警方鉴定过了,就是自杀。他甚至担心影响到别人,独自去了没有人的烂尾楼。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被人发现,不想被抢救?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我连自家兄弟到底在想什么都猜不透,连他状态不对都没有发现,我实在是......太废物了。”


    江以谕攥紧拳头,克制住不去想象当时的画面,“他被救下了。”


    “对,万幸。”郑升远搓了把脸,双眼通红地看着照片:“当时有人在附近拍摄,听到动静后赶到,当场就叫了救护车。幸好有他们在,否则我真的会后悔一辈子,我已经不能再接受失去了。”


    “......”


    江以谕偏头,他必须做些别的事,才能不受情绪的影响。他望向屋里挂着的钟,现在是十点多。


    突然,他稍作停顿,奇怪地问:“李暄呢?”


    这家伙从初中起就跟贺祠年形影不离,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李暄肯定冲在最前面了。可是在郑升远的讲述中,只有他们两人的出现,他完全没听到和李暄相关的话语。


    郑升远一愣,胸口微微起伏:“你、你也认识李暄?”


    江以谕注视着他,点头:“我和李暄也是同个高中的。但之后没有联系了。”


    “对,也对,你和贺祠年同个学校,肯定也和李暄认识。”郑升远眼眶发湿,又被他忍了回去,他露出苦涩的笑容“真好,你也认识他,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件事。李暄他其实......”


    郑升远垂下头:“他半年前就离开了,车祸,我们都无法接受那场意外。”


    江以谕瞳孔地震,完全难以置信。


    那张意气飞扬的合影,此时就摆在桌面,镜头中的恣意与幸福,美好脆弱的就像一场幻梦。


    “那件事对贺祠年的打击很大。我应该早点发现他至今没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郑升远不愿再看合照,“他说,李暄来家里找他,他们当时大吵了一架,李暄就气愤地离开了。就是那天在回去的路上,发生的意外。”


    这怎么可能。


    江以谕早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如果我没有回老家,当初也留在这里工作就好了,我至少、至少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什么矛盾,那段时间两人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郑升远的脸上写满懊悔,“贺祠年不愿跟我说,我就没有再在他面前提过。现在想来,可能是从那时候起,贺祠年的状态就变得越来越差了。”


    “我真是白当这么多年寝室长了,到头来,寝室里一个兄弟都护不住。”他道:“要是贺祠年这小子挺不过来,留我一个人。不、我不接受,他必须挺下来。”


    还差两小时就是9号了,还剩九天。


    江以谕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难道这就是时间线的终点吗?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束,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局。


    或许他的确改变了一些事,可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假如死亡是无法跨越的截点,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肇事者有找到吗?是谁。”他问。


    郑升远吐出口气:“在看守所,贺祠年一直在帮忙,现在快判刑了。那人三十出头,叫余小洋。”


    江以谕深深皱眉,忽然眯起双眼。


    第123章 因果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别站在书房了,我们去外面坐着。”郑升远说:“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来煮点,正好把贺祠年的食材消耗一下。”


    江以谕应声同意。


    厨房生起火,传来剁菜声。


    江以谕最后在书房走了一圈。书桌左侧的抽屉里,存放着各类充电线、硬盘和u盘等物品,穿越网吧里买的那块u盘不在其中。


    他又走去卧室看了眼,窗帘拉着,房间依旧收拾的整洁,衣柜里挂着一排外出需要的衣物,以衬衫和正装为主。


    “马上开饭咯!”郑升远在外面喊。


    江以谕询问:“贺祠年当时带在身上的物品,都在你那里?”


    “我收在电视机底下的柜子里了。”


    他蹲下开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两部手机,一部屏幕碎了没修,估计是备用机,另部是新手机。他尝试输密码,居然真的打开了,和大学时候设置的一模一样。他翻看和李暄之前的聊天记录,都很平常,他们住的不远,平时要是有事要讲,估计都是直接登门拜访。


    两支碗,一口锅,里面盛着捏的歪歪扭扭的饺子,是贺祠年自己包的那袋。他们围坐在餐桌旁,蘸着调料吃起来,虽然卖相不好,但胜在馅多饱满,味道鲜美。


    江以谕吞了三个,胃才开始感到饥饿。这具身体熬太久了,对疲惫和饥饿的感知都在下降。


    “我记得贺祠年一直戴着枚平安锁,怎么不在?”


    “锁?我确实见他戴过,但我没从护士那里收到,可能之前什么时候他自己摘掉了。”郑升远往碗里添蒜泥,回想,“家里没有的话,我也不是很清楚。”


    江以谕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郑升远边吃边说:“你们高中的时候,门口有家小卖部着火的事儿,你有听说过不?”


    “知道,七喜。”


    “那原因你应该也略有耳闻了。当时抓到的人叫余海洋,是一家倒闭工厂的老板,那件事情后,他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22年的时候出的狱。”


    江以谕放下筷子:“余小洋是余海洋的儿子?!”


    难怪他会觉得名字熟悉,那件事结束后,他就没有再关注过后续。


    郑升远点头,手指敲击桌面,压低声音:“你说巧不巧,十年前这人发疯,差点一把火烧光七喜,十年后这人的儿子偏偏跑货车撞上了李暄的车。这种事情不扯淡么。”


    江以谕心生怀疑:“不是蓄意?”


