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可眼下,他看着陆宴沉郁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陆宴真的病了。


    就像那个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所说的:


    “这是个疯子!正常的患者都是要摆脱幻觉,只有他、只有他硬生生要把幻觉强留在日常生活里,催眠、电击、大剂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恨不得把自己逼疯,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


    “他太疯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他自己能够自洽。”


    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冷漠的话语像一记惊雷响起。


    季南星冷不丁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步步后退,陆宴却步步逼近,径直将他逼退得跌坐在沙发上。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将他围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俯身看下来,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季南星,你发过誓了,你永远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平静说着:“你要反悔了吗?”


    陆宴眼底闪着偏执,声音却依然轻柔。


    季南星侧头躲开他进一步的接近,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想逃。


    和上一次在他卧室里同样,陆宴没有给他半点逃离的机会。他甫一推开对方,正要离开,却被猛地拽住脚腕再次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


    被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着他的人。


    和从前不同,陆宴这次按着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陆宴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亲吻落在雪白的脚踝上。


    “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陆宴深深抱着他,把失而复得的思念和痛苦都揉进去,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有时候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我,永远只看着我,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有朋友,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只被我一个人占据……”


    “很自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越来越疯:“我知道那不可能,也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已经克制过了,也演得很好,你也很喜欢很满意。你为什么要发现呢?”


    他轻柔地亲吻季南星的额发:“假装不知道不好吗?我会尽快把华务的事情处理完,等时机合适,我们就去北欧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可以养一只小狗,就在峡湾雪山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季南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我要的生活是自由的。”他缓缓睁开眼,“你认为,被监视的人有自由吗?精心营造的假象,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被监视,被控制,没有一点隐私空间。我可以每天跟你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画又出了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每一秒都被人监视着,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有。”


    “我知道你偏执,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占有不是爱,也不是尊重……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爱你,但我要的是平等的对待。”


    “就算我现在爱你,爱你爱到情不能自已爱你爱到放弃了底线,这段感情这样畸形地过下去……我还是你记忆里爱的那个人吗?”


    身上人倏忽愣了愣,季南星顺势挣开他坐起来,“把人关起来,把人监视起来,病态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押成放弃飞翔的鸟,亲手把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磨掉褪去……顺从的笼中鸟就算真的爱着你,可它还是原先那只鸟吗?”


    良久的沉默。


    季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宴,你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宴肩膀颤抖起来,他眼底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内心煎熬挣扎着。


    “我……”


    “放开我吧,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季南星低声说。


    身上人迟滞了半刻。


    少顷,手上一松,陆宴彻底放开了他。


    两人隔着半拳的距离,不算远,却谁都没再靠近一步。


    陆宴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浑身肌肉都紧紧绷,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将他击碎。他僵硬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出一句话。


    时间走到午夜12点半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颓然,与刚才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手指瑟缩了下,目光沉沉看着季南星离他最近的手掌,想牵、想触碰,却生生忍住了。


    “你该睡觉了……到了你平常休息的时间。”声音干涩低哑得吓人,陆宴说。


    季南星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渗入骨子里的倦意席卷而来,比发病时还要难受千万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布满监视的房间,就算陆宴答应把所有的摄像头清空,他也做不到。


    这栋名贵奢华的半山别墅像陆宴为他亲手打造的囚笼,多待一秒,季南星极力维持的“冷静假象”都会彻底坍塌。


    他回房间简单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随手换上的衣服,正好是刚回国时的那件。


    那时陆宴厌恶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出了门,连带行李箱也一并甩到他脚底下。乔管家安慰他,说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当时的他还心心念念要留在陆宴身边。眼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却是他主动要离开这里。


    季南星行李不多,重生转世,他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回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几身衣服,如今要走了,收拾起来也没多少东西。


    画室里还罗列着未完成的画稿,以及前些日子陆宴到处给他搜罗来的名画和珠宝,季南星一件都没有带走。


    除了回国时带回来的行李,他只额外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绒布盒子,装着他送给陆宴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半个月前,在陆宴生日会上,他负气把这对礼物收回,后来忙起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收回的礼物还不回去,已经改变的人也无法变回从前。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陆宴,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得太多。


    他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力,也低估了陆宴的偏执程度。


    定好最近一家酒店,季南星拉着行李箱下楼,陆宴几乎第一时间赶过来。


    “季南星!”


