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很好啊。”沈浔已经喝了一大半。


    叶越抿了一口，表情骤变，辛辣味泛上鼻腔，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


    生姜放太多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喝得津津有味的沈浔，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能做到面不改色喝下这么难喝的东西。他黑脸，一把夺走这人的杯子，往茶里丢了整整三块糖：“不好喝不用硬夸。”


    “我真觉得很好。”沈浔被骂了一通，悲催地捧住新姜茶，试图为自己辩解。


    叶越选择性无视。


    两人在厨房慢慢喝完了一杯茶，也没开灯，就这么边聊天边一块儿欣赏日出。


    不过安逸很快被电脑弹出新消息通知打断。


    叶越以为会是西洲的讯息，没想到，对方是临川中心书城的。这家书店位于临川的文化中心，对面就是一间艺术博物馆。中心书城一共五层，包含阅读、餐厅等等，人流量还行。


    是一个线下活动的邀约。对方打算在周末举办小型的露天观影会，正好在博客看到“化蝶”写过相关影评，想邀请她在这部影片结束后，以志愿者的身份做一个简单分享，书城也会配合宣发。正好庄晓蝶之前从未在公众前露过面，或许能带来不小的热度。


    当天会有三部影片播放，还会有两位志愿者受邀。


    叶越和沈浔对视一眼，神情复杂，都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这件事的确是可遇不可求，分享会虽小，但如果庄晓蝶一直在暗处观察他们，或许真的会被这件事勾出来，甚至来现场一探究竟。


    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庄晓蝶能出场。


    而且，虽然他们现在在假扮庄晓蝶，但所做的事，都是在延续庄晓蝶之前在做的。运营博客，在微博分享生活，偶尔和读者朋友聊聊天......不管庄晓蝶会不会回来，属于她的，都还在好好地属于她。这也是他们三人的本意。


    见面会这件事，筹备阶段可以让西洲帮忙交流，但如果真的同意了，到时候却无人前来，造成的影响对各方面都不好。


    “现在庆幸的是，知道‘化蝶’本人是谁的并不多。”沈浔抵住下巴，“志愿者......估计不会查身份证件之类的，如果能找到人假扮‘化蝶’，倒是能撑一段时间。假如庄晓蝶不再出现，等分享会的讨论度过去，也就结束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


    西洲穿着个拖鞋，直接急冲冲地闯了进来：“我收到了中心书城的邀请，它们正好有部涉及心理的影片分享，想让我去做嘉宾。对接人员说应该会拟邀‘化蝶’，因为看我们关系挺好，并且也有讨论度。你们这有收到消息吗？”


    叶越说收到了，沈浔简单复述了一遍目前的顾虑。


    他们设定的期限已时日不多，要么赌一把，要么就保持现状，静静等待最后的结果。但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点点不甘心。


    西洲从发现照片异常之初，一直在尝试调查，虽然中途灰心丧气过很长一段时间，但遇到叶越后，她重振旗鼓。沈浔也是自从卷入此事后，一直在为此奔波。


    至于叶越，他本就是为庄晓蝶而来的。


    “那个，抱歉，我无意打听你们的对话。我只是在睡梦中感受到梓竹着急往外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才跟出来的。”


    半开的301门后，短发微炸毛的杨羽澜扶了扶眼镜，“''化蝶''和梓竹昨晚的事有关？有关的话，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


    叶越飞快思考道：杨羽澜，背书极快，几乎不玩任何社交媒体，不拍照不露面，和西洲关系近，而且除了发型外，身型和庄晓蝶有几分相似。


    西洲沉思良久：“或许，可以试一把。”


    -


    临川中心书城的分享会，在周六下午如约而至。


    放映区设置在一楼东区，那里有阶梯看台，平日如果有作者开新书发布会或者举办少儿活动时，也会使用这片区域。此时大屏幕上投着三位分享者的博客头像以及影片海报。


    嘉宾室在东区和西区中间，再往西走，是图书区。一楼是活动与少儿读物；二楼为教育类；三楼是文学、历史、金融那类读物；四五层是餐厅和培训机构驻扎的地方。


    穿绿马甲戴帽子的工作人员，已经带西洲和杨羽澜去嘉宾室了，沈浔申请了此次活动的摄影工作，抱着摄像机，拍了些活动开始前的场景图。观影活动是无门票制的，所有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坐到观影区观看。现在第一部影片还没开始，西洲她们排在二三。


