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可他仍想不通第二个问题。
贺祠年在时间线b23年至25年的直线上,擦去几处:“这是我的想法,不过我没找到很合适的词来描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预知,或者说模拟?”
不是直接擦掉这部分实线线段,而是将其变作一条虚线。
江以谕原本平静的眼里,露出一抹惊诧,有个念头如灵光乍现。他几乎脱口而出:“预演。”
贺祠年下意识重复:“预演?”
江以谕沉下眼神,语气稍稍变快:“就像刚才我们用计算机的同步功能理解时间线的阶段性同步,cpu的预演说不定也能解释这种情况。你给了我启发,或许23年至25年并不是空白的,而是处于一种预演阶段。”
贺祠年用好奇和渴望学习的目光看他,江以谕一见到这熟悉的眼神,就知道这人的探索欲又冒了出来,于是问:“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信息课上学的if、for还有函数调用那些内容吗?”
对方迅速回想起来:“记得。if是条件判断,如果就。for是循环。函数调用大概就是程序运行到一半,先跳到函数代码里,运行完再跳回来?”
江以谕给予肯定:“cpu是计算机的大脑。程序不是简单的按顺序从1走到无穷,而是经常需要通过判断,再做出走哪条路的选择。正是因为这些分支,cpu有时候会不知道下一步指令是什么。”
他拿最简单的for举例,说假如循环是i=0,i<5,i=i+1。那么从0开始,只要i小于5,就会继续回去循环,直到i<5不成立。比如i是1,1小于5,因此运行i=1+1=2回到循环,直到i=4+1=5,不满足条件,结束循环,得到结果。
在i是否<5的判断时,cpu会面临两条可能支路,只有等判断结果出来后,它才能知道往哪条支路运行。
但cpu追极高效率,这种判断读取的过程较慢,如果cpu空转等待只会空耗大量时间。
因此,cpu会进行推测执行,即预演。
就像在这个例子里,cpu会以‘保持最高效率’为前提,去预测一条支路的致行情况,如循环继续,得到一个循环继续后的结果。这样当预测正确时,它可以直接使用这个正确结果,如果预测错误就回滚。
江以谕看向虚线线段:“预演的结果不会被直接放进内存,而是处于临时域中,类似于草稿本而非笔记本。”
“我好像明白了。”贺祠年迅速吸收了新知识,将其与现状进行类比:“根据三重天的存在,我们可以推测时间线和cpu一样,也是一个极度追求高效和稳定的存在。时空若是混乱,大概会导致极度糟糕的失控后果,每个人的命运走向都会被牵连,否则时间线也不会为此形成三线的状态。时间线同样通过‘提前推测’保持高效,同时尽可能确保最终结果稳定。”
江以谕赞许道:“没错。如果未来与现在的间隔是3年,那么预演很可能也是提前3年进行预测执行。”
贺祠年接上他的话:“这3年并非空白,而是形成了临时域。不管未来的具体事件如何变化,我就像循环中的i,是预演的组成部分,临时域中一定有我。所以......我确实能够来自2025年。”
既然是平行世界,临时域里的情况,应该和平行世界a和c的23年至25年相似或相同。
在这种情况下,跑得更快的a和c,就是b临时域确定下来的结果。
江以谕的心突然开始狂跳,撞向胸膛,怀着一丝恳切的希望,问:“如果是这样,那你从25年过来了是不是有概率代表,你......你在25年没有出事?就像现在这样一切都好,很健康,很平安。”
可贺祠年微微一怔,手摸上后脖颈,没有很快回答他。
江以谕的眼睛渐渐黯淡下来。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平安锁,沉默了一会儿:“世界c是什么样的?让你有了这样的猜测。”
贺祠年的喉结一提,想说些安慰人的话。
可看江以谕眼里的情绪已迅速消失,眼神重回平静与绝决,他忽然也明白过来说那些话没用,于是道:“我在从25年走向23年的过程中,看到了很多碎片化的记忆,不过大概因为我是世界b的人,所以时间线c又将我看到的具体内容抹除了。”
但他记得大约走到22年和21年,读研阶段的片段。
“和身处于世界b不同的是,眼前情景分明和过去一致,可我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自己也无法发出声音。”贺祠年讲述,“也是这个原因,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到了某个平行世界。”
当时他来到22年的s大,应该是回到了领奖学金的那个时刻,各专业的学生排队在会堂的后台等待。
后台摩肩接踵,周围都是熟悉的人,他们在看向他,搭住他的肩膀,激动地和他说话。
可画面与声音都如注入了液体似的。画面非常亮,就像人在阳光照耀中的泳池里,透过蓝水看周围环境那样清澈透亮,忽而亮到眼前之景泛白,白光迷蒙视线。模糊不清的人声,也像隔着水传来的。
