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说着,他突然朝季南星看一眼,“说实话,南星哥哥。当时在公园看你写生,你那个风格笔法跟那副《晖光》简直一模一样,我差一点以为我找到原作者了。”
季南星笑了下,“为什么是差一点?”
秦挽耸耸肩:“虽然很像,但你的技法更写实一点,还是有点区别的。”
“之前画过很长一段时间模型,画习惯了,也腌入味了,我也很苦恼。”季南星解释说。
他前辈子大学和工作加起来,画了八年的航天模型,写实风格跟定型了似的,改也改不掉,也难怪之前陆宴拿他的画作去鉴定,鉴定了两次,出来的结果都是“画风不符合”。
“没事没事,你画得多好啊!十一月图登艺术奖,我看好你!”
季南星眉眼一弯,微笑道:“好,借你吉言。”
他话音一落,不远处有个熊孩子蹦到桌上倒腾礼花筒,砰的一声响骤然把礼花绷了季南星满头。
“诶!你这熊孩子!给我下来、下来!”
父母押着孩子到秦挽面前道歉,“实在抱歉,秦少爷,教子无方,您这位朋友没事吧?”
季南星无奈地揪着脑袋上的礼花,“没事,小孩子嘛,调皮点也没什么。”
“多不好意思啊……这位少爷看着面生,不知道是……?”
季南星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说,便见秦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一个相熟的朋友。”
那家父亲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秦家这个小少爷出柜了多年,眼下这两人不在宴会厅里会客,反而在花园里散着小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忙不迭地拉着孩子离开,末了没忘记补了句:“秦少爷这位朋友生得好看,祝你们感情顺顺利利、顺顺利利!”
季南星狐疑地瞧着对方落荒而逃的模样,扭头便看见秦挽的脸红成一颗番茄。
“你怎么了?”
“咳咳,没、没什么……我我我。”秦挽眼睛都不知道往那瞥,他扫了季南星一眼,后者不解地朝他眨眨眼,番茄很快又熟了一个度。
秦挽暗自吐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道:“南星哥哥,你……你喜不喜欢男生啊?”
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季南星会读口型,连他说什么都识别不出来。
见他没反应,秦挽又壮着胆子重复了一遍:“我家里条件还可以,父母也很开明,一早就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也都很支持。你长得好看,画画也好看,性格又温柔……我,我想……”
“秦挽。”季南星温柔地打断他,“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秦挽整个人愣住了,他盯着季南星温和的笑脸,一时看得入神,只干巴巴地重复:“……有、有男朋友了吗?”
季南星笑着应下:“我很爱他,这辈子很难再对别人有同样的感情了。”
他拒绝人的时候也是一惯的清润温柔,秦挽愣愣地“哦”了两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能让你这么喜欢,对方……对方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嗯。”季南星瞥了眼人群涌动的宴会厅,隔了太远,他根本辨别不出陆宴到底在哪,但他还是看过去了,眼底含着满满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一样,“在我这里,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人,谁也比不上。”
秦挽落寞地垂了垂眼,泄气般地塌下了肩膀,“好吧,看上去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季南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那么年轻,人长得帅家里条件又这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更好更合适你的人的。”
秦挽憋闷地看着他,“南星哥哥,你说这话,会让我更喜欢你的。”
“那行,我少说两句。”
秦挽止不住的叹气,他抬手把季南星头上没揪感觉的礼花取下来,好一会才说,“那……我也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最终,两人也没找到王殷,秦挽因为一通电话匆匆离开,季南星在花园的边角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王殷的影子,才折回去。
不料,他才刚回头,冷不丁撞上一个从角落冒出来的人。
来人一身得体的西服,头发精致地梳上去,额角却飘落了几根碎发,他行色匆匆地用手背擦着嘴巴,撞到人也没多说什么,丢下一句“抱歉”便步履匆忙地离开。
季南星看着那道背影,莫名品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豪门的花园里都是瓜,吃都吃不完,季南星才迈出一道步子,突然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赫然就是他跟秦挽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的王殷。
王殷整个人藏在暗处,他低垂着脑袋,一手摩挲着下唇,像是回味着什么,他面色阴沉,和之前阳光朝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王殷抬起头,眼底的阴郁瞬间消散了,又变成了季南星见过的那个朝气少年。
他吊儿郎当地抄着兜出来,朝季南星热络笑道:“南星哥哥,真巧,你看见了?宴会厅正热闹着呢,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是说……”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玩味的目光越过季南星,落在他身后的身影上。
“还是说,你也来跟哥哥偷情?”