    叶越站在二楼纵观全景。放映区顶部是露天设计的，到三楼才将这块区域封闭起来。


    距离开始还有半小时，但座位已经坐了超过半数。他听到有不少年轻人提到了西洲，偶尔也会听到化蝶的名字。


    叶越正靠在围栏上，不知何时，沈浔来到了他的身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谢了。”叶越拧开，“感觉你有点压力？”他们两人今天书城一开就进来了，尽可能减少庄晓蝶出现但他们却错过的情况。


    沈浔今天穿的是长裤配夹克，和作者大会那次一样，棕发发梢微卷，还戴了副眼镜。相机挂在脖子上。


    他随意地趴在玻璃围栏上：“还好啦，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今天居然就是决定我们三人成败的日子。”


    叶越从口袋里，翻出一颗水果糖丢给沈浔。


    沈浔一把接住，尝了尝，露出浅浅的笑容：“是荔枝味的，好甜。”


    叶越记得沈浔爱吃甜。


    沈浔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上楼这趟是要做什么似的，取出那条随身携带的平安锁，挂到叶越脖子上。


    叶越不解：“这是干什么？”


    “因为怕丢，之前每次出人多的活动都会收在家里，但今天出门太早，不小心忘了这事。”沈浔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个拜托手势，“放你这里保管一下。”


    第64章 世界


    一楼活动区的人越聚越多，主持人简单做完开场演讲，灯光熄灭，电影开始放映。


    沈浔手肘抵住栏杆，俯拍几张后，突然放下相机，眯起眼睛。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


    叶越独自留在二楼。这半边熄灯后，场馆内比较昏暗，大屏幕在人们面部留下忽明忽暗的光。除了坐着的观众，还有不少站着观看的。


    其他区域都是正常运行的，大人小孩该看书的看书，逛店铺的逛店铺。


    忽然，叶越注意到了一个站在人群背后的工作人员。


    那位工作人员同样穿着绿马甲外套，背后是“临川中心书城”六个大字，麻花辫垂在右肩前侧。


    他会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其他工作人员都把注意力放在手头的工作、屏幕或是观众身上，但这位工作人员的注意力很分散，完全没放在推动活动顺利进行上，而是不断环视四周。


    瞬息之间，那个工作人员仰头，伸手抬起帽檐，跨越茫茫人海，和二楼的叶越对上了视线。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暴露在叶越面前。


    这刹那一切影片、观众和游客的声音和举动，仿佛都消失和被定格，整个场馆只剩他们在。两人皆是一动不动。


    叶越瞳孔骤缩，呼吸放轻到近乎没有。


    工作人员同样保持着扶帽檐的动作，然后极其缓慢地放下手，嘴角慢慢地上扬。


    眨眼的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在中心书城狂奔起来。


    她这个朝向，是要进安全通道！


    叶越收回视线，摘掉眼镜，如疾风般穿过全是游客的阅读区域，灵活匆忙地避开儿童，跑向二楼最尽头的安全通道。


    有个握着绘本的小孩，仿佛被刮过的风扇了巴掌，绘本也“唰啦”往后翻了好几页。小孩呆愣地瞪大眼睛，抬头望向一闪而过的人影。


    “砰”


    安全通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如潮水般一层层暗去。狭窄封闭的楼道里，能听见前面那人往楼上跑的声响。


    对方的速度快到让叶越惊诧，好在他一直紧随其后，在那人冲出五楼通道大门时，两人已只有几米之遥。


    工作人员的身影消失在五楼的一间仓库。


    五楼冷冷清清的，和楼下几层的热闹简直天差地别。现在不是饭点，饭店店面基本都关着，好几家机构还封着，挂着“即将开业”的字样。只有一家英语补习机构里有孩子在上外教课。


