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萧衍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花瓣碎了,汁液沾在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涩涩的苦。
那天傍晚,先帝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的石像。
先帝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的旨意,放在桌上。
“九弟,”先帝说,“朕派你去西北边军巡查。出去走走。”
萧衍低下头,看着那份旨意,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旨意拿起来,放在膝上。
先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萧衍在书房里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旨意收好,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装。
老管事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在叠衣服,愣住了。
“王爷,您……您要出门?”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不敢再问,赶紧去备马车。
萧衍走的那天,没让人送。他上了马车,掀着帘子,看着王府的大门。那扇门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陌生。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驶出了京城。一路向西。路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城镇到田野,从田野到戈壁。
萧衍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单调,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字。他听着那个声音,什么都不想。
走了半个月,到了西北。天变高了,云变淡了,风变大了。空气里没有京城那种潮湿的、黏腻的味道,只有干燥的、清冽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
萧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近处的戈壁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绿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风,比京城的干净。
边城到了。城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风吹雨打,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老人的脸。
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晒得黝黑,眼睛很亮,看见马车上的王府旗帜,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下了车,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看着城墙。那墙很高,挡着后面的天,可他觉得,天还是很高。
守将迎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周,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说话的声音像打雷。
他跪在萧衍面前,抱拳:“末将周虎,参见王爷!”
萧衍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
周虎起身,领着他进城。边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土坯房,几家店铺,一个军营。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低着头,行色匆匆。
周虎把他领到住处,是一间不大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萧衍走进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周虎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有些局促:“王爷,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萧衍摇头:“不简陋。”他顿了顿,“很好。”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王爷先歇着,末将去安排晚膳。”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带起一阵风。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
晚上,萧衍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边摸出那个木匣子,打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上。那件衣裳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
萧衍把它拿出来,展开,放在膝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竹叶,指尖触到丝线,滑滑的,凉凉的。
“婉清,”他的声音很轻,“怀安去找你了。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衣裳静静地躺在膝上。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那件小衣裳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的气味已经淡了,可他还能闻到,是沈氏的气息,淡淡的,像桂花。
他把衣裳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然后躺下,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闭上眼。
窗外的风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可那不是哭,是风。
第二天,周虎带他去看边城的防务。他们先去了校场。
校场在城东,很大,黄土铺地,四周插着旗帜。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有的在射箭,有的在练刀,有的在跑步。
萧衍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们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光不是京城那些官员眼里的精明算计,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光。
周虎在旁边介绍:“王爷,咱们边城驻军三千,骑兵八百,步兵两千二。装备虽然比不上京营,可将士们个个能打。”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那人骑着一匹黑马,从校场这头跑到那头,马跑得很快,带起一阵尘土。
他的骑术很好,身体微微前倾,和马融为一体,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他从萧衍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萧衍的帽子吹掉了。
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冲那个士兵吼:“顾长风!你他娘的”
那个叫顾长风的士兵勒住马,回头一看,脸色一怔。
他翻身下马,跑过来,捡起帽子,单膝跪在萧衍面前,双手捧着帽子,声音很亮:“王爷恕罪!末将不是故意的!”
萧衍低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很挺,嘴唇很厚。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睫毛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坦荡的和磊落。
萧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接过帽子,戴回头上。
“你叫什么?”他问。
顾长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末将顾长风!”
萧衍点了点头:“骑术不错。”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暖,像西北的阳光。他露出一口白牙,声音还是那么亮:“谢王爷夸奖!”
周虎在旁边松了口气,踢了顾长风一脚:“滚回去操练!”
顾长风爬起来,翻身上马,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萧衍一眼,冲他咧嘴一笑,然后策马远去。
第130章 边城相知
萧衍在边城住了下来。起初只是巡查,看看防务,看看兵备,看看粮草,看完就该走了,可他没有走。
他说还要再看看,看细一些。周虎每天让人往那间小院子送饭送水,不敢怠慢。
可萧衍不领情,他让人把饭撤了,自己去军营的伙房吃。
周虎吓了一跳,说伙房的饭菜粗糙,怕王爷吃不惯。
萧衍没说话,只是端着碗,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汤。
顾长风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着他那副细嚼慢咽的样子,忍不住说:“王爷,您吃饭跟绣花似的。”
九王爷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桌子底下踢顾长风的脚。
顾长风不以为然,又说:“您这样,到了战场上,一碗饭没吃完,仗都打完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他到边城之后,第一次笑。顾长风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顾长风教他骑马,是因为有一回萧衍想出去走走,让人备了马。他骑术不差,可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不服管。
他刚翻身上去,那匹马就撅起前蹄,差点把他掀下来。
顾长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了,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嘴里“吁”了一声,那匹马就安静了。
“王爷,您没事吧?”顾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
萧衍摇头:“没事。”
顾长风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王爷,您骑马的姿势不对。边城的马,不能这么骑。”
他说着,翻身上了那匹马,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那匹马在他身下乖得像一只猫。
“您看,得这样。”顾长风下马,把缰绳递给他,“您上来,末将在旁边护着。”
萧衍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顾长风站在马侧,一只手按着马脖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帮他调整姿势。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隔着衣料,萧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王爷,您别夹那么紧。马知道您紧张,它就更紧张。您放松,让它知道您不怕它,它就听您的。”
萧衍低头看着他,顾长风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额头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手握着缰绳,关节有些泛白,可他学着放松,慢慢吐了一口气,马果然安静了一些。
顾长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就这样!王爷您学得真快!”
萧衍没有告诉他,他学得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顾长风面前丢人。
顾长风教他射箭,是在校场上。西北的弓和京城的不一样,弓身更硬,弦更紧,拉开需要很大的力气。
萧衍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钉在靶子边缘,第三箭偏了。
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顾长风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弓的手。
“王爷,您这样握不对。拇指要顶住这里,食指和中指扣住弦,手腕不能弯。”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萧衍的指尖微微发麻。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顾长风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调整他的姿势。
“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别耸肩。眼睛看准星,别盯着靶子。呼吸,稳住,放”
萧衍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正中靶心。顾长风高兴得跳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中了!您看见了吗!正中靶心!”
萧衍看着靶心,又看着顾长风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顾长风笑着,收回手,退后一步,萧衍的手上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顾长风带他熟悉边关地形,骑了一整天的马。他们去了北边的烽火台,西边的河谷,东边的山口。
顾长风指着远处那些萧衍叫不出名字的山、河、谷地,一个一个地告诉他,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容易突破。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把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褶皱都刻在了脑子里。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被晒出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