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西洲轻呼一口气，手不停捋着发尾。


    楼下传来一串脚步声，有个小女孩跑上来，蹲在601门前等待。她大概是从未在对门见过这三位大人，好奇地盯着看，就没移开过视线。


    没一会儿，一位老太太爬上楼。


    老太太边找钥匙，边打量三位陌生的年轻人：“你们找谁？这家子男的女的在看店，小的肯定没醒，按门铃听不见。”


    “您好。”叶越致意，“我们是庄晓蝶的朋友，给她送东西的。”


    “你们找的女娃？”老太太瞪大眼睛，摆手，“晓蝶去年就不住这里了，那时候她天天跟家里吵，搬出去住了。”


    西洲惊讶：“晓蝶是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有啊，有个19岁的弟弟，天天就知道打电脑打电脑，爹妈的店都不看，这不就是那个啥，啃老族。”老太太拧开门把手，让孙女进屋，“以前还有晓蝶帮忙看着，这下是真不知道老了以后店归谁管。”


    西洲问：“那您知道晓蝶搬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说不知道：“她之前就离家出走过几次，但都很快回来了。就这次最久。”说罢便进了屋。


    “弟弟……”西洲看向沈浔和叶越，似乎有些受伤，“晓蝶从未和我提过这件事。现在该怎么办，我们等她爸妈回家么？”


    叶越突然抬手，打开塑料板直接关掉一排电闸，速度快到西洲和沈浔完全无法反应。


    沈浔懵懵地目睹了这一案发现场，“这、这是。”


    不到半分钟，大门就被“嘭”的一下拉开。一个黑眼圈浓重，戴着眼镜，蓬头垢面人出现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如竹竿般单薄，脖子微微前倾，骂骂咧咧地道：“老子的网怎么跳了。”


    此招虽损，但是有用。


    “卧槽，这么多人。”那青年精神游移，被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你们他妈睡啊？杵门口吓不吓人。”


    沈浔眯眼，露出笑容：“你好，我们是庄晓蝶的朋友。她之前有封信寄到了风华出版社，但一直联系不上她，也没有来拿，所以今天我们上门跑了一趟。请问怎么称呼？”


    “啊？庄晓蝶？”网瘾青年似乎平时在床上躺久了站不直腰背，站的七扭八扭的，弹走从头皮上抠出来的头油：“我是庄胜运，她弟。不过你们来这没用，她早搬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浔问：“搬家？”


    “不是，东西都丢家里呢，现在她房间当杂物间用。”庄胜运说：“她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以前也跑过，被我爸找回来了。这大概是她第四次离家出走吧，反正目前没找到她，找到了我爸肯定要揍她，居然敢离家这么久。”


    沈浔忍不住皱眉。


    叶越按住沈浔的肩膀。这个庄胜运似乎一直沉溺虚拟世界，没什么和外人打交道的经验，心智也很不成熟，或许可以吓唬下。


    他对庄胜运道：“其实不只是信，你姐之前借走了我们这位女士的一台手提电脑，尚未归还就联系不上。所以今天我们才想上门询问。”


    西洲会意，立马说：“我们能不能进去看一眼？不会打扰太久。我那台手提几千块，再找不到，我们就要考虑报警处理了。”


    庄胜运瞪大眼睛，长期沉迷电脑游戏让他脑子在想事情时总是慢半拍，“美女姐姐，那可是我姐干的事情，要报警也千万别和我扯上关系。不、不是，重点是我不认识你们啊，怎么能随便让你们进来？”


    沈浔迅速把大米和水果挂在庄胜运手上，现场建立联系。


    “你家跳闸了？可能是线路老化，有起火的风险。”叶越不经意看向昏黑的屋内，“我学过相关知识，可以帮你检查，然后通电。”


    庄胜运一听能连网连电，什么安全意识都抛之脑后，立马道：“哎兄弟你早说啊，快帮我看眼，我游戏打一半坑队友了都。”


    他们三人一道走进屋内。


    庄胜运的房间很大，买的游戏设备几乎都是顶配。但厚重的窗帘常见拉着，卧室不见阳光，有股酸酸的馊味。


    叶越根本不想多停留，装模作样检查了一遍，让沈浔去外面把电闸打开。他和西洲则是来到庄晓蝶房间，环顾四周。


    这件卧室被东西堆放的乱七八糟的，什么折叠桌塑料凳全丢在这里。床已经被当作收衣服的地方，放了全家人的衣物。床单被洗得中间那块都掉了色。卧室的角落挤着一张很小的木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一面化妆镜。零星的化妆品落满灰尘，也无人擦拭。


    “我们能看眼电脑吗？”西洲问庄胜运，“里面说不定有我手提电脑的信息。”


    “随便随便，没密码。那电脑太破烂了，老是死机，根本没人用。”庄胜运一心只想连网连电，毫不关心地摆手。


    叶越开机，浏览桌面，注意到左下角有个叫“文评”的文件夹。他在浏览器搜索新浪博客，发现其仍处于登陆状态，账号名为“化蝶”。


    庄晓蝶在博客上更新过一段时间文章。看的人不多，但评论区中有个id叫“南柯一梦”的特别活跃，对文章发表看法。


    叶越点击这位用户，发现这人也在庄晓蝶的关注列表，两人经常在博客里私聊。


    2007.10.17


    [南柯一梦]：你写得故事真好


    [化蝶]：谢谢


    2007.10.20


    [南柯一梦]：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聊聊，我可以当你的知心大哥哥


    “这……”西洲也有受过网络上中年大叔的骚扰，嫌弃道：“怪油腻的。”


