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他神色沉沉,陈源清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挺关心他。我以为你们这种关系,你大概不太在意他的死活。”


    陆宴收敛了神色,语气听不出情绪:“还好,没有很关心。”


    陈源清看着他忍不住往花园里瞟的眼神,觉着稀奇,“说来也奇怪,他也很关心你,听说我跟你小时候认识,打听得比谁都仔细着急。”


    “这叫什么……双向奔赴?”


    陆宴难得没反驳,他侧身朝草坪上看去,却正对上一道澄澈清润的目光。


    隔着两道灌木丛,季南星略微侧着头,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


    两道目光骤然相接,这一回,陆宴没像往常一样佯装无事地挪开。他平淡地看着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眼底的偏执、痛苦和挣扎全部消失了,黑眸半垂,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像柔和月光下沉静的湖面。


    久违的、温和的陆宴再次出现,季南星愣了会,忘了挪开目光,也顾不得陈医生疑惑探究的眼神,静静与陆宴对望。


    他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一道圆润肥胖的身影袭击,直直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绿草。


    他愤愤呸呸了两声,却听见一阵很轻的笑,不远处的陈医生轻笑着,在他隔壁,陆宴疏离淡漠的眼底,也染上几丝笑意。


    季南星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心里又有点暖,酸酸胀胀,像打翻的气泡水咕咚咕咚,还有点甜。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把始作俑狗一把抱住,手法杂乱泄愤一样地在卡车毛茸茸的狗脑上又揉又挠。


    “汪汪汪”


    “你还汪汪,偷袭我还汪汪,汪”


    他幼稚郁闷地抱着卡车大眼瞪小眼,发顶杂乱地翘着两条杂毛,乌黑的发上沾了几片草叶子。


    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季南星抬起头。


    陆宴缓步走过来,伸手把那两片草叶揪下来,“长叶子了。”


    季南星动作一僵,诧异的脸上还泛着浅浅的薄红。


    不等他反应过来,陆宴已经自然地抽身,他收回手,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拨了一下,没再看季南星一眼,跟着陈医生攀谈着什么,渐渐走远。


    秋风凉凉吹打过来,季南星脸上的温度丝毫没降。他摸了摸头顶,愣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心中温热酸胀,突然一把将头埋进卡车白色的绒毛里。


    他甫一埋头,远去的人正好回头来。


    清风、绿地、日光,明媚的青年和可爱的狗狗,像画一样温暖的场景。


    世界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柔光洒在那顶乌黑柔软的发上,黑发之下露着细嫩白瓷的耳垂,只是那一点细润的白,此时缀上红润欲滴的绯色。


    *


    陆宴依然没有搬回家里住,但季南星心态好了许多。


    死过一遭,季南星比谁都容易满足。


    那天下午轻轻短短的一次触碰,足够他回味熬到陆宴生日那天。


    但离奇的是,自那天以后,季南星身边怪事频频发生。


    先是他用来复建的几幅画不翼而飞,而后是他房间不知道被谁闯入,尽管对方尽可能还原了卧室的布置,但季南星有强迫症,仅仅一丝的差别,也能敏锐发现。


    他隐隐有个猜测。


    在这个家里会怀疑调查他身份的人,不外乎只有陆宴。


    一想到那天陆宴和缓的态度,季南星巴不得陆宴天天来他房间里搜查找线索。


    为了方便陆宴“勘查”,他甚至特地在桌上留了几份消遣时看的《航天日报》和发射器论文。


    但陆宴的试探也不是全无负面影响。


    第四次在晚饭里吃到大葱后,季南星一张小脸终于耷拉下来。


    大葱、秋葵、辣椒……这些他以往避之不及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在饭菜里出现。


    他郁闷地夹走,一顿饭吃得心累无比。


    陆宴再这么侦查下去,他连饭都要吃不香了。


    吃完药过后,季南星困顿地往楼上走,却被白管家喊下来。


    “小少爷,陆先生电话找您。”


    回国半个多月,这还是陆志华第一次联系他。


    季南星接过来,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某些不太正经的场合。鉴于陆志华人所皆知的作风,季南星识趣地没多问。


    陆志华的声音中气十足,“小宝,回国有些日子了,身体还好吗?听说陈医生也跟过去,是不是心脏出什么变故了?”


