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姜幸心思百转千回,燕程春实在领悟不了,他倒不觉得十岁年龄差有什么,论炸裂的恋爱观,谁能炸裂地过现代,现在区区十岁怎么了,要是论灵魂,他们是十八和二十五,只差七岁好吗!
不过姜幸如此介怀这件事,燕程春就不提了,他只说:“泽这个名字很好听,等我弱冠时,你来帮我取字吧?”
“我如何能行!”姜幸吓了一跳,摆手拒绝,“取字要长辈才行,郎君,我不行的。”
“可我哪里还有长辈。”原主没了长辈,燕程春自己也没有长辈。
姜幸顿住,骤然苦笑,“……是啊,我们哪里还有长辈。”
燕程春幼年失去双亲,而他算天有不测风云,两个人现在都是孤零零的孤家寡人,堪称两个苦瓜蛋子苗苗缠绕在一起了。
燕程春毕竟是现代的灵魂,对这些古代习俗没那么讲究,他握着姜幸的手道:“现在这世上,你我才是最亲密的人。你既比我年长,就算我的长辈,由你来取字,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再说吧。”纯古代人姜幸终究绕不开‘长幼’这个辈分关系,只能容后再说。
边上有不少娃娃手里攥着两个馒头追逐打闹,他们身后追着喂饭的长辈一边骂一边叫着‘狗蛋’‘大山’‘翠翠’,企图让前面奔跑的小孩停下吃两口。
回应他们的,只有几串‘嘎嘎嘎嘎’的娃娃笑声。
农家吃饭没有太多的规矩,菜色上也没什么追求,只要能吃饱就行,所以那些什么饭前礼仪,饭中规矩,在这里全都没有。
村民们筷子一伸就去捞自己喜欢吃的菜,绿白菜叶学生们被穿插在这些村民中间,他们看到如此粗俗不堪的动作,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都稍稍坐远离了一些。
有些学生干脆不吃了,只拿出纸笔来记录今天这一趟游学行程。
更有甚者,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画作形式将这场三村流水席印在历史的长河中。
燕程春坐在第二桌,能时时听到首桌人的谈话,三个村的村长和宋夫子谈的大多是自家村子的情况,还有村中有无读书人,是否有功名,是否要下场,是否能去省府读书。
宋夫子听着,并没有不耐烦,被问到一些学习上的事情,他会回答,但是关于省府学院的事情,再多的他也不会说。
宋夫子如同一团棉花,四两拨千斤,将三位村长轻轻推开,让三位村长乱拳打到棉花上。
长明村村长先给宋夫子捞出来一些菜,“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乡下人吃饭没规矩,这首桌的菜也是留不住的。”
话音刚落,一些年轻人端着碗筷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村长,村长,讨个好彩头。”
“给你,给你,这个给你!”村长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今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好好种田,多挣点银钱,去孝敬你们家中老子老娘。”
拿到所谓的‘好彩头’的年轻人捧着碗乖巧了许多,纷纷对村长道谢,“知道了知道了,多谢村长!”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宋夫子这才知道了什么叫‘他们这一桌的饭也留不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有趣,有趣啊。”虽然他们这个流水席办的缺漏百出,但三个村的村民此时此刻洋溢的快乐不是假的,宋夫子感慨道,“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是亲眼所见,哪能明白书中写的所谓‘民间习俗,大多随心而作’。”
谈到民间习俗,村长摸着胡子说:“宋夫子若是有时间,可顺着我们这条河再往下走走,在那边你还能见到秋收时的祭祀舞,封田时的农歌……还有过年时候的灶社行路……”
“看来这趟游学之旅,要顺着这条母亲河继续了。”宋夫子捻着胡须,和三位村长碰杯。
宋夫子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吃下后顿觉惊奇,“这是何等滋味,怎么又咸又甜,还颇有嚼劲。”
“宋夫子,这可是我们幸哥儿亲手做的。”村长已然得知宋夫子和姜幸曾经是师生关系,免不了多给姜幸说说好话,“姜幸这个小哥儿勤勉,善良,刚嫁来我们村便和周围的人都打成一片,过日子很是踏实。”
“是啊,他读书时虽偶有跳脱之举,但终归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唉!”宋夫子想到那封退学信,搁筷摇头,心中也是带着惋惜。
他知道姜幸家里是开酒楼的,倒是不怀疑姜幸会做饭,只是有些惋惜一个可以读书的好孩子,最终还是被困在灶台之上。
这样想着,宋夫子再看姜幸,眼睛里带上不少怜悯之意。
“我们都说,各人有各命,幸哥儿现在和我们村的燕小郎君一块过日子,倒也不难过。”村长并不觉得做吃食有什么不好的,但他也只能当看不见宋夫子眼里的怜悯,又开始夸燕程春,“别看我们燕小郎君现在年纪小,可他从小便自己一个小孩生活,从未麻烦过什么人,一个人过日子那是稳稳当当的,就是不爱说话,沉闷了些。不过娶了幸哥儿以后,笑容多了,也愿意出来做点小生意,俩孩子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些野菜都是咱们村民们自己摘的吗?”宋夫子收起对姜幸的回忆,尝了一筷子炒野菜,味道不如刚才的糖醋里脊好,但带着一些清香。
村长:“正是,我们依山傍水,平时没事儿就去山上挖些野菜下来。夫子现在吃的这些,正是妇人们昨天才去摘的。”
“真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啊!”宋夫子感慨,看着这等其乐融融的乡下景色,心中情谊翻腾,好想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燕程春正好听到那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作为十八岁的高三生,下意识接了一句:“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姜幸一脸惊喜,“郎君,你背过这首诗?”
