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钟与狼
    再往深处望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黑黢黢的,看不清小巷的走向。


    等下,独自莫凭栏。


    贺祠年的右眼皮一跳,突然想起这句老话,觉得一个人进这样的小巷也和话中所述无区别。


    于是他在百里巷巷口后退了两步,由黑暗处重新退到路灯光范围内。


    贺祠年转身离开,跑去路口找江余汇合。


    雨势稍稍变小,经过拐角就到了下一条路。


    突然,有断断续续的人声透过雨幕传入他的耳畔。贺祠年心说难道是江余找到了周茹风,连忙寻着声音狂奔到路口。


    他猛地僵在原地,因为妈妈的神情透着一丝渗人的古怪,令他感到了一瞬的陌生和恐惧。


    周茹风站在对面,盘发凌乱,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她机械性的反复踱步,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环境,两眼放空,嘴里念念有词。


    “重获新生?”她重复摩挲双手,喃喃自语,“她说了,这样就会摆脱一切苦难,有人会来替代我。没有人会发现的。”


    贺祠年哪里顾得上害怕的情绪,那是他的母亲,是她给了他生命,带他来到人间。哪怕是在阴曹地府遇见了,只要她不嫌弃自己,讨厌自己,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跑去抱住她。


    他大喊,不知为何声音竟在抖,他看到周茹风在哭,他也会难受:“妈妈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我会永远保护你照顾你的。你愿意跟我先回家吗?我来煮姜茶,给你拿暖和的被子……”


    他说得很慢、很真诚,仿佛在害怕被拒绝。


    周茹风的低语被男孩的喊声打断,她僵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贺祠年。


    她挤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你的性格能和瑞迎换换就好了。”


    话音轻飘如羽毛。


    半晌后,贺祠年朝周茹风憋出一个笑容,下唇颤抖了好几次,才勉强维持住上扬的弧度,语气轻快:“好、好啊,回家后我教教瑞迎。他这么聪明,肯定学得很快,以后肯定是个又聪慧又乖的孩子……”


    他的话哽住,再也无法说下去。


    委屈的情绪如总要如潮水般上涌,他拼命眨眼睛,却怎么也压不住。其实他的大脑已经空白,人只剩下本能的反应,手足无措地背过颤抖的手。


    他不是妈妈的宝贝,他理解得又深又明了,可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


    忽然,贺祠年的左脸被一束白光照亮。


    周茹风扭头看向光源,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冲往马路中间。江余同时出现在马路对面,急促喘气。


    一切仿佛在眨眼间发生,快到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说时迟那时快,马路对面赶到的江余狂奔向路中央,手肘撞上周茹风的后背,将她狠狠推向路边。周茹风直接飞摔到路边。


    而疾驰来的卡车远方灯瞬间照亮了江余的全身!


    “江余!”


    贺祠年疯了般地朝前跑,在最后半秒钟死死抓住江余的衣领和手,不顾一切地把人往外拽。猛踩刹车的车辆仍控制不住速度,喇叭的嘶鸣瞬间响起,白光吞噬了整个世界,耳鸣骤然在大脑深处鸣起。


    砰


    贺祠年的脑袋伴随巨大的推力和疾风,重重砸向沥青马路,眼前黑了几秒,半片视线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雪花点填满,鲜血逐渐爬满了他整张脸。


    耳鸣。


    车上似乎有人着急忙慌地下来,骂骂咧咧,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乱作一团。


    贺祠年的意识混沌,浑身疼痛到动弹不得,唯独右手死死紧抓着江余,没有松开半分。


    可江余的手为何毫无力气。


    恐惧令他挣扎着睁眼,他身体仿佛被什么重物压制住,脑子仿佛有千斤重得骇人,只有眼睛能动。


    他看见江余倒在身边,右腿以诡异的弧度扭曲着,血被暴雨不断稀释。而江余只剩腹部有微弱的起伏,双眼合拢,一动不动。


    不,不要,不行!


