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后来她忍不住了,开始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萧衍心上。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冲进去,可门被稳婆锁了,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沈氏的喊声,听着稳婆的催促声,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声音。


    “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再来”


    萧衍的腿软了,他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的是:“保佑她们。不管怎样,保佑她们。”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产房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稳婆不再喊“使劲”了,沈氏也不喊了,里面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萧衍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前,正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稳婆站在门口,满手是血,脸上的表情萧衍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慌张,是恐惧。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却依然会被生死吓到的恐惧。


    “王爷,”稳婆的声音在抖,“王妃她……很凶险。”


    萧衍的脸白了。


    “保大保小?”稳婆问。


    萧衍的脑子一片空白。保大保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沈氏会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以为他们会一家三口好好地过日子,以为他们会看着怀安长大、娶亲、生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保小。”产房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是沈氏。


    萧衍推开稳婆,冲了进去。


    产房里的气味让他想吐。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汗水和药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沈氏躺在榻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在枕上,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萧衍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他心里发慌。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去暖它,可怎么都暖不热。


    “两个都保。”他的声音在抖,可他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你听见没有,两个都保。”


    沈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可还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王爷,保小。”


    “不行。”萧衍摇头,“我不答应。”


    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王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怀安……就是我的命。”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握着沈氏的手,泣不成声。


    沈氏看着他哭,想伸手替他擦眼泪,可她的手抬不起来。她只能看着他,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他的轮廓,像是在把他刻进心里。


    “王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怀安……找个好娘。”


    萧衍摇头,眼泪掉在她脸上:“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沈氏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从萧衍的掌心里滑落,落回榻上,发出一声轻响。


    “婉清!”


    萧衍的声音撕裂了产房的寂静。他握着沈氏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可她再也不答应了。


    稳婆跪在一旁,抹着眼泪,把孩子从她身体里取出来。孩子哭了,声音很亮,很响,像是在替她喊。


    萧衍没有看那个孩子。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沈氏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管事走进来,跪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王爷,小世子……要不要看一眼?”


    萧衍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着稳婆怀里的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脸通红,闭着眼,哭得很大声。


    萧衍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不像他,像沈氏。眉眼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抱过来。”


    稳婆把孩子递过去。萧衍接过,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孩子不哭了,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孩子贴在脸上,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怀安,你娘……没了。”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萧衍在灵堂里坐了一夜。


    沈氏的遗体已经换好了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怀安被奶娘抱走了,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萧衍坐在棺木旁边,握着沈氏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他看了四年的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坐在轿子里,盖头遮着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的手,白白的,瘦瘦的,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他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天。


    老管事走进来,跪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王爷,天快亮了。您歇一歇吧。”


    萧衍摇头。他握着沈氏的手,没有松开。


    “王爷,小世子那边”


    “让他哭。”萧衍的声音很平,“他娘走了,该哭。”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没有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灵堂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烛火跳动着,把沈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萧衍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话。


    “你骗人。”他说,“你说要给怀安绣小衣裳,绣了一半,还没绣完。”


    没有人回答。


    “你说等怀安长大了,教他读书写字。你字写得好,比我好。”


    没有人回答。


    “你说等怀安会走路了,带他去郊外看花。你说他一定喜欢。”


    没有人回答。


    萧衍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他心口发疼。


    “婉清,”他的声音闷在手背上,“你回来,好不好?”


    烛火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飘过。可她没有回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是当年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想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留下他和怀安,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里,过没有她的日子。


    怀安满月那天,萧衍让人把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锁了起来。


    他没有再娶,没有纳妾,没有再碰任何女人,他的身边,只有怀安。


    可怀安……他也没有留住。


    第128章 桃花再落


    怀安出生后的第一个月,萧衍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他让人把榻搬到了婴儿床旁边,夜里孩子一哭,他就起来,亲自喂奶、换尿布、拍嗝。


    奶娘说,王爷,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萧衍摇头,抱着怀安,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来。”


    怀安很乖。不爱哭,不爱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这个世界。


    他的眼睛像沈氏,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萧衍每次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就疼一下,因为那双眼睛太像她了。


    怀安满月那天,萧衍让人把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在怀安的枕边。那件衣裳只绣了一半,一只袖子还没有收口,衣襟上绣着一枝青竹,竹叶细细的。


    萧衍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怀安手边。怀安的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衣角,攥得紧紧的。


    萧衍看着那只小手,他的眼眶红了,“怀安,”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娘给你绣的。她绣了很久。”


    怀安看着他,眨了眨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怀安的身体不好。从满月之后就开始生病,三天两头发烧、咳嗽、喘不上气。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娘胎里亏了气血,底子薄,要慢慢养。萧衍问怎么养,太医说,精心养着,别受凉,别累着,别让他哭。萧衍一一记在心里。


    他开始亲自照顾怀安。喂药的时候,他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药很苦,怀安皱着小脸,可他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萧衍,像是在说“父王,苦”。


    萧衍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他会在喂完药之后,往怀安嘴里塞一点蜜饯,怀安含着蜜饯,眼睛弯成了月牙。


    守夜的时候,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看着他的睡脸。


    萧衍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梦见她?梦见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的人?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着怀安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


    怀安一岁的时候,会喊“父王”了。那天萧衍下朝回府,刚进二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父……父王……”


    他愣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里,看见怀安坐在榻上,奶娘扶着他,他伸着两只小手,朝他扑过来。


    “父王!”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把怀安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怀安咯咯地笑,小手拍着萧衍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脸。萧衍不嫌弃,他把怀安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闭上眼。


    “怀安,再喊一遍。”


    “父王!”


    那天晚上,萧衍给沈氏上了一柱香:“怀安会叫父王了。他喊第一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喊了一声,我才知道是真的。你要是听见,一定很高兴。”


    怀安三岁的时候,萧衍带他去花园看花。春天到了,桃花开了,满树粉白,像是一团一团的云。


    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鼻尖上。


    “父王,好看!”怀安指着桃花,声音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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