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他的刀工,火候,调味,从来都是分毫不差,从未在味道上出过错。
可也正因如此,他做的菜,工整标准,却没什么特色,没人能真正记住天藏扎勒做的菜是什么滋味。
“倒是个神奇的孩子。”燕程春喃喃自语,心里竟生出几分共鸣。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一门心思扑在比赛上,只想做到完美,把姥姥姥爷的菜谱发扬光大,却忘了做菜本身的意义,最后落得个被批判的下场。
这个天藏扎勒,倒像是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被困在“完美”和“标准”的枷锁里,找不到方向。
进宫后,燕程春才知道宫里的厨师已经输了四场,平了两场,如今只剩六场机会了,若是再输,御厨的颜面,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几个已战败的御厨,满脸羞愧,“是我们没用,那些外来厨师做的菜我们都没见过,那道什么‘百香烤全羊’,用了二十七种香料,我们连一半都辨不出,还有‘虫草全宴’……那些食材,我们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出对应的菜式了。”
看着他们懊恼的模样,众人都有些感慨。
燕程春淡定道:“诸位不必慌张,也不必自责。他们不过是以奇制胜,靠着猎奇的食材和冷门的做法,占了一时的上风。但厨艺的根本,从来都不是猎奇,而是‘味’,咱们只要守住本心,定能赢回来。”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场的厨师们都渐渐平静下来。
这次一共召回十位厨师,每人对战一位,燕程春主动迎战天藏扎勒。
比试之日,皇帝,太后,还有各国使节,都亲临现场。
燕程春穿着一身干净的厨服,神色从容,站在灶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天藏扎勒。
天藏扎勒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里握着菜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率先出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傲慢:“就比豆腐,用同一批豆腐,各做三道菜,以味道定胜负,如何?”
规则简单明了。
燕程春微微颔首:“可以。”
话音刚落,天藏扎勒便拿起菜刀,开始处理豆腐。
每一刀下去,豆腐块都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没有丝毫偏差。
他动作流畅利落,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
燕程春没有急于下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扎勒先生,你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天藏扎勒手上的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想如何做得完美,做得无可挑剔。”
燕程春温和地笑了,又追问:“那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完美?”
“没有错误的刀工,没有错误的火候,没有错误的调味,便是完美。”
天藏扎勒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
这是他从小被父亲灌输的理念,也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标。
燕程春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我倒不这么认为。若是有一天,你做到了所有的完美,把菜做得无可挑剔,可吃菜的人,却一点都不开心,那这道菜,你觉得算完美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天藏扎勒的心上。
他握着菜刀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冷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后的迷茫。
他沉默了许久,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眼里,做菜只要做到精准完美,就是最好的,至于吃菜的人开不开心,他从未考虑过。
回过神来,天藏扎勒不再理会燕程春,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豆腐,动作依旧精准,只是下手时候,多了几分迟钝的恍惚。
没过多久,天藏扎勒的三道菜就做好了。
凉拌入味,刀工精细冷奴豆腐,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的扬出豆腐,还有一道汤色清亮,鲜嫩可口的汤豆腐。
在场的人们品尝后,即便说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能评价一句无懈可击。
燕程春没有追求天藏扎勒那般极致的精准,他下刀带着几分随性。
他做的三道菜,都是寻常可见的菜式,却各有风味。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入味十足,蟹黄豆腐羹温润鲜香,口感细腻,最后一道豆腐脑花酥,则是他的巧思,将豆腐压碎重塑。
外酥内滑,口感如脑花一般,再佐以特制的甜酱汁,风味独特。
尝菜的人一一品尝,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尤其是吃到豆腐脑花酥时,眼中满是惊艳。
天藏扎勒也拿起小勺,尝了一口麻婆豆腐,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不太适应辣味。
可当他尝到豆腐脑花酥时,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竟露出了几分难得的喜爱。
比试结果很快出来,燕程春二比一胜出。
当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后面等待的御厨们纷纷欢呼起来,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获胜!
