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陆宴丢下这句话,毫不留情关了大门。
除了这一次不算理智的处理方式,接下来半个月,陆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
他恢复了认识季南星以前的所有正常行为模式。
晨起锻炼、提前半个小时准点出现在公司、严肃认真对待每一份交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平等地训斥和批评每一个掉链子的下属。
他又一次回到了一个名为“华务集团执行总裁”的壳子里,严格且变态。
员工群里每天都苦不堪言,直呼我们的上帝呢,上帝怎么就消失了呢?!三个月的摸鱼和划水,难道终究是错付了吗?!
小群的信息一条一条刷新,各种玄学手段上演,哭嚎着求妈祖再次显灵,让宴帝能再次大赦天下。
陆宴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将所有会议、项目、合约塞满大脑的所有角落,将每一分每一秒掰碎了投入疯狂的、望不到头的工作里。
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影子依然挥之不去。
他对季南星的记忆越抗拒,季南星的脸、他的声音、他拉被子时瘦削的手腕和那双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眼睛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地挤在所有工作的缝隙里,折磨他、奖赏他,让他整颗心又哭又笑,永远无法平静。
在陆宴一次高烧住院却还坚持要出差开会后,于助理无奈,打电话请示了在美国养老,不问世事的陆志华。
陆志华原以为是许桓出了什么事,吊儿郎当地糊弄几句。
直到听到陆宴的名字,他那张挂了十几年的嬉笑狂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宴被迫“请”了一个月长假。
最权威的心理专家坐专机特地飞过来,陆宴依然不为所动。
“我没有心理疾病。”
陆大少爷依然是一张冷静平淡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眼前的青年英俊、成熟,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熨帖在他身上,衬得他气质更加优雅矜贵。
可比起这样一个一米九、宽肩窄腰、手长腿长的大帅比,苏医生宁愿回美国去面对那些死不悔改的叛逆西蓝花。
叛逆的青少年虽然疯,但好歹疯得有章法,不像眼前这位,都已经疯到底了还坚持认定自己格外正常。
“陆先生……”
不等医生说完,陆宴又一次开口道:“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陆先生,我是受陆志华先生,也就是您的父亲的嘱托来询问您的身体情况的。我知道您对我还有戒心,也知道您或许对我并不认可。但接下来的话,我仅出于我作为医生的专业素养,基于您过去数周的行为表现得出的结论。
这种24小时超负荷的工作状态,无论是在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都绝对不属于常规情况。您这种不顾身体极限的疯狂工作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隐含无意识的自我惩罚,或潜在的自毁倾向。”
“从心理科学的角度出发,我诚挚地希望您能休息一段时间,真正地、专注地去倾听自己内心的想法。”
苏医生长篇大论说完,对面冰冷淡漠的脸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心里叹了口气,保持最后的专业素养,“抱歉,陆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最近是否经历了至亲至爱的离世?”
原以为这一次依然会得来陆宴的冷暴力,但眼前这个冷静得宛如假人一样的男人竟然轻微地蹙起眉。
这张毫无破绽的脸终于碎了一处缝隙。
陆宴掀起眼皮,用一种疑惑的、极不确定的声音,轻声问:
“我爱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1.0小季正式下线啦!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贝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哈哈哈哈哈,研究了半天终于学会开抽奖啦,gogogo!
