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他依旧会让人来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从前的盆栽花搬了回来,几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葱欲滴,比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照看得还好。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白天回半山画画,晚上回家睡觉,一路上也没在楼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画完画回来,一边甩着发麻发酸的手腕一边慢悠悠往家里走,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哗啦啦的水顺着露台的缝隙往下淌,楼下正在露台洗头的男人骤然被一盆洗脚水浇个正着,怒骂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没有点素质!”
王伯穿着白色马甲,肩上搭着抹布,脚踩一双半永久绿色塑料人字拖,指着季南星的手颤巍巍地抬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紧缩,两股战战,季南星懊恼地摸了摸鼻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来,胡诌道:“您好,我是他的……额,双胞胎弟弟,过来小住几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对着季南星360一阵打量,鬼鬼祟祟拿着手机不知道联系什么人,一边用手写一边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钟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还不知道小季有个弟弟,也没听小陆提起过……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难,都跟王伯说,都是街坊邻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帮还是尽量帮的,小季那几盆花,可被我养得老好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没有一点阻碍。
这些日子,陆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线上的沟通,他没再出现过。
季南星忙着赶画稿,但陆宴似乎比他还忙,后面几天,连信息也简短了许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来的时候,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开以后,他们聊天并不多,但陆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动,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毕,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陆总忙起来见不着人,或许是出差,或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少了一个早安的问候而已,这没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时候却忍不住出神,连换衣服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十月中,a市天气渐凉,其他人还能穿短袖的天气,他已经不得不套上长袖外衣了。
他今天还有事,上回张昊帮他联系了一个画廊负责人,两人在线上聊过几次,兴趣相投,对方下午飞机回国,张昊做东,组了个饭局。
季南星一早跟张医生敲定了饭局地点,忙着预约餐厅厨师,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匆匆忙出门,没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手机掉在地上。
季南星还没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手机捡起来,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里面搭着简洁的衬衫黑裤,一手提着灰色的餐袋,一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五天不见,骤然碰面,近乡情怯的酸涩涌起来,两人都只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陆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将近高了半个头。挺拔颀长的身躯堵在门前,像把季南星围困在身体和门板之间。
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陆宴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许多,面容苍白,眼底乌青,往常冷峻疏离的气质少了几分戾气,眼角下塌着,显出几分疲惫和沉郁。
“先进去吧,一会饭要凉了。”陆宴说。
他声音比上次离别时还要低哑,像粗粝的砂纸,干涩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进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迟缓,季南星饭量很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大概只能解决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费掉。
他像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调羹,很快听见陆宴说:“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季南星勉强又吃了几口。
从进门到现在,陆宴没有一点逾矩,连最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他克制地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将两份邀请函递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画师回国了。她近日会办一个私人交流会,我托人要来两份邀请函,你可以……”他停顿了会,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季南星隐隐觉得他话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请帖,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宴看着他,眼底偏执消失不见,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会持续两天,在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会影响你和他去看展览。”
他声音越说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惫的眼底,解释道:“秦挽这周末出国,没空过去。他给了我两张票,我会和张医生去看。”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动,“你状态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还好。”陆宴低声应着,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国,很忙,可能有几天联系不上。如果有什么事,联系于晨和陈源清,他们会照顾好你。”
他今天就是来告别的,监督季南星吃完早饭,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陆宴把碗筷洗好,趁季南星回消息的时候去阳台浇花除了草,而后折回来收拾好带来的灰色餐袋,礼貌地和季南星道别。
“我先走了。”
季南星今天正好也要出门,两人齐齐走到玄关,狭小的空间挤进两个高大的成年人显得拥挤。
一整个早上,陆宴一直有意把控着两人的距离,克制地控制在友人的社交距离之上,不敢离季南星太近。眼下,两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季南星眨动的纤长眼睫。
季南星也有些心不在焉。
陆宴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季南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回去找了那个特殊疗愈机构,进行病态又毫无作用的“治疗”。
他惯来学不会一心二用,面上看上去还是沉静如水的模样,眼神却虚虚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有些呆,落在陆宴眼底,却显得可爱。
季南星对身侧的视线一无所知,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想着晚上的搞钱正事,一会又忍不住想陆宴消瘦了这么多,这几天是不是真的过得很不好,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或许那些眼泪和悲伤不是演戏,陆宴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要难过得多。
他乱七八糟想着,眼前却映下来一片阴影。
陆宴在他身前半跪下来,将他系得杂乱零散的鞋带解开,系带交缠,打了个漂亮细致的蝴蝶结。
“我自己可以……”季南星下意识想拦下他,但不起作用。
系完鞋带,陆宴没有第一时间起身,他冰凉的手掌贴在季南星脚踝处碰了一下。
这是分开以后,他们唯一一次肢体接触。
季南星愣了愣,他低下头,看见陆宴正垂眼注视着他裸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陆宴没有说话,宽厚有力的肩背紧紧绷着,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季南星大概猜到这是又犯病了,他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肩,低声说:“起来吧,该走了。”
话音一落,收回的手却被握住了。
陆宴从下抬起眼,眼底闪烁着微光,声音克制又谨慎:“你……今天有空吗?”