    季南星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拍也没有刻意收着,用了十足的力气。


    啪嗒一声脆响,陆宴手背被拍得发红。


    季南星看见那一片红痕,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他停下了脚步,喊了陆宴一声。


    发愣的人很快抬起眼,陆宴黑沉的眼底因为这一声亮了起来,“季南星……”


    像看到一丝希望的死刑犯一样,陆宴上前走近了一步。


    但季南星避开了他,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陆宴恢复光亮的眼睛,淡淡开口道:“之前一直跟踪我的人,你根本没撤吧。”


    话音一落,陆宴眼底亮光迅速暗了下去。


    他不自然地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默认。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我晚上想了很久,为什么你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动向。在家的时候有监控,出门之后也有人紧紧跟着。一开始,我安慰自己,可能你是担心吧,担心这个身体发病,担心没人发现我心脏不舒服……可是后来,我骗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剖析着自己,“陆宴,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像对你一样的感情。但是,当我发现我为了替你开脱而欺骗自己,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了。”


    季南星沉默了会,“我是爱你……但我不想为了你,变成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对秦挽从来都不敢兴趣,先前答应他去看展,也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你在手机上安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监视软件……我不想细究,既然你那么想要,现在都给你了。”


    “这几天,不用尝试联系我。”


    “陆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冷静。”


    第51章


    十月初,a市的雨季已经过去,但明明放晴了半个月的天,这会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雷声伴着雨滴轰隆作响。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手上的痛感不值一提,他身体一切感官都离他而去。四周仿佛暗下来,时间停滞,一切都定格在季南星刚才简短果决的那一句话。


    “分开一段时间吧。”


    陆宴像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毫无反应地僵直站立着,浑身血液冰冷,四肢发冷,像个被判处死刑永不可翻身的囚徒,他连牵动一丝表情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大门拉开,一道亮白的闪电照亮了季南星苍白沉郁的脸色,他才恍然回过神。


    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淋漓。


    屋外骤然下起雨,季南星望着黑沉的雨幕,只迟疑了几秒,行李箱便被人接过。


    “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至少,让我送送你。”陆宴说。


    这回,季南星没有拒绝。


    车是那辆被季南星吐槽过老气的宾利。一上车,陆宴已经习惯性俯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季南星逃避地偏过头。


    陆宴眼底暗了暗,系完安全带便快速拉开距离,没有作多余的停留。


    “车里有晕车贴,后面有抱枕,要吗?”


    季南星坐别人的车,一上车就睡,但和陆宴在一起却总会打起精神聊天说地,明明彼此都不算话多的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却连早上出门看到只蝴蝶、白管家今天浪费多少鱼饵这种无趣又细微的小事都能聊很久。


    而眼下,一个说得小心翼翼,另一个沉默不语。


    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陆宴竟然会有相顾无言,多说一句都要谨慎斟酌的一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左右摆动晃出几道虚影。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说了个酒店名,而后朝车窗一侧偏过头,道:“我睡一会,到了再喊我。”


    陆宴轻声应了句,汽车平缓地驶下山道,却没有朝酒店开去。


    下了盘山公路,车辆左转,上785国道,过桥,驶向白石街道,直行接右转,到达大学城区,拐进a大片区,直行绕进小路,进入住宅区。


    熄火,停车。


    一年零两个月5天,400多个日夜,陆宴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遍从半山到季南星家里的路。


    从前都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来,这一回,副驾驶终于多了真正的主人。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带着季南星回家的场景,但没有一个是眼下这样狼狈的模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陆宴脑袋埋在手臂里,深深吐息了数次,才把内心奔涌的那些阴暗想法强压下去。


    季南星还没醒,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来,老旧街灯的光影落在他安静俊秀的侧脸上,像上世纪末的老电影,蒙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朦朦胧胧的,好像离他很远,连触摸都成了奢侈。


    心里沉沉下坠着,陆宴看得出神,像被一块重物骤然击落一样,整个人陷入无法逃离的黑洞里。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老小区的保安大爷看见这辆和小区格格不入的车辆,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离别的时间到了。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