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水波荡漾的透明膜,他想开口说话时,明明发不出声,却在水外听到了自己笑盈盈的回答。
他们无人察觉到不对劲。
他就这么听着主持人的喊声,和其他人一起走上颁奖台,接过奖状,相机“咔擦”声响,闪光灯晃过眼睛。
他知道自己真真切切身处于这个环境,却又有着诡谲的抽离感。他无法主动离开去做别的事,身体就像做梦时那样,只能随着梦境移动,重复他曾经的行为。
“类似的片段还有很多。”贺祠年说:“比如见到在操场打篮球,比如回到了开学典礼的那个时刻。在每个片段的闪回结束后,所有人都会随着水面一起消失,只剩我一个人,留在场景里。这个时候,我才能在这个场景里自由行动。”
会堂里嘈杂的声音在某个时刻瞬间消失,身边的同学全部无影无踪。偌大的礼堂仍然亮着灯光,主台的木地板泛出浅金色的光芒,光落在他的头顶,他越往远眺望,光线越微弱,一排排的座位越深陷于黑暗。
沿着阶梯往上走,他能听见自己轻浅的脚步声,在空荡静谧的礼堂里沙响。礼堂寂静到,连呼吸声都很清晰。
其余场景也是如此,原本热火朝天的篮球场,忽然所有人都不见踪影,篮球打在塑胶地面,弹动几下,慢慢滚动直到彻底静止。
他抱着篮球独自站在球场,感受微风吹拂过他的发梢,树叶簌簌作响,天地苍茫孤寂。
江以谕已经完全听愣住。
贺祠年继续说:“08年那场时空波动,其实让本该继续前往世界c大学阶段的我,先短暂来到了世界c的小学时期。”
江以谕诧异:“你见到你爸妈了?”
“对。有08年前的他们,也有之后的。”贺祠年笑道:“真是太奇怪了,特别是见到周茹风的时候。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她的模样,所以在过去见到她时,我的表情应该很古怪。不过他们作为该时间阶段的人,肯定看不出异样。”
当他回到小时候,坐在餐桌上,和还未离婚的周茹风、贺佑俊,以及贺瑞迎一起吃饭时。
小时候觉得吃饭桌好大,坐四个人都还很宽敞,长大后才发现,原来桌子这么小。
那时候贺佑俊并未出轨,贺瑞迎年龄也很小,周茹风和贺佑俊虽然有些偏心,但还没到直接将偏心的事实摆在明面上,完全不给他好脸色的时候。
他仅会偶尔奇怪,为什么鸡腿永远在弟弟碗里,又很快觉得弟弟在长身体,确实应该多吃点,将疑惑自圆其说。
回到过去的他坐在饭桌上时,看着贺瑞迎碗里的鸡腿,墙上的奖状,他的内心早已没有了波澜。
他只是意外,原来他的家里也曾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光。午后阳光照进来,桌上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味。
贺祠年说:“我还来到学校,见到了小学时候的班长。但是等所有人消失后,我又一路穿过紫藤萝长廊,想是想要回家。”
生锈的铁门上面贴满了“开锁”“老张搬家”等彩色小广告,贴了厚厚一门后被刮掉,接着又有人在原本的位置继续贴上。
他当时不确定地摸了摸口袋,真摸出了一把很小的钥匙,上面挂着奥运会海宝的钥匙扣。他轻轻转动,推开“吱呀”作响的笨重铁门,里面是灰色的水泥楼梯。
一道日光照到了202门牌上,门两侧是黑墨红底的对联,正上方是“辞旧迎新”四个大字。
他打开家门,将防盗铁门推到一边。
爸妈和弟弟都不在。
他熟门熟路的从储藏室拉出凉席,然后去冰箱里拿了一根旺旺碎冰冰,坐在凉席上,看着动画片,吃着冰条,空气中有清凉的六神花露水的气味。
2008年10月下旬,他就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上大学后,也不方便再回舅舅家,寒暑假他基本都会找段实习,不再回到云城。他像个小白云飘来飘去,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而他心里的家,永远留在了那些无人打扰的午后。
“08年竟然也只是记忆片段?难道。”江以谕的脑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让他瞬间噤声。
贺祠年的放缓声音:“是啊,那个世界真神奇,让我看到了很多幸福的、美好的瞬间,可我却只能旁观。在我还不知道世界a存在的时候,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旁观世界’,但后来,我对名字进行了修改,直到今天,我确定了世界c是什么情况。”
江以谕双手握拳,忽然摇头,内心的答案,让他的手小幅度颤抖,本能地开始抗拒:“我不想听了,贺祠年。”
但他并没有离开讨论室,他也不会离开。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贺祠年轻声道:“毕竟你一直很聪明。”