季南星倏忽一愣,连手都忘了抽回来:“你说什么?”
陆宴包住他的手掌,垂下眼,像祈求一样,小心翼翼地说:“想约会,可以吗?”
第52章
陆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季南星心里颤动了下。
他抬起陆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曾经偏执阴郁的脸,依然是冷峻立体的五官,但人却消沉了许多。
“瘦了,白管家不给你饭吃吗?”
陆宴主动蹭着他的手,“你不在,没什么胃口。”
季南星马上收回了手,不带情绪道:“哦,演了五天,就为了演绝食这一出吗。陆宴,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整个身体卸了下去,无力地争辩:“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落寞地垂着眼,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倒一样,被浓重的悲伤浸满。他颤巍巍站起身,却没敢离季南星很近,两人距离比寻常朋友还要远。
陆宴先一步拉开门,低声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远远退到门外,脑袋耷拉着,声音干涩:“我下周回来,时间还不确定,可能会推迟……”
大概是想到要将近十天见不到,他眼底又暗了暗。
“再见。”
说完最后一句,他留恋地看了季南星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落寞的身影渐渐走远,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显得突兀。
“……等等。”
季南星还是喊住了他。
陆宴脚步一顿,季南星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微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瞥向那道僵直的背影。
“不是要约会吗?”
……
季南星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恋爱经验几乎等于0.
他和许桓在一起的时候,正赶上肖女士癌症住院,匆匆确定了关系便去医院陪护,肖女士去世后,两人打理完后事,季南星又马不停蹄进了项目组。
等他从项目组出来,没几天又在体检里查出癌症。
他和许桓确定关系两个月,竟然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都没有。
他盲目跟着陆宴,看着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季南星越看越迷惑。
“我们去哪儿?”
陆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蠢蠢欲动地垂着,季南星瞥了一眼,淡淡道:“能不能好好开车。”
那只手马上收了回去。
被喝了一声,陆宴也没难过,甚至还隐约有点高兴,他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快到了。”
汽车停在a大校园内,在一栋陌生的建筑旁停下。
是一个展览馆,没建在艺术学院的片区,反而紧挨着航天工程学院。
季南星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之前他在a大匿名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有人提起过,去年华务的某个高层在a大捐了一栋楼。
“你走之后,我用你的名字捐了一座展馆,《晖光》在里面展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公开《晖光》的署名,没有你的认可,我无法替你做决定。”陆宴轻声说:“但它属于你,我不想让它和你的联系断掉。我不太懂艺术圈的规则,只能这种方式,让你们之间重新连接起来。”
“进去看看吗?”
展览馆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按照星空主题设计了内里,季南星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硕大的、深邃的银河星系。闪烁的繁星缀满了整个密闭空间,一踏步进来,像一脚踏空漂浮进深不见底的、群星烁烁的宇宙中。
展厅正中,《晖光》静静落在那里,依旧是季南星记忆里的样子。一旁的展览牌只简单介绍了画作背景,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余信息。
除此之外,展厅中还挂着其他画作,虽然技法笔触不如《晖光》那么成熟,但依然有不俗的感染力。
季南星一幅一幅地看过,心里的涟漪越扩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