    叶越继续下拉。


    2007.10.21


    [南柯一梦]：真的不和我聊聊吗，妹妹，我可以倾听你


    [化蝶]：我们不认识吧


    [南柯一梦]：聊着聊着不就熟悉了，不要才聊了一点，我们的对话就嘎然而止好吗


    [化蝶]：是戛然而止


    [南柯一梦]：你最喜欢的书是托尔斯泰的《复活》？这么巧。


    [化蝶]：对，你也喜欢？


    …………


    ……


    2007.10.29


    [化蝶]：我之前参加过风华出版社举办的作家大会，很有意思，我打算明年也参加


    [南柯一梦]：可以，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2008.1.8


    [南柯一梦]：你现在还在初中当老师吗。


    [化蝶]：没有，我爸逼我辞职了，他说我一个女生在外面也赚不到几个钱，让我回来帮他跟我妈看店


    [南柯一梦]：但你并不愿意看店。


    [化蝶]：当然，我总有一天要走


    类似的聊天记录一直持续到2月17日，“南柯一梦”邀请庄晓蝶出来玩。地址是平湖旁边的一家老字号饭店“泛舟”。


    “这个‘南柯一梦’会是谁？”叶越双手环在胸前，低头思索，“庄晓蝶的男友？”


    西洲摇头：“她也从未提起过这人。”


    “什么男友？你们找到了手提电脑就跟我说声，然后走啊，别待太久了，反正什么事你们去找我姐就是了。”庄胜运正好走进屋，他又要开始打游戏了，想来换个耳机。沈浔跟着他进来。


    叶越问他：“你听庄晓蝶提过‘南柯一梦’这个网友吗？”


    庄胜运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然后摆手发出“害”的一声，神色古怪：“南柯一梦？这哪是什么网友，这是我啊。”


    沈浔看向他：“你？”


    “对啊。”庄胜运满脸憋笑憋得通红，无所谓地摊手，“我那时候偶然发现我姐在网上写东西，闲着无聊，就注册了个小号去搞恶作剧，扮演一个她网络里的知心大哥哥啊。真是太好玩了。”


    “好玩？”沈浔皱起眉，那张脸上向来带着愉快，此时是第一次流露出极大的不悦。


    庄胜运根本不懂为什么不行，明明是个成年人，心智还如个巨婴，“哪又咋了，我姐老实巴交的，逗这种人最有趣了。”


    这人说着说着，视线落到电脑屏幕上，那副玩味的表情陡然凝固在脸上。


    庄胜运猛的上前，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人：“不对！不对！”


    叶越无语到懒得说话。


    “你最好一次性说清楚，并且说话前，过一遍脑子。”西洲忍着脾气耐心道。


    厚窗帘紧闭的房间漆黑，庄胜运疯狂移动鼠标，对话框也随之抵达脸顶部，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一下跌坐在床铺，手指着聊天界面，大吼：“为什么多了一个人？！”


    叶越皱眉，迅速重新审视，很快发现了古怪之处。


    第57章 南柯


    问题出在表达习惯上。


    10.17至10.24，能看出语气和遣词造句风格是同一个人，都是庄胜运。


    但从中间的10.21开始，逐渐有习惯在句末打句号的聊天信息出现。带句号的和不带句号的语句交替出现，直到10.29，往后全部都是带句号的信息。


    “‘南柯一梦’这个小号我只用了1周，庄晓蝶的反应实在太无聊了，我就懒得继续，没管过这个账号。”庄胜运嘴唇打颤，“那之后这个人是谁？”


    这个新的“南柯一梦”自21号这天出现后，就在逐渐渗透进聊天中，最终成为了真正的“南柯一梦”。


    叶越直觉对面肯定是个有一定文化基础的人，至少文字功底很好，不是庄胜运这种连“戛然而止”还是“嘎然而止”都分不清的网瘾青年。因此他才能和庄晓蝶聊得有来有回。


    如果说庄胜运扮演的南柯是油腻，那么这个新的南柯确实配得上贴心二字。


    庄胜运还坐床上絮絮叨叨，叶越看了沈浔一眼，沈浔就立马会意，边随便讲着边把庄胜运扯出去。


    房间里只剩自己和西洲后，叶越先尝试查看“南柯一梦”的ip，结果只有庄胜运的记录。08年那个时候互联网才在大众间兴起不久，也没多少实名认证的意识，要想知道南柯背后是谁，比较有难度。


    最重要的是，南柯似乎根本不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叶越盯着电脑。“南柯一梦”甚至连聊天记录都敢直接保留，也没有隐瞒的想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人才敢这般无所畏？


    叶越记下庄晓蝶的账号密码，朝西洲和沈浔摇了摇头。


    西洲走出卧室时，对庄胜运道：“手提电脑应该被转交给你姐姐的另个朋友那了，我们去拿就好。我们这里已经结束，先走了。”


    “等等！”庄胜运嚎起来：“那那个假的我怎么办？”


    叶越说：“大概只是你的账号被盗用了，不用太在意。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你的电脑交给警方，问是什么情况。”


    一听要上交电脑，庄胜运又不吭声了。


    “对了。”叶越停步：“听隔壁说，你父母是开小卖部的，具体在哪个位置？”


    “在、就在小区东门的门口。我们家也同时负责收快递。”庄胜运脸色仍未恢复，“但今天他们去进货了，不在店。”


    他们三人同庄胜运道别，离开了这间气氛略显压抑的老房子。昏暗阴湿的房间、啃老沉迷网络的弟弟、思想封闭的家庭以及莫名多出来的用户……一时间，三人皆是一言不发，都处于大脑混沌的状态。


    来时还是太阳高悬的白日，离开时，太阳已准备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