讨论室安静了很久。
两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江以谕嗓音沙哑地开口:“是‘走马灯’。你在世界c的经历,像一个人在走马灯。”
“但乐观点去想,情况在逐渐变好了!”贺祠年直接一个响指,把江以谕打醒,“你看,预演的意思不正恰好代表着‘尚未发生’?这说明25年的我还没有出事,我们还能在世界a做很多。按怀表的说法,或许挽救了时间线a,时间线b就会发生改变。”
江以谕靠着椅背,抬头看白板上的漫长时间轴:“嗯,你说的对,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至少我们现在顺利整合出了世界b的运行情况,还掌握了世界c的线索。”
贺祠年露出小虎牙:“而且,江以谕,是你把我从世界c拉回来的。那条时间线做不了任何事,太被动了,是你带来了新的机遇,让我也拥有了主动权。否则我大概连什么情况都搞不懂,就莫名其妙穿越并困在世界c了。”
外面突然响起广播,提示图书馆将于15分钟后闭馆。沙发上的同学开始收拾书包,隔壁研讨室的人趁着最后的时间,继续再讲几句话。
江以谕诧异地看眼手表,两人讨论的太过于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今天过得好快,还有些事情没来得及讲,那我们边走边说吧。”贺祠年同样感到吃惊,他拍了张白板,用黑板擦把内容一点点擦掉,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我们约会的第一天,居然是在图书馆讨论室过的,怎么会这样。”
江以谕挑眉,穿上外套:“不是还吃饭看电影了吗?”
贺祠年放下黑板擦,无意识地摸着后脖颈:“我想和你单独多待一会儿。”
图书馆里还有很多人不愿移动,屁股虽离开了椅子,但手臂还粘在桌上。
江以谕扫视周围一圈,抓着边走边穿外套的贺祠年,直接进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的灯是自动感应的,在门关上的同时亮起微弱的亮光,传出“啪嗒”一声。
近乎是同时,贺祠年的嘴唇上也传来轻微的“啵”的一声,他稍稍睁大眼睛,感受江以谕的呼吸挠过他的脸颊。
抱着花的手顿时收紧。
感应灯熄灭,安全通道陷入昏暗。
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音乐,人群开始往大厅流动,熙熙攘攘,交谈声忽远忽近,抱怨作业没写完,商量要不要去买夜宵。
一墙之隔的地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黑暗中,此时只剩凌乱纠缠的呼吸声和水声,偶尔克制住的喘息,又被强行压了出来,在安静的通道里逐渐听得清晰。
第109章 潮湿
同学们伴随闭馆音乐,如潮水般涌出图书馆。
两人走在人群外侧,前面的同学还堵在门口。
江以谕往上扯毛衣的高领,板着脸:“你咬人真疼。”
贺祠年挠脸颊,尴尬地舔了下小虎牙:“如果我说我没使劲儿,你相信吗?”
看这家伙不爽的表情,显然是没有相信。
从约会开始,他们就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刚刚在安全通道,两人都有些失控,像打架似的互不相让。
所以贺祠年才按着江以谕的喉结,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听到对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轻抽凉气,他却莫名感到心安,就像给总是消失的家伙,打上了独属于他的烙印。这样纵使相隔万里,前往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能找到他。
“该不会破皮了吧,我看眼。”贺祠年忽然不确定起来,毕竟当时黑的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万一他感觉出了问题,真把人咬重了怎么办。
趁不远处的同学还在闲扯,他按下衣领,稍稍看了眼。脖子上牙印清晰,居然都红肿起来了,幸好没有破皮。只是这里皮肤很薄,被毛衣摩到会感觉疼。
“抱歉,有点肿了。”贺祠年愧疚道:“寝室里有创可贴,我回去给你拿。”
“我又不是想听你道歉。”江以谕皱眉,跟着人流往前走,“下次让我咬回来。”
贺祠年呆呆的,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跟了上去。等走出闸机,他趁着外面昏黑,牵上这人的手。
秋高气爽,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