    心脏都停两回了,这个便宜爸才知道陈医生回国。


    真挺没良心的一个爸。


    季南星敷衍应了两句,听见他那边有女性清脆的声音,也懒得跟他打来回,径直问:“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阵,而后响起陆志华略显严肃的声音:“怎么问起这个。”


    季南星握紧了手机,道:“前几天发病,很严重,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妈妈了。父亲,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


    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话筒里传来海浪的声响。


    “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艺术家,一辈子都献给艺术。她有自己的决断,很果决、很优秀的女性。”


    “乔管家说她去世了,父亲,她是怎么死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你母亲……执念太深,艺术家的通病,生涯的最后,她抑郁而终。她死之前有自己的坚持,把自己毕生所有作品都毁了,除了你,她不希望在世界留下一点痕迹。她那时候……很厌世,我也没办法。”


    季南星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思忖了会,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陆志华说得干脆:“雨霏,肖雨霏。”


    完全陌生的名字。


    季南星拧紧了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不及他细想太多,陆志华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宝,这些年是爸爸亏欠你太多。我前半生谁也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大哥……近几年我总想着补偿,但故人走的走,散的散,一直也没有机会。你大哥你也见到了,臭脾气一个,就是我想弥补,也不知道怎么补。”


    “小宝,爸爸这辈子遗憾已经太多太多,你一定要好好的,至少让爸爸有个偿还的念想,好吗?”


    他说得真诚恳切,要不是季南星烂熟他那些风流旧事,差点都要被打动。


    “这个月中是你哥哥生日,爸爸准备向外界公布你的存在。你二哥……扶不起,爸爸也不指望你跟你大哥一样争气有出息,只要别像你二哥一样不三不四就成。就算不跟我姓,你也照样是我儿子。认亲的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到时候你就跟在你哥哥身后,什么也不用怕,一切他会处理好的。”


    季南星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白管家很高兴,“二少爷当时都没这个认亲的流程呢!”


    “为什么?”


    白管家面上为难,但还是小声地跟季南星说了桩旧事。


    许桓刚认回家的时候,陆志华对他好得不能更好。只可惜,陆志华崆峒,许桓偏偏男女不忌,在纽约都差点约出毛病,因而“君恩”戛然而止,此后落下来的,皆是雷霆。


    季南星默默听完,心里给陆志华点了个蜡。


    不出意外,他这三簇香火苗,每一条都是弯的。


    陆家是顶级豪门,认亲的消息很快登上各大网站报纸头条。外头消息炸了锅,但对季南星没什么影响。


    他身体好一些后,遛狗的范围从庄园庭院扩展到别墅附近的一片小山坡。


    白管家忙着钓鱼,季南星没让他陪,陈医生听说是张昊的狗之后,胜负心一起,每天都过来陪着遛狗,没几天就跟卡车达成深切的革命狗谊。


    陆宴依旧没有回家,只是陆志华那通电话之后,季南星成功加上陆宴的社交账号。


    他每天打卡一样地给陆宴发消息。


    拍狗、拍日常、发一日三餐,陆宴一句也没回。


    但不妨碍季南星想发,他把对话框用成日记本,孜孜不倦地信息轰炸。


    绿色的信息条布满屏幕,季南星一点都不气馁。


    每天汇报完毕,都以卡车的表情包结束。


    【晚安。】


    他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华务顶楼的办公室里,陆宴每一条信息都看得仔细认真。


    每一天晚上的【晚安】过后,陆宴都会切断网络,打字编辑,发送。


    看着发出的那句【好梦】浮现发送失败的感叹号,他才缓缓放下手机。


    办公桌上摆放着季南星入职时的照片,陆宴轻碰了下他清润的眉眼,而后缓缓抬眼,声音冷淡。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忙碌了半个月的于助理命苦地把手里的报告递上去,“肖雯女士的资料我们之前查过,很简单,一辈子在小镇里出生、长大、念书、工作、生病、死去……没什么不一样。当时我们找的是季先生的资料,对肖女士的一笔带过,没深入找。”


    “但是……”他皱起眉,“但是往深处查了发现不太对。大体内容是不变的,但肖女士24-25岁的消息好像被封禁了一样,找不到一点痕迹。”


    他停顿了会,说:“也就是她怀孕、生下季先生的那两年,所有资料都被抹除了,跟……跟肖先生的母亲,情况如出一辙。”


    于晨一口气汇报完毕,原以为会等来老板冷淡的质问,但出乎意料的,没有。


    陆宴随意地翻看了几页,放到一边,而后平淡地、像不经意开口一样问:“他最近怎么样。”


    “嗯?”于晨愣了半秒。


    陆宴抬眼看他,于晨很快反应过来:“每天都在配合检查,陈医生一直陪着他。倒没什么异常,就是……”


    “就是?”


    “好像有一批人也在找肖先生,底下的人说这几天频频有人在庄园附近探头,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冲着季……咳咳,肖先生来的。”


    陆宴平静的脸色变了变,眼底暗了几分。


    他还放不下对家里那人的怀疑,可当真的有身份不明的势力介入进来,在恶意揣测和担忧之间,还是保护欲占了上风。


    像认输了似的,他缓慢沉声开口:“他最近喜欢在后山坡遛狗,找人跟着他。”


    “好。”


    停顿了会,陆宴像不放心一样,又道:“多找几个,靠谱点的。”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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