    他不要江余出事,绝对绝对不要。


    绝望的眼泪混杂雨水,从贺祠年的眼角滴落,滚烫的热泪渗入沥青马路,他发出沙哑到不像人的声音,像一只绝境中竭力挣扎的幼年困兽。


    可他的意识在逐渐模糊,在蹲在身边打急救电话的大人的焦急询问,和周茹风茫然无措的视线下,也陷入了昏迷。


    第44章 2011联数中学


    “嘀嗒嘀”


    “嗒”


    失去意识前,江以谕连感知疼痛的能力都被剥夺,浑身沉得无法动弹。


    在坠入黑暗时,在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中,在淹没世界的耳鸣里,他捕捉到一丝微乎其微的八音盒的音乐声,似是从砸在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的金属怀表中流出。


    巴洛克时期的旋律跃动,逐渐在他耳畔变透亮,变清晰。八音盒越响,周围的环境越静谧,似乎暗示着他已经离开了车祸现场。


    静到他仿佛身处于浅金色的午后,看时间变得可视化,在他面前缓缓流淌。


    江余没有死,因为在最后一刻,贺祠年不顾一切地跑向马路,把他从命悬一线的鬼门关口拉回了人间。而摔倒在地的瞬间,他竭力将身躯挡在贺祠年背后,拼命保证这人的安全。


    但他的眼前为什么出现会走马灯般的画面,飞速经掠,飞快闪动,没有声音。


    他像一个穿梭于时间的灵魂,身处所有走马灯的场景里,却又被隔绝于人群外,只被允许不参杂感情的旁观。再望远处眺望,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有浓雾遮挡。


    卡车掀起的大火瞬间吞噬周茹风,慌张赶到的贺祠年及时拨打救护电话,救下了她的一条命,而她却烧毁了半张脸,平时只能披散着黑发遮挡。她打输了官司净身出户,最终失去了贺瑞迎的抚养权。


    画面闪动,化作为火车站。


    二零零八年10月份,周茹风领贺祠年前往火车站,说要和他去新城市好好生活。但她却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以挑选生日蛋糕为由,将年仅11岁的贺祠年遗弃,从此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最终警方找到露宿街头的贺祠年,将他送往舅舅家寄养,一直到高中。再后来,就是江以谕遇到的贺祠年。


    然而,八音盒的音乐戛然而止。滚筒上的突点似乎突然被抹掉,改写为新的标记点。


    齿轮发出几声“咔嚓”的机械音,逆时针倒退,重新开始转动!


    时空倒带,回退到暴雨夜,覆盖一切。


    他看见两个男孩倒在血泊中,周茹风摔倒在马路这头,怔怔看着,卡车司机冲下来边骂边打电话,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孩子推进急救室。


    周茹风依没打赢贺瑞迎的抚养权,但这次却获得了高额的抚养费和补偿金,几个月后她仍将贺祠年遗弃在了陌生城镇的火车站。


    但在人间蒸发前,或许是周茹风被两个孩子救下后良心发现,警察发现她的财产竟已全部转移到贺祠年名下。收留贺祠年能获得极高一笔财产,舅舅因此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个外甥。暗里不好说,至少明面上没有亏待。


    明白蝴蝶效应或许存在后,这是在不彻头更换未来走向的前提下,江以谕尽可能做到的最大改动,唯一奇怪的是,那江余车祸后去了哪里?


    江余是一个假身份,在这世界上,贺祠年从来没有过这位发小。


    他不存在荒废公园,不存在四年级5班,甚至从来没有在云城活过。


    江以谕不清楚,如果江余真的在那场车祸丧命,那死掉的究竟是江余这个身份,还是他江以谕本人。


    混沌之气散尽,一个未曾见过的场景映入眼帘,大门顶部是红色的“联数中学”。值周教师和戴着黄袖套辅助员们站在大门两侧检查校牌,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入。


    他没有回到朝暮书屋,而是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校名他听未来的贺祠年随口提过,是他和李暄的初中。


    江以谕身上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模一样的长袖校服,黑白相间,脖子上系着条灰色格子围巾。他正坐在校门旁的围栏处,地上放着一袋茶叶蛋和一根拐杖。


    他环顾四周,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注意到他,轻喊了声,跑过来扶他站起身:“江余你怎么摔了,还好吗?”


