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接下来的几天,萧珏寸步不离地守着影七,他给他喂药、擦脸、换纱布。
萧珏发现,影七变了很多。失忆前的影七,沉默、克制、什么都藏在心里。
可失忆后的影七,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害怕的时候会缩起来,他困惑的时候会皱眉头,他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
萧珏觉得,这样的影七,让他心疼。
影七对萧珏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萧珏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真实。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每次看见萧珏,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他开始习惯萧珏的存在。习惯他每天早上端药进来,习惯他坐在榻边批折子,习惯他夜里趴在榻边打盹。
有一天夜里,他醒来,看见萧珏趴在那里,手还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头发。
很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日,太医来复查,说影七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额头的纱布可以拆了,瘀血也在慢慢消散,可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太医说,要让患者放松心情,身心愉悦,瘀血才能消散得快些。
萧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影七愣了一下:“出去走走?”
萧珏点头:“嗯。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看山,我们就去看山;你想看海,我们就去看海;你想去江南,我们就去江南。哪里都行。”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珏的心又疼了一下。他握紧影七的手:“没关系,我替你想。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地方。”
第二日,萧珏在早朝上宣布:皇夫伤后需要静养,朕将陪皇夫微服出巡,归期不定。朝中政务,暂由皇太侄萧砚监国,内阁辅政。
旨意一下,满殿哗然。可没有人敢反对,因为陛下的脸色告诉他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砚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旨意,声音很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目光里有担忧,有愧疚,但最终被决心覆盖。
他会守好这个江山,等皇叔和影叔回来。
萧珏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散朝后,萧珏回到寝殿。影七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几瓶常备的药,还有那把匕首。
影七拿起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着。匕首很旧了,柄上的粗布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两道浅痕。
“这是什么?”影七问。
萧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是你送给我的。在很多年前。”
影七看着他:“我送的?”
萧珏点头:“嗯,小时候,你送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柄上的两道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七是你,十九是我。”
影七的手指抚过那两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匕首收好,放进包袱里。
“带着吧,”他说,“说不定能想起来。”
萧珏看着他,笑了:“好。”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萧珏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袍,没有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影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站在晨光里,风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萧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影七,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什么?”影七问。
萧珏笑了:“看你好看。”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移开目光:“走吧。”
第115章 出京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南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不紧不慢,像一首催眠的歌。
影七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背靠着车壁,膝盖曲起,双手抱着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茫茫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新了。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远山,每一样都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连回声都没有。
萧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座位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饿不饿?”
影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块糕上。糕是淡黄色的,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把糕接过去,手指碰到萧珏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萧珏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影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糕,慢慢地嚼着,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好吃吗?”萧珏问。
影七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甜。”
萧珏笑了。以前的影七从来不会说“甜”,他只会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
马车颠了一下,影七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糕渣掉了几个碎屑在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拍,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眉头皱了起来。
萧珏探过身去,替他拍掉了那些碎屑。他的手指隔着衣料碰到影七的胸口,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萧珏收回手,退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的警惕慢慢退去了一些,可他的手还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怕。”他的声音很轻,“你不会。”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脑海里全是影七的这句话。
你身上的味道,好闻。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是安全的。
马车继续往前,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影七没等到萧珏的回应,抬头看了看他,萧珏的脸很年轻,可他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影七犹豫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却藏着不安的脸。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告诉他所有的事
告诉他他是谁,告诉他他们经历过什么,告诉他他曾经用命护着自己。
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些事太多了,太沉了,现在的影七接不住。
他想了想,然后说:“你以前话很少,很冷,谁都不敢靠近你。”
影七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也不靠近我吗?”
萧珏摇头:“我靠近。因为你只让我靠近。”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不怕我?我们……”影七犹豫了一下,“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渴望的眼睛,忽然起了坏心。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影七点头。
萧珏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开口:“你以前啊,可粘我了。每天都要叫我‘珏哥哥’,不叫就不舒服。
我在书房批折子,你就搬个凳子坐我旁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我。我要是批久了不看你,你就拉我的袖子,说‘珏哥哥,你看看我’。”
影七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粘你?”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萧珏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就是你。你还特别爱吃醋。有一次我跟一个大臣多说几句话,你就在旁边黑着脸,人家走了之后你跟我说‘珏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哄了半天才哄好。”
影七的脸开始发红。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可萧珏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得他找不到破绽。
“还有呢,”萧珏继续说,越说越来劲,“你每天晚上都要我讲故事才能睡着。不讲你就拉着我不放,说‘珏哥哥,你不讲我就不睡’。
我有时候太累了,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你就把我摇醒,说‘你还没讲完呢’。”
影七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萧珏的眼睛。
“真的吗?”影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不信。”他的声音闷闷的。
萧珏点头,眼睛一眨不眨:“你不信?那你叫我一声‘珏哥哥’试试,看看顺不顺口?”
影七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又不好意思,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忍得很辛苦,嘴角压了又压,才没有笑出来,诱哄到:“真的,你试试,你一叫,我就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