    郑升远扶住前额:“贺祠年听到肇事者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警方和检察院得知信息后,自然也会着重考虑是否存在蓄意报复的动机。但监控、证据,一切都显示这就是场疲劳驾驶导致的意外,而且监控显示,余小洋当时吓得不清,直接肇事逃逸了。逃逸有多严重,你也知道。”


    “真该死,这人真该死,但凡他停下来打个120......”他越说越愤恨,手捂住脸,不敢再回忆惨烈的事故现场。


    江以谕后槽牙绷紧,心里同样因逃逸这一行为生出烦躁,眉眼间多了抹不爽。


    “余小洋是在哪里被带走的?”


    “家里,他的出租屋。”


    “家?他家里还有谁在?”江以谕眉头皱得更深。藏到家里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他不明白这人是不是因为太恐慌了,才下意识想躲到家里。


    “他爸和他妈妈李瑛。”郑升远叹气,“李瑛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余海洋进监狱的时候52岁,在牢里患上了老年痴呆,情况越来越差,出狱后全是李瑛在照料。现在她儿子又做了这种事。余小洋貌似还因这件事受到了冲击,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


    江以谕问有没有办法见到余小洋或余海洋。


    “余小洋基本不行。看守所有严格限制,只能让亲属和责任律师会见。贺祠年主要处理的是民事诉讼方面的业务,所以他当时帮李暄爸妈和奶奶找了另位认识的刑事代理律师,帮忙负责这起案子,他也没法探访余小洋。”李暄打开手机,“余海洋和李瑛说不定能遇上,贺祠年和李暄他妈妈都告诉过我地址。你要去我可以带你过去,但可别闹事。”


    江以谕自然明白,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这场官司顺利进行。


    “李暄的......”他稍作停顿,改口,“我想去见李暄一面。明天中午的时候。周六那天去找余海洋他们。”


    郑升远揉揉鼻尖:“我把位置发你,带点他喜欢吃的去。”


    手机屏幕的亮光,闯入他乌黑的瞳孔里。


    看着公墓信息,江以谕忽然陷入迷茫。


    死亡太过于抽象,只有当真正发生在身边时,才会拥对它产生深刻的理解。


    昨日,和今日明明挨得这么近,可逝去的时间就是逝去了,半年也好,几周也罢,它们都和昨日相同,可怕的不是时间长短,是已成过去。那些在悲剧与意外中离开的人,无论如何都仅能存在于回忆里。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他们了。


    江以谕提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栋烂尾楼在哪里?”


    “在偏郊区的位置,小幸苑后头那一带。开发商跑路后荒废好多年了。”


    钟表指针已抵达11点10分。


    江以谕看眼时间:“我该走了。”


    郑升远吃惊,下意识活跃气氛:“你的水晶鞋落家里了吗?”


    “?”


    江以谕:“对。”


    “哎瞧我这记性,你老婆在家等你吧,这个点确实得走了。”郑升远猛地想起事儿来,又问:“那什么,冒昧问一句,你有孩子了吗?”


    江以谕控制住想要抽动的嘴角,他是不可能了,如果贺祠年愿意给他生一个,他倒也不介意:“......没有。


    两人从沉重的气氛中抽离,把饺子全部吃光。


    他先开车送郑升远回酒店,再跟着导航驶往自己的家。雨势渐大,雨刮器不断传出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红绿灯的灯光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夜色中,江以谕轻轻扫视左右两侧。


    周围除淅淅沥沥的雨声外,一片寂静。


    屋里黑洞洞的,他将沾满雨水的外套挂好,坐在玄关处脱掉皮鞋,灯光从顶部倾泻。


    江以谕按开客厅的灯,装修风格偏简洁,是他会选择的类型。出乎意料的是,屋子比想象中要乱很多,沙发旁边有本书摊开掉在地上,书页折着,未来的自己居然也不捡。


    冰箱里几乎没有能吃的食物,只能看到啤酒。冷冻层里勉强有包孤零零的速冻青菜包子。


    客房被他改造成了工具室,桌上放着块组一半的电路板,工具乱七八糟地丢于桌面,完全没有收拾过,就像是突然对此失去了兴趣。


    江以谕边走,边把所有窗户都锁好,顺便晒了几件衣服。卧室里的枕头和被子不翼而飞,他最后走进书房,果然在矮沙发上找到了摊开的被子的摇摇欲坠的枕头。


    自己这是......直接睡书房了?卧室这么近都不回。


    看着桌底下躺倒的空酒瓶,江以谕轻压眉心,这背后的原因,他不用想也明白,因为不管是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家,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每一个自己都无法接受贺祠年的离开。


    或许只有书房这样书多、拥挤、光线充足的地方,能让他的内心暂时安定。就算是现在的他,也并不想呆在卧室或是空旷的客厅。


    迅速洗漱完毕,江以谕返回书房,双手搓脸颊让自己清醒些。今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再加上睡眠不足,让他开始头晕眼花。


    但他的精神毫无困意,有很多重要的事仍需他去完成。这个该死的2025年不会是终点。


    黑暗吞噬四周,他进入落日塔确认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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