*
十分钟前。
陆宴匆匆结束和项目方的会面,一边应付着过来攀谈的宾客,一边快步往花园外走。
隔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花园内,季南星正和一道人影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午后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样。
秦安楠拎着裙摆过来,见陆宴匆忙的模样,抬眼望去,正看见自家弟弟笑得不要钱的模样。
“啧,我弟弟跟你弟弟,不会也要成一对吧?”
陆宴余光瞥了她一眼,秦安楠冷不丁哆嗦了下:“额,怪我多嘴。您请,项目后续的进展我发邮件通知你。”
陆宴步履匆匆离开,还没出宴会厅,却被匆忙赶来的于晨拦了下来。
于特助神色慌张,西服裤的下摆沾了几缕血迹,陆宴扫了一眼,便知道他是刚从地下室里问话出来。
他边走边询问道:“查得怎么样。”
他抬手要推开阳台门,却被于晨按下来。陆宴不悦地看着他,于晨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向来温和有礼的于特助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花园里言笑晏晏的两道身影,像是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慢道:“情况属实,肖雯……确实是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
陆宴不意外这个结果:“然后呢。”
他执意抬腿去找花园里的人,于晨却亦步亦趋地追跟上来,将通往花园的第二扇玻璃门死死合上。
他不管不顾地拦下陆宴,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陆宴终于察觉出不对,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露台边四下无人,一门之隔,往里是熙熙攘攘的名利场,往外是季南星跟同行有人有说有笑的身影。
于晨死死按着通往花园的门把手,闭了闭眼,慌张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细听之下,竟每一个字都发着颤。
“你……陆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说句真心话,我一早把你当自己的兄弟。我知道你爱他,也知道失而复得不容易,但是……但是,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跟季南星在一起。”
“你听说过,韦斯特马克效应吗?血亲之间,如果从小生活在一起,一根同源就会对彼此产生性排斥。与此相反,如果两个人童年被分隔开,多年之后再重新遇见,则会对彼此有奇异的吸引力,更容易走到一起……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被吸引。”
陆宴脚步停住了,过去一周的猜测即将得要验证,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依然被心里巨大的荒诞感打得措手不及。
他紧握着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于晨,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晨的脸色并没有比他号多少,这两个向来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人,此时此刻,脸色都只能用苍白阴沉来形容。
宴会厅内响起轻柔的交响乐,不远处的花园里,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于晨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是不忍心似的闭了闭眼。
而后,他缓缓睁开,看着陆宴苍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季南星……是肖雨霏和陆志华的孩子。”
第48章
“当年,肖雨霏确实怀了陆志华的孩子,那时陆志华在欧洲谈业务,他预留了时间准备在肖雨霏临产期回国,但碰巧,那一胎是早产儿……那时候,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也怀着孕,两个孩子在同一天诞生。肖雯生下来的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她无力抚养,更无法承担天价的费用,肖雨霏便作主,将两个孩子调换抚养。”
“肖南星确实不是陆志华的孩子,但……但他确实是陆家的孩子。当年陆家大权还没尘埃落定,陆志华的位置做得并不稳,同样夺权的还有一个表亲,两人明争暗斗地夺权,抢项目抢资源,连情人也要争个高下。这个表亲听说陆志华最近喜欢上一个艺术家,趁他出国时,便找到了刘辉,刘辉又找到苏祚弗……要求、要求苏祚弗将肖雨霏送上来。”
说到这,于晨吐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说得极其艰难。