“啊,背过,背过……听别人提起过。”姜幸仿佛发现大宝藏的表情取悦了燕程春,燕程春兴起,一口气把后面的全都背了出来,而且一字不差。
不是燕程春吹,他一个文科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的背诵能力,基本上翻两页就能全部背过,连哪行字在页面上哪个位置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姜幸听完犯迷糊,“这首诗可有十三句呢……郎君凭自学便能背过?”
“可能,我有天赋吧。”燕程春也就在姜幸面前装装x。
姜幸将信将疑,却又说不出怪异感在哪里,他的小郎君是不是瞒着他什么事情呢?
燕程春不语,只一味地装文盲。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李嫣混在村民其中,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一块凑到首桌要‘彩头’。
桌上十道菜,好评最多的自然是那道糖醋里脊,但凡吃过的人,全都赞不绝口。
姜幸的腰杆忍不住越挺越直,更有学生吃过后,当场做了一首‘赠里脊’的打油诗,引来众人哄笑。
李嫣塞了一嘴里脊还没吃够,林巧英便把自己那份给了他,李嫣摸摸林巧英的脑袋,“好妹子,真是个好妹子。”
“……”林巧英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想把自己的里脊讨要回来。
李嫣已经端着碗去找姜幸,“幸哥儿,你真厉害啊,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会做菜呢?这道难道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可是怎么他们现在不做了?”
“这是郎君教我的,你莫忘了,郎君的娘……也是做吃食的。”姜幸解释道。
“郓城的吃食这么厉害,真看不出来啊。”李嫣知晓燕程春的来历,现在突然对郓城萌生好奇。
燕程春沉迷剥虾,没注意两个小哥儿在讨论什么。
那厢作画的结束作画,写文章的结束写文章,全都带着自己的作品去找宋夫子点评。
宋夫子偏偏要让三位村长一起,可三位村长哪里读过书,根本不知道选什么。
宋夫子道:“这场流水席,你,你,你,三位村长,和这些村民才是主角,你们觉得好的文章,那就是好的文章,你们觉得好的画作,那就是好的画作!”
三位村长推拒不了,硬着头皮选了一篇文章,一幅画作,还有一首诗。
画作画地是河边祭祀的场景,三柱朝天大香散着弯弯绕绕的烟尘气瞟向远方,将河面染出一层层的雾气,整张画作氛围肃穆神秘,极大的满足了长明村村长的虚荣心。
是的,重点是他举着香的背影,被这位学子画得很有气势,所以他喜欢。
剩下的文章便是一篇《记三村流水宴》和歌颂他们这帮泥腿子辛勤劳作,敬畏神明的诗词。
被选中的三人也没要什么大奖励,一人端着一碗糖醋里脊便跑了,一边跑还要一边躲避过来抢食的同窗,好不可怜。
“只是……”宋夫子将学生们的作品整理好,收好,还是说出心中所想,“这好山好水,好饭,好人,只差了一个好结尾。”
“一个精彩绝伦,足够留念,足够被人记忆的好结尾。”
就像一篇好的文章,有一个好开头,好段落,却只有一个寥落简单的结尾,不美,甚是不美。
长明村村长犯了难,他都没理解宋夫子的话,又怎么去给他找好结尾?
