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很平。
顾长风笑着,走到萧衍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咧嘴笑了:“王爷,您瘦了。”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更黑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皱纹,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来了就好。”他又说,声音还是很平。
顾长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过来:“王爷,给您带的喜酒。我娘自己酿的,您尝尝。”
萧衍接过包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王爷,您猜怎么着?”他的声音很大,“我有儿子了!”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顾长风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大哥,我要当爹了。”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笑了。
“恭喜。”他说。
顾长风没有发现,萧衍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那天晚上,萧衍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原本是真心希望顾长风过得好,真心希望他能娶个媳妇,生个儿子,过他自己的日子。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他的心会这么疼。
萧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过得好,他就放心了。他把自己藏起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顾长风,”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可他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第133章 归去来兮(顾长风)
顾长风策马奔出边城的时候,笑得很响。他回头冲萧衍挥手,喊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然后转过头,催马快跑。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不想走了。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还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不笑的话,他怕自己会哭。
一路上,他都在想萧衍。想他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样子,想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的那个表情,想他那双沉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顾长风看出来了。他告诉自己,那是王爷对下属的不舍,是朋友之间的不舍,没有别的意思。
回家的路走了半个月。他骑得很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他不敢慢下来。慢下来,他就会想萧衍。
想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样子,想他站在城墙上看雪的样子,想他看书时眉头微皱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都赶不走。
到家那天,他娘站在村口等他。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顾长风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心里忽然很愧疚。他这些年一直在边城,很少回来,家里的事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操持。
他应该早点回来的,应该早点成亲,早点让她抱上孙子。
成亲的事是隔壁村的王媒婆张罗的。姑娘姓李,叫秀兰,是王铁匠的闺女,今年十九,模样周正,屁股大,好生养。
顾长风去相看的那天,秀兰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他。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点了头。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把聘礼送过去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满室生辉。秀兰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秤杆,按规矩该用秤杆挑盖头。他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样子,萧衍端起酒碗、皱眉咽下去的样子。那些画面挤满了他的脑子,挤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秀兰等了很久,盖头底下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当家的?”
顾长风的手一抖,秤杆差点掉在地上。他把秤杆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先歇着”,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屋后的小山上了。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顾长风,西北边军骁骑营百夫长,杀过人,流过血,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
可方才,他连揭开新娘盖头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那个人,是男人。是他的上司。是当朝九王爷。
顾长风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那天在校场上,他骑马跑得太快,把王爷的帽子吹掉了。
他跪在地上,捧着帽子,以为要挨罚了。可萧衍没有罚他,只是问他叫什么。
他说了,萧衍点了点头,说“骑术不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王爷,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后来萧衍在边城住了下来。他以为王爷待几天就会走,可他没走。他去伙房吃饭,萧衍也去伙房吃饭,端着碗,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细嚼慢咽。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您吃饭跟绣花似的”,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萧衍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萧衍笑。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再后来,萧衍教他写字。他一个大老粗,连笔都不会握,萧衍一笔一划地教他,从不嫌他笨。
他坐在桌前练字,萧衍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可他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他在别处找不到的。
他开始想方设法让萧衍开心。他带他去巡边,带他去看草原,带他去看日落。
他给他讲边城的故事,讲草原上的传说,讲自己小时候偷了地主的马去参军。
他看见萧衍笑,自己就高兴;看见萧衍沉默,自己就担心。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让这个人开心,想让他不再那么孤独。
可他没有想到,这种感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顾长风在小山上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他头顶移到天边,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想着萧衍的脸。
天亮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他知道,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得回去,得面对秀兰,得把该办的事办了。可他的心不在那里。他的心,留在了边城,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能与秀兰圆房。秀兰是个好姑娘,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做好,把衣裳洗好,把屋子收拾好。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委屈,可她什么都不说。顾长风看着她,心里很愧疚。他想对她好,可他做不到。他的心不在,他的身体也不在。
他开始想办法离开。他跟母亲说,边城军务繁忙,他不能在家里待太久,他得回去了。
母亲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能把秀兰带上吗?”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留在家里陪您。”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至于孩子,他没告诉萧衍,都没圆房,哪有什么孩子呢?孩子是他大伯家堂哥的。
堂哥叫顾长林,比他大两岁,去年冬天病死的。堂嫂改嫁了,孩子没人管。
大伯已经不在了,堂哥是独苗,这孩子算是他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顾长风去看过那孩子,才一岁多,瘦瘦小小的,哭起来声音很细,像小猫叫。
他抱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要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想要儿子,是因为他想有个理由,有个能让自己安心离开的理由。
他想告诉萧衍,他有儿子了,他成家了,他有责任了,这样,他就能把自己那颗不该有的心,藏得更深一些。
他把孩子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取名顾言。言而有信的言。他抱着孩子,去了堂嫂家,给孩子办了过继手续。
堂嫂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一场,把孩子递给他,转身走了。
顾长风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自己的儿子,心里忽然很疼。
他想,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如果他有个家,如果他心里没有那个人,他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回边城了。
他要回到那个人身边,继续做他的下属,继续喊他“大哥”,继续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孩子托给娘照顾,说自己要回边城复命。他娘骂他没良心,新娘子哭了一夜,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发那天,他骑着他那匹黑马,心里装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跑得很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他想见他。
他想见萧衍,想看他是不是又瘦了,想看他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喝酒,想看他有没有站在门口等他。
他策马冲进边城萧衍的小院时,远远地就看见了萧衍。他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玄色的袍子,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顾长风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他面前。他笑着,很大声地说:“王爷,我有儿子了!”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恭喜。”
顾长风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有儿子,我没有成亲,我没有圆房。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我面前,可我不敢告诉他。他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笑着,看着萧衍,看着他说恭喜,可他没有发现,顾长风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萧衍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顾长风笑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破绽。
那天晚上,顾长风一个人坐在营房里。他想起萧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恭喜”,想起他那个带着疲惫的笑。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王爷,”他在心里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你,守着边城,守着这片草原。哪儿也不去了。”
第134章 咫尺天涯
边城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清晨,号角声响,士兵们出操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