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白天起不来
    周身空气陡然一沉。


    陆宴眼底黯了黯,语速很快:“季南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清醒。”


    “不,你醉了,陆宴。”


    季南星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定要给今天这个吻盖棺定论,落下判词。


    昏暗的光线里,陆宴看着他不安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下坠、下坠,直至沉入深海,阵阵发凉。


    他握住季南星忍不住颤抖的手,哑声问:“为什么?我可以……”


    “你不可以。”


    季南星很快打断他,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快速道:“陆宴,你今天喝了酒,喝醉了酒,不冷静,做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很正常的。我生着病,记忆也不好,很多时候早上做了什么事,不到晚上就忘干净了。今晚也一样……我健忘,也不会记得。”


    他停顿了半晌,声音恢复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宴,你今晚就是喝醉了。酒醒以后,就忘了吧。”


    月光被乌云遮蔽。


    凉风掠过,扬起窗台的薄纱。


    沉默在室内蔓延。


    明明交握着双手,呼吸靠近,两人却好似隔着银河般的天嵌,静静僵持着。


    陆宴没有出声,尽管看不见,但季南星依然感到黑夜中那一道灼热的、认真到近乎把人装进眼底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一如既往的陆宴式的注视,从前季南星为它动容,现在却感到针扎一样的难受与酸胀。


    “忘了吧,陆宴。”


    他又一次说。


    依然没有回应。


    落在身上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样,从陆宴手中抽回了手。


    空气一顿,陆宴的呼吸颤抖了几秒。在季南星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指动了动,像是要追过去,但最终没有。


    他静静看着季南星沉默的面容。


    依然漂亮的一张脸。


    第一次在华务楼下撞见的时候,他就为此不自觉地失神。


    尽管见了无数次,看过这张脸上喜悦、担忧、厌恶、冷淡各种情绪,见过各个模样的季南星,陆宴依然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个人对他有无法解释的吸引力。


    这种致命而奇异的吸引力没有由来,就像他最初的疑惑一样。


    许桓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好像只要季南星点点头,他就可以马上毫不犹豫地去死。只要季南星愿意回头,只要季南星愿意看他一眼。


    当时他不屑又困惑。


    可现在,他也一样为此沉迷。


    他见过季南星冷漠拒绝徐青的样子,也亲眼见过徐青落寞悲伤的道别。


    现在,季南星冷淡沉默的表情和那天没有不同。


    只是,被拒绝的人变成了自己。


    陆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一样落寞。


    或许稍微好一点的消息是,他还不至于悲伤。


    因为季南星只是要他忘记,不至于嫌恶,也不至于赶他走。


    他依然留有待在他身边的权利。


    他像个贬低对手而得意的小人,只要一点点胜出的优势就足以让他满足。


    夜风掠过,月晖下,季南星清亮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许久。


    陆宴吻了吻他轻颤的眼睫,终于如他所愿,低声承认:


    “好,是我醉了。”


    第16章


    初吻轻轻揭过。


    那个带着酒味,却没有一丝一毫醉意的吻,就这样封存在那天的黄昏里。


    谁也没再提起,谁也没再越界。


    陆宴还是那个陆宴,照常来病房打卡上班,监督季南星吃药,使用钞能力在全球范围内摇人,最顶级的医生流水似的送过来,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三天后,季南星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慢慢习惯了灰暗和模糊。


    以至于恢复视觉的瞬间,陆宴清晰而极具冲击性的五官凑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瞳孔骤然收缩,他慌乱地别开眼,刚侧过头,便被陆宴握着下巴轻轻掰过来。


    “躲什么。”


    眼神飘忽,季南星不太自然地应了声,说:“离太近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明显僵硬了几秒。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平静说:“以后不会了。”


    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季南星隔了几秒才说:“……好。”


    vip病房与10天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陆宴的办公桌上又山一样地叠起一堆文件。


    他依然很忙,但依然没有缺席过一天,依旧是那个寡言疏离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只是很偶尔,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都会不由得怔愣几秒,而后什么都不说,默契地错开眼神。


    一切如旧。


    但视线恢复以后,季南星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病症以分秒的速度,在蚕食他的血肉,折磨他的灵魂,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挽回。


    精神稍好一些后,季南星说想画画。


    医生点了点头:“画画倒不妨碍,但还是得适当休息,不要画太久。”


    季南星轻笑着应下。


    生命的尽头,他只是想重温一下少年时未竞的梦想,倒不至于真要当梵高。


    说是这么说着,但等摆好画具,调好颜料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


    肉眼可见的、前所未有的开心,他疲惫的眼底带着轻浅笑意,在日光下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像晒着太阳的卷毛猫,整个人明媚不少。


    他眼底的笑意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样满,受他沾染,陆宴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显得柔和。


    季南星洗好了画笔,挑好了颜料,满心希冀,兴致勃勃地在画布上落下一道线条。


    而后,动作僵住,笑容凝固。


    他精心准备,期待了许久。


    可画布上,只落下一道弯曲的、凌乱的、毫无章法的线条。


    曾经14岁拿下图登艺术奖的少年,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之后一周,季南星的病情急转直下,恶化的速度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半个月前,在太阳下笑吟吟眯着眼睛的季南星,得意地介绍自己画作的季南星,跟峰哥说笑打闹的季南星,好像被记忆留在原地,从此消失,再也不见。


    他越来越多地沉睡,醒了也没什么精神。


    阿姐担忧地望着他,季南星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气声安慰她:“只是困了,没那么疼的。”


    其实疼死了。


    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的疼。


    他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郁金香,花蕊早已凋零,精神早已涣散,只剩躯体还在苦苦支撑。


    医生说,第二个月,进入倒数阶段后,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让他们早做准备。


    准备?


    陆宴拒绝做这个准备。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求陆志华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一丝犹豫拨通了陆志华的电话。


    某天深夜,外面刮起大风,呼啦作响。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突然开口道:“时间过得好快啊,都七月份了。”


    陆宴走过来,帮他捻好被子,“别瞎想。”


    “没瞎想。”季南星牵强地笑了笑,“之前阿姐说,刘家的小儿子要在滨海广场办画展,时间在九月初。”


    他侧过身看向陆宴,眼神带着请求,“陆宴,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吧。”


    陆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嘴唇有些抖,“我陪你去。”


    季南星缓慢地扯出个难过的笑来,“你知道我去不了的。”


    陆宴呼吸变得滞重,他握住季南星冰凉的手,低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好,我替你去。”


    “嗯,你要去。”季南星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去,记得要去看看我的画。”


    *


    于晨干总助多年,办事利索,没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中学时期随手的绘画作品被一个工作室的老师偷偷送去参赛,以自己的名义拿了奖。但这事做得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十年前,图登学院将图登艺术奖扩展至全年龄阶段。这个叫刘同的老师将季先生的画作卖给xx地产董事长的小儿子。这副画作当年夺魁,媒体报道不少,季先生在事发一年后才知道。他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但并没有取得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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