“肖雯和肖雨霏同胞所生,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肖家条件不好,姐妹两人10岁那年就失去父母,只能依靠政府救济和街坊邻居活命。但姐姐从小就展示出卓绝的绘画天赋,妹妹也同样,在舞蹈方面才艺惊人。中学以后,姐妹俩都到了分叉口,家里太穷,根本支撑不起艺术道路,肖雯主动放弃了舞蹈院校抛来的橄榄枝,在酒吧跳舞帮姐姐赚取学费……肖雨霏也照顾这个妹妹,手头稍微宽裕便劝肖雯找个别的工作,但肖雯没同意。”
“肖雨霏毕业后在一家艺术工作室当学徒,遇到了苏祚弗。她毕业后,肖雯马上辞掉了酒吧的工作,到市区来投奔自己的姐姐,白天在餐馆当服务生,晚上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肖雨霏出差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苏祚弗对肖雯很是照顾。肖雯也渐渐对他生出好感……直到、直到刘辉以他的前途作要挟,要求他把肖雨霏……苏祚弗不忍心糟践自己的女朋友,便借由肖雯对他的好感,把人迷晕,交到了刘辉的手上……”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到了。”
肖雨霏出差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画作被顶替,名额被夺走,妹妹也惨遭毒手,恰逢陆志华递来橄榄枝,她顺势依附,条件是要让折辱自己妹妹的人生不如死。
苏祚弗手脚被挑断,也毁了容,而陆家的这个表亲,在肖雯生产后不久,在美国“因病去世”。
大仇得报,但肖雯对肖雨霏只余下沉沉的怨恨,姐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表亲死后不久,肖雨霏吊着的一口气也没了。生日当天,她回到石桥镇,在那个和妹妹一起长大的破败小木屋里,用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志华或许真的爱过她,答应了她的请求,如约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也把肖雯的事情一并掩盖。
尘埃落定,苏祚弗身败名裂,肖雯带着肖雨霏的孩子浑浑噩噩,此后几十年都过得潦倒荒唐。
她把对姐姐的怨恨发泄到这个有着姐姐血脉的孩子身上,她恨他,又忍不住把对姐姐的爱和怀念也倾注在他身上。
他们是彼此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爱里却掺杂了太复杂的恨。交杂的爱恨和矛盾的期待里共生、依赖,像仇人一样互相消耗、纠缠,到死,也不知道是爱更多一点,还是怨更多一点。
“……双胞胎姐妹,父方又都是陆家人,虽然听上去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于晨叹着气说:“说实话,我知道这很狗血,很离奇……但人都能死后重生,转世重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尘封了二十几年的旧事一朝翻开,于晨一口气说完都感觉心里发凉,四肢无力。
原以为肖雨霏是肖雯的化名,谁能想到肖雨霏竟然是肖雯档案上那个只有短短一句话的,早年病逝的姐姐。
更不必说,还有这么一桩换子风波……两个满怀才情的年轻女孩,上进、朝气、明媚,明明已经用尽全力跟生活对抗,最后却成为权贵你争我抢的斗争牺牲品。
于晨毫不怀疑,那位表亲在美国“因病去世”的时候,完全不会想起那年他在亚洲随口发布的一道指令。
权贵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了压垮两个女孩命运的巨石。
以至于到现在,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被陆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爱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一环扣一环,都是报应。
“……就算他现在重生的壳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陆宴,他还是你弟弟啊。”
面前的男人面色沉静,冷漠克制的眉宇只在最初稍动了片刻,此后的五分钟里,陆宴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他一如既往淡漠地抬起眼:“你说完了吗。”
于晨哽了一下:“你……你疯了吗!”
陆宴缓缓掰开他按在门把上的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于晨,你说错了。”
“什么?”
“就算他重生的壳子和我有血缘关系,就算他依然是我弟弟,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陆宴冷声说着,他缓慢地抬起眼,黑沉的眼瞳反不出一点亮光,“我不在乎他是谁。”
“哥哥、弟弟、有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造成道德枷锁、伦理背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