第24章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歇,落日的暮光映红老旧小区的窗台。
陆宴驱车跨越半个a市,来到季南星家里。
季南星的居所和他的人一样,尽管陈设因为主人离开堆积了一层薄灰,依然收拾得干净漂亮。
书架上堆满密密麻麻的专业书,陆宴取了一本,内页有主人娟秀的注解。靠左侧的柜子上层设了隔板,摆着主人获得的奖牌和模型,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荣誉。
陆宴再次确定季南星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
提起自己的工作时,季南星总是讪讪地说,他是个很菜的东西,学也学不会,每天在项目组里当混子,仰望航天大佬们高光伟大的背影。
但其实不是。
陆宴很早就看过他的简历。他在a大时以gpa第一、dean''s list的荣誉毕业,进入研究院的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助理研究员,第二年底就破格晋升被调到核心项目组。
无论在哪个领域,季南星都是毫无争议的优秀。
奖杯的上层,是一本相册,封面卷了边,底下的字样泛黄,旧得模糊不清。
相册里是一个陆宴从来没有见过的季南星。
他知道季南星年幼丧父,母亲几乎对他放养;知道季南星中学时期成绩优越,画作被人剽窃;知道季南星高中时被霸凌,只能和许桓相互取暖;他知道季南星大学爱吃的小店爱喝的糖水,知道他毕业后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脚印……
可现在,陆宴第一次见到季南星小时候的模样。
照片上的小孩带着生日礼帽,穿着一身裁剪并不合身的小西装,捧着一小片蛋糕,在母亲的怀抱里,露出一个稚气的、不太熟练的笑容来。
【季小星,要好好长大。】
手指一点点抚摸过那几道幼稚的、毫不齐整的字迹,陆宴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翻到照片正面,在小寿星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上帝作证,季小星确实很好地长大。
他坚韧、善良、优秀,自己一个人在灰暗的环境里走出来,走得不容易,走得很艰难,遇到过坏人,遭受过霸凌,泄气过也退缩过,但最终确实完完整整、真真实实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相册下面还压着一盒录像带,被主人仔细封存起来,用礼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宴没有打开那个精美的“礼盒”,因为他在磁带播放器里找到了这份录像的复制品。
是一段生日录像。
画面里,肖雯微笑地蹲在6岁的季南星身侧。小小的季南星乖乖捧着小小的蛋糕,任由肖雯帮他把蜡烛插好。不远处的摄影师说了什么,季小星懵然抬起头,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摄影机笨拙地比了个耶。
过去半个月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彻底放松。
陆宴放任自己在这段6分42秒的视频里沉沦,放任过目不忘的记忆毫无意义地重复接收同一个视频片段,乐此不疲又像自我惩罚似的,一直看、一直看、看十遍、百遍、几百遍……
直到清晨的第一抹亮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他苍白又阴郁的眼角,他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骤然清醒后,他环顾四周温馨的小屋,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
季南星死了。
季南星怎么会死?
季南星度过了自己幸福的6岁的生日,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长到26岁、36岁?
陆宴很少觉得人生不公平,他从来不考虑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他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垂怜世人,那他母亲就不会死,他很小就割舍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在,第一抹光照在画面上季南星的脸上,落在他噙笑的嘴角。
陆宴看着那一点亮,看着那一抹笑,突然前所未有地希望上帝真的存在,神明真的有灵。
无神论者终于臣服。
他无比期盼人能有来生,魂能有轮回。
期盼着,季南星能拥有被爱浇灌的,下一个人生。
*
七点半,陆宴离开季南星家里,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他在客厅的柜子里翻到了主人精心准备的粮食,投喂对象是小区灌木丛的五只流浪猫。
或许季南星真的是神明或者是天使,他真的拥有精准的预言能力。
如他所说,小区楼下真的多了一只小猫。
新来的居民眼睛圆溜,身手矫捷。它对外人毫无意外地保持动物本能的警惕,朝一步步靠近的人类两脚兽发出威吓般的哈气声。
两分钟后,“极具恐吓性”的哈气声在冻干和罐头的作用下,成功转为律动的、无法停止的呼噜声。
新来的小猫在三天后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季南星的嘱托陆宴一句不落,该噶蛋就噶蛋,绝对没有心慈手软。
但经过几天的投喂经验,陆宴必须向季南星更正一点信息。
小猫们不是不爱吃鱼。
有一回陆宴路过a市最贵的omakase,心血来潮用钞能力打包了一整个铁盒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不爱吃鱼”的小猫一闻到味道,齐刷刷凑上来,争先恐后,颇有种这辈子没吃过一顿肉的模样,没一会就消灭掉了大半。
当天晚上,陆宴驱车跨越半个城市,来到季南星的墓前,告诉他,它们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吃鱼,季南星被猫猫们骗了。
他给季南星看了新来的小猫视频,给他看修复后的季南星6岁时的生日照片,很认真地夸他,说季南星小时候很可爱,长大后很漂亮,也很优秀。他真的好好地长大了,很厉害。
陆宴在这半个月里学会抽烟。
他当然记得季南星讨厌烟味,但在没有季南星的日子,他需要一些手段来麻木自己,例如工作、例如尼古丁。
他点了根烟,缓缓吐了个烟圈,眼神变得遥远。
万籁寂静,陆宴突然想起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陆先生,您无法确认自己的感情吗”
那时陆宴思索了很久,久到足够他把和季南星相处的三个月在脑海里过一遍。
黑寂的夜里,凉风吹过他的额发,一片树叶被风携带着卷落到季南星墓前。
陆宴看着照片上季南星明媚微笑的脸,很轻地笑了笑。
他想,他确认了。
他无比确信,他已经爱上一个死去的人。
他爱季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