皇帝和太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天藏扎勒站在原地,脸色平静,看着燕程春的眼神里,满是迷茫和疑惑。
晚上,夜色渐浓,房间里点着一盏烛火,燕程春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他写道:“幸哥儿,今日见一人,像极了当年的我,执着于完美,却忘了做菜的本心……”
信还没写完,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燕师父,有您的家书。”
燕程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毛笔,起身接过家书。
信封上,是姜幸娟秀的字迹,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郎君,见字如面。源儿今日在厨房里,跟着伙计们学捏面点,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说是要送给爹爹,还说这小兔子就是爹爹。我问他,为什么是爹爹,他眨着眼睛说爹爹在我心里,就是这样软乎乎的。童言稚语,博君一笑。近日酒楼一切安好,我和源儿都盼着你早日归来,勿念。”
读着信,燕程春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仿佛能看到姜幸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模样,也能看到燕怀源捏着面点,奶声奶气说话的模样。
他重新拿起毛笔,续写回信:“幸哥儿,见信甚安。今日比试,我赢了,勿需担心。源儿的小兔子,爹爹很喜欢,等我回来,定陪源儿一起捏个更像爹爹的……”
写完回信,燕程春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又叮嘱小厮尽快寄出去。
他洗漱完毕,本想上床入眠,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门外站着的,竟是天藏扎勒。
这小伙子手里举着两块豆腐,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燕师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天藏扎勒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多了几分谦逊,“您做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您做的菜,明明没有那么精准,却能让人那么喜欢?”
燕程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来。
他指着桌前的椅子,示意天藏扎勒坐下:“坐下说吧。”
天藏扎勒坐下,把手里的豆腐放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燕程春,等着他的回答。
燕程春想了想,还是决定坦诚:“我做菜的时候没想过要做到多完美,也没想过要赢谁,我只想着,我要做给谁吃。比如今天那道豆腐脑花酥,就是因为夫郎怀孕的时候,口味清淡,偏爱甜食,我便试着做了这道菜。”
天藏扎勒听完,迷茫更甚:“做给谁吃?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父亲只告诉我,菜要做给客人吃,要做到完美,要让客人满意,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要做给谁吃,更没有问过我,想做给谁吃。”
燕程春看着他迷茫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悯,“那你自己呢?你做菜的时候,是真心喜欢做菜,还是……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要求?”
天藏扎勒沉默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父亲要求的,我必须做好,至于快乐不快乐,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他是厨艺世家,从会走路就在练习刀工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第二条路。
燕程春想了想,“或许,你可以试着为自己做一次菜,不用追求完美,不用考虑客人,哪怕只是一碗白米饭,煮给自己吃,安安静静地,感受米香,感受食物本身的味道。”
天藏扎勒看着燕程春,反复拒绝他的话,渐渐地,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多谢燕师傅,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做一次的。”
第二日,比试继续,依旧是燕程春对战天藏扎勒。
众人都以为,天藏扎勒今天会出难题,可他却出了一道意外的题目。
他给燕程春点名了一道自己想要吃的菜。
然后看着燕程春,语气诚恳:“燕师傅,今日,我想请您出一道题,一道您最想让我做的菜。”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连皇帝和太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燕程春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沉吟片刻,“那你就做一道你最想做的菜吧,不用完美,不用精准,只要能让你感受到快乐幸福,就好。”
天藏扎勒站在灶台前,手握菜刀,却迟迟没有下刀。
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切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的叮嘱,完美的标准,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燕程春说的“快乐幸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越来越慌乱。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天藏扎勒忽然动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复杂的食材,也没有追求精准的刀工,只是简单地淘了米,煮了一碗汤饭,又切了一点青菜,放在汤饭里。
这做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汤饭做好后,他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口,刚入口,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自从他的娘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这口汤饭,也再也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味道。
他懂了,他终于明白燕程春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燕程春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他和天藏扎勒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找到了答案,天藏扎勒走出自己的枷锁,就像当年的自己,在姜幸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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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这样吧我的智商也写不出更高明的东西了
第74章 宗师之位
比试的最后结果, 毫无悬念,燕程春两战,两胜。
燕程春站在场地中央, 目光落在天藏扎勒身上, 神色沉稳,“扎勒先生,私以为, 厨艺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惊叹真厉害,而是让人吃起来觉得幸福, 能从菜里尝到自己在乎的东西。”
他的目光悠远,像是透过天藏扎勒,看到了百年后那位批判他的评委。
“其实之前,我和你一样, 把厨艺当成比赛, 当成证明自己的筹码,一门心思只想做到完美, 却忘了做菜的本心。直到有人陪在我身边,我才明白, 做菜不是为了争输赢, 扎勒先生, 你可以先找到为何执勺, 再谈如何执勺。”
天藏扎勒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坚定与感激。
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燕师傅点醒, 扎勒谨记在心。”
燕程春于他,不仅是对手,更是年长的引路人,若是能跟着燕师傅学厨艺……
果然,比试结束的当晚,杨挽就找到燕程春的住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开门见山:“燕兄,有件事想跟你说,天藏扎勒这孩子,对你心服口服,想拜你为师,跟着你学厨艺,你看可行?”
说罢,示意燕程春往窗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