    叶越在仓库前刹住脚步，先用手机发了条短信，才抹掉悬于下巴的汗，推门走进仓库。


    一股纸张的气味以及尘埃扑面而来，呛得他鼻腔不适。


    仓库没有灯，只有一扇窗户，天光照亮整个房间。这应该不是正在被使用的仓库，空荡荡的，没多少货物，像是被闲置了但又没完全清空。


    那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叶越。


    叶越缓步走近，对方扭了下头，脱掉绿色马甲，摘掉鸭舌帽，放在窗檐。


    她缓缓转过身，勾起红唇，掩面轻笑，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为了让我出现，可真辛苦啊，叶先生。”


    “看来你同样知悉二重身的替代法则。”叶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说出对方的名字，“庄晓蝶。”


    “二重身……连穿越都发生了，对于我们这类人而言，很难不去在意这类事吧。”庄晓蝶上扬的嘴角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看到莫名其妙出现了另一个自己，而那个’自己‘就跟真的一样在活动，在跟朋友、同事社交，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吗？”


    但叶越捕捉到了她听到“二重身”时的变化，他道：“抱歉，这段时间无意冒犯和打扰。”


    他能确定眼前这个庄晓蝶，是已经历过穿越的，是出现在平湖游园会合影里的，也是未来由联数中学永远消失的庄晓蝶。


    不过她现在应该并不知道联数中学的相遇，因此他决定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打扰，因为我对你也充满了好奇。”庄晓蝶莞尔，“想单独见你一面可真难，那个摄影师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让你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刚才我用了些小手段，才终于引开了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叶越皱眉：“这件事与他无关，和梁梓竹也无关。”


    “是吗……那你找我是想问什么？”庄晓蝶的表情略带玩味，“事先说明，我可不保证回答的话都是真话，真真假假，你自己定夺。”


    叶越不置可否：“你为什么无法留下照片？你的穿越失踪和‘南柯一梦’有关吗？”


    庄晓蝶勾着她的麻花辫，闻声微微挑眉：“留下那组照片，的确是我最大的疏忽。我想报复那群和我有血脉关系的蠢货的心太急了。又恰巧在那天，我发现自己无法再留下影像。”


    “我只能说，无法留下照片，是我们这类人的必经之路。叶越，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她望向窗户，玻璃虚像里浮现出她的面庞。


    而她在玻璃中缥缈如幻影。


    叶越说：“你认为是因为时间还是空间导致的？”


    “或许和穿越次数有关吧。”庄晓蝶耸肩，“穿越的次数太多，我们便哪个时代都不属于了。”


    次数……叶越沉思，难道说穿越是有次数限制的，一旦突破了限制，就会产生某些不可逆转的后果。


    庄晓蝶回忆着，语气有些厌烦：“至于‘南柯一梦’，他就是一个我的追求者。如果你发现他在找我，也别觉得奇怪，因为他就是个脑子一根筋的人。最开始我们是网友，共同话题也还算多，结果在平湖饭店和他见过一面后，我发现他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而且居然还没工作。”


    叶越：“所以你当时就失望了，之后没有再联系他？”


    庄晓蝶从口袋里掏出口红，补了个妆：“对，而且那个时候，未来的我，也就是此刻的我，已经穿越到了2008年。我怎么可能会再搭理他？我干脆直接消失，顺便离开那个家，开始寻找新的生活了。”


    “但南柯这个账号，最开始是你弟弟庄胜运的，这个’南柯‘是后来逐渐出现的。”


    “你们还见到我弟了啊。”庄晓蝶放下口红，不解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可能他们是认识的吧。庄胜运经常这样，联合他认识的人，一起来捉弄我。或许南柯也是他们那伙的，只是后来叛变了，而庄胜运忘记了这件事。”


    捉弄一词，让叶越不是很舒服。因为想到了博客里提到的，庄晓蝶小时候经历过的事，他稍微放缓了些语气：“他做过什么？”


    “你看过我的博客，可能也略有了解。”庄晓蝶苦笑道：“我从小就照顾他的起居，背着他上学。我总想着爸妈不在乎我就算了，但这个弟弟，我对他这么这么的好，给了他这么多这么多爱，那他是不是也该爱我，也该把我当作他的家人对待。”


    “但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们学校同时有初中部和高中部，高二分班的时候，我第一次喜欢上有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