    江余没死!他竟还是江余这个身份。眼前这个女生似乎是他同学,他注意到校牌,她是七班的。


    江以谕摇头表示没事,结果还没走两步,他的右腿就跛了一下,他迅速撑住围栏,才避免再次摔倒。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右脚似乎有问题。


    这是车祸中他被轮胎碾过的那条腿,以那时的速度和重量,估计骨头是当场粉碎的。


    “我帮你拿包吧?你转学来之前老师就嘱咐过,说你行动有些不方便,让我们平时多帮助你。”女生很热心,结果猛然发现他根本没有书包,大惊失色,“哎,你书包呢?”


    “昨天没带回家,在教室。”他其实不知道。


    女生有种想帮忙但空有力气无处可施的难受感,堪比把鲁智深关起来让他学绣花,她讪讪一笑:“那我帮你拎茶叶蛋!”说罢她便拿起袋子,江以谕只得支着拐杖跟上女生的步伐,尝试习惯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


    两人前后脚走进教学楼,门口值周的辅助员才后知后觉地疑问:“刚刚那男生怎么不背书包?”


    另个同学回答:“不知道,感觉没在学校见过这他。但我知道不背书包的只有两种极端情况。连作业都不必带回家的学霸,和作业都懒得写的学渣!”


    通过女生的讲述,江以谕得知现在是2011年的十二月,周一。自己是上周转来的,并且已经依靠拐杖生活了很久。


    和推测一致,是四年级那次车祸,卡车从他腿部压过造成了永久性的残疾。


    虽说对别人而言,雨夜已是三年前的事,但对江以谕而言,被大车碾压过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甚至闭眼,心脏还会因为浮现那个与死亡擦肩的画面突突狂跳。


    他问女生:“你认不认识贺祠年或者李暄?”


    他并不抱太大希望,一个年级段有几百人,不知道再正常不过。


    没想到女生“哎”了一声,惊讶道,“李暄我没印象不多,只知道是1班的,但我知道贺祠年,你才刚来一周怎么也知道他了哈哈哈,果然这就是学霸远扬的‘名声’?”


    他们刚好经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拐角处贴着一大面kt板。女生指着kt板,语气略带激动:“你看!就是照片在最上面的那个。”


    江以谕循着视线抬头望去。


    kt贴着“月考表彰”的kt板上有很多学生的照片,一道清晨的、清透柔和的光束打在荣誉榜上,而江以谕急于寻找的人的照片,就印在最顶端。明眸皓齿,青涩脸庞露出浅浅的笑容,俊秀的眉眼舒展,青春飞扬,此时已有了未来那副好皮囊的底子。


    照片底下印着:


    七年级(1)班,贺祠年。


    江以谕驻足愣神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期贺祠年。在小学胆怯害羞的男孩之后,又在高中热情张扬的男生之前。


    “怎么看呆了?早读要迟到啦。”女生乐得笑起来,“哇塞,真的很夸张,两次月考一次期中考,贺祠年每科几乎都拿了满分,试卷被老师当作优秀范例做成了ppt,每个班都拿他的卷子来讲解。”


    “更重要的是。”快走到5班门口时,女生顿了顿,眉飞色舞,“学霸的脾气真得巨好,你要是有不会的题目问他,就算他没有写过,他也会去写一遍帮你想想,考前拜托他帮你划重点压压题目,他也特别乐意。”


    江以谕听着女生对贺祠年的描述。乍一听似乎和小学那个男孩完全判若两人,但他能感受到,虽然整个人如同蜕变了一般,其实贺祠年的内心和那个为同桌打抱不平,总想照顾好所有人的小孩是一样的,从未发生过改变。


    联数中学所有班级的座位都是单列的,没有同桌。为了方便放拐杖,江余的座位被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这样各种外出走动的同学也不会不小心撞到他。


    第一第二节课是数学连上,中间老师没给休息。冬天气温低,他的右腿脚踝一直在痛。


    终于熬到了下课,江以谕直接起身离开教室。


    贺祠年应该不知道江余转学的事,两人自那次车祸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大概是受了江余身份的影响,此时江以谕就是那个当初和发小分开,三年后重返云城的男生,心怀好友即将重逢的期待与忐忑。


    1班在一楼。


    江以谕没习惯拿上拐杖出门,瘸腿走到楼梯处后才想起来。


    他扶着把手一点点慢慢下楼。一楼楼梯旁有面巨大的落地镜,经过时他清了清嗓子,整理穿在校服里的卫衣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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