可隐隐约约,他又觉得宋夫子说的是对的。
李嫣也和姜幸讨论,“幸哥儿,你说这结尾是什么意思?我都跟着宋夫子读了两年书了,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姜幸坦诚摇头,“宋夫子是举人,他的学识远超我们这些人,说的话我们听不懂也正常。”
“他那意思是缺一个升华主题的结尾。”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燕程春很明白宋夫子的意思,就是一篇作文到了收尾的时候,该升华主题了,但长明村没准备这些。
左右都到这会儿了,燕程春也不想留个遗憾,他把自己跟前儿剥好的虾肉放到姜幸面前,“你和嫣哥儿吃,我去去就回。”
然后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村长,不若我再来添个菜,添个彩头,祝愿各位省府书院到来的学子科考之时能海阔凭鱼跃,一朝摘得青云梯,自此为国为民,也祝愿我们三大村今年风调雨顺,累累丰收,过个好年。”
添菜,谐音为‘添彩’,是现代酒席上常用的寓意,显然,放在古代也是极为好用的。
宋夫子一下子便明白了燕程春的意思,抚掌一拍,“添彩!在最后的时候添个好彩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石头灶房就在不远处,里面什么食材都有,燕程春选了一尾鱼,备好葱、姜、蒜等调料,挽起刀花,在鱼两侧改刀花。
姜幸和李嫣坐不住,跑到石头灶房这里来扒窗口,正好看到燕程春挽起衣袖,一把菜刀舞得上下看不到影儿。
“燕小郎君做菜时……竟是这个模样啊。”李嫣咋舌,和他平时接触的燕小郎君完全两个模样了。
“郎君做菜时很认真。”姜幸将头靠在窗台,姿势十分不雅,可他痴痴看着灶房中的燕程春,只觉得屋内的汉子哪哪都好,就连切菜的动作都充满风采。
宋夫子等人没等多久,燕程春和姜幸等人一起端着一个大盘出来。
大盘之上摆着三尾翘尾鲤鱼,鱼头相贴,鱼尾高翘,鲜亮的酱汁淋在鱼身上,刚一请出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这是什么?怎的从来没见过!”
“这鱼是弯翘弯翘的,真稀奇啊!”
“村长,你怎不早说这后面还有这样一道大菜啊!”
村长有口难言,他哪知道燕程春会整出这么大阵仗。
燕程春摆好盘子,朗声道:“三尾翘,一翘大昭神明保佑,兴盛不衰,二翘诸位书院学子将来科考如鱼越天门,蟾宫折桂,三翘我们三村百姓身体康健,和美万顺。诸位,请吧!”
燕程春宛如朗诵一般,感染力十分强,听得所有人心潮澎湃。
宋夫子大喝一声‘好’,立刻站起来拱手作揖,“三尾翘,每一翘都寓意极佳!这是一个好的收尾,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收尾!”
“诸君,老宋有礼了!”宋夫子端起茶盏,与三位村长一饮而尽,“今日我带队游学至此,多有叨扰,幸得三位哥哥不嫌弃,还与我说了这般多民间俗事。”
“不敢当,不敢当。”长明村村长是这次流水席的主办,他慌忙抬起宋夫子的手臂,拍拍他,“我们都是背朝天面朝土的泥腿子,能与这么多读书人一块坐在一起吃饭,做梦都不敢想啊,是我们得感谢宋夫子和这些学生,愿意和我们一块吃饭才是!”
“哎,哪儿的话啊!”宋夫子已经下定决心,待他们回去,定将三村流水席和这三尾翘写成文章传播出去,好造造他们省府书院的名声。
宋夫子又转向燕程春,“燕小郎君,你可读过书?”
燕程春已经可以坦然装文盲,“不曾,就是以前去镇上卖猎物的时候,听过书铺的学子们聊天。”
“难得天赋,可惜了。”宋夫子想了想,临走之际叫来姜幸。
“宋夫子。”姜幸不明所以。
宋夫子从腰封中掏出一个信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段文字,放入信封中,并盖上自己的随身小印,“姜同学,你我师生一场,夫子不能看着你就这么过下去,这封信我交予你,怎么使用,由你自己定夺。”
“此番一见是缘分,日后是否还能再见,就看天意了。姜同学,不论如何,夫子都希望你过得开心。”
宋夫子拍拍姜幸的肩膀。
回去的时候,宋学长和宋夫子并排而行,宋学长质问宋夫子,“当年我去问你姜兄的下落,你为何几次三番都不告诉我?”
“他那时遭逢大难,不适合你。”宋夫子垂眸,“待你考取功名,自会有更合适你的公子小姐与你结亲。”
“爹……”宋公子攥拳,拳心卷入一片草叶,他应该因为姜幸和他爹狠狠决裂才是,可他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未来的那些公子小姐,和身后已经成亲的姜幸,最后还是松开拳头。
拳心的草叶顺风飞离宋公子的掌心,被轻风托着回到长明村,落到姜幸窗前。
姜幸摊开宋夫子给他留的信,那是一封私塾入学举荐信,信上未写名字,只写了举荐内容,还有宋夫子的落款和小印。
宋夫子知他现在情况不好,不可能去县里也不可能回去省府,所以给他写的是镇上的私塾举荐信,宋夫子是举人,他只要捏着这封信,便能免束,去镇上私塾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