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他没有哭,从九王爷走的那天哭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红,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顾言站在影七身后,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那么站着,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
萧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吧,回京。”
影七点了点头,转身去备马。顾言也跟着去了。萧珏一个人站在墓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镇北大将军、九王萧衍之墓”。萧衍,那是九王爷的名字。
萧珏以前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他叫他皇叔,叫他父亲,别人叫他九王爷,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萧衍。衍,意为繁衍、延续。
他忽然想,也许九王爷的名字早就预示了一切他这一生,都在延续别人的命。
萧珏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
回京的路上,萧珏把大队人马都遣散了,只留了一小队亲卫。
他说,人多了招摇,低调些好。影七没有异议,顾言也没有。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从京城出来,眨眼已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雄关血战、北狄追击、王庭受降、九王爷重伤、九王爷去世。
萧珏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三年,不,三十年。他有时候会想起九王爷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是还是不是,他只知道,他要当好这个皇帝,否则九王爷就白死了。
这一日,他们离京城还有三百里。萧珏在驿站里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是内阁发来的,措辞很委婉,可意思很清楚京城有异动,请陛下速归。
异动来自淮北,魏王。
萧珏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魏王,先帝的幼弟,他的叔叔,九王爷的弟弟。
这个人在封地里当土皇帝当了二十多年,从不惹事,也从不听宣。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萧珏登基后,曾想过动他,可九王爷说,先不急,魏王这个人,没有大志,不会反。
可现在,他动了。因为萧珏御驾亲征,京城空虚,有人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魏王会怎么做?”
影七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敢大动。”
萧珏点头:“他确实不敢。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实力。可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影七看着他:“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回京。越快越好。”
是夜,萧珏在驿站歇下。影七照例和他同宿一屋。这三个月来,他们一直这样。
不是没有别的房间,是萧珏不让。他说,万一有人刺杀呢?影七知道他是找借口,可他没有戳穿,因为他也想守着他。
夜深了。驿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影七坐在榻边,没有睡。
他习惯守夜,从暗营到王府,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宫到战场。
今夜,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平。
门外的廊下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影七的手按上了刀柄。
第107章 世孙
门被撬开了,很轻,几乎听不见。
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动作极快,极轻,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直奔床榻而来,手中刀光一闪
刀没有落下来。因为另一道刀光比他们更快。影七的刀,无声无息,像一只捕食的鹰,出鞘了。
他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第一个死士的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萧珏的帐幔上。
第二个死士刚转过身,影七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穿胸而过,刀尖从后背露出来,滴着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影七的刀太快了,快得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十个死士,十具尸体。影七收刀,站在血泊中,回头看向萧珏。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样,像是方才只是劈了几根柴。
萧珏坐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不变,只是问道:“有活口吗?”
影七摇头:“没有。没必要。”
萧珏点了点头。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踩在血泊里,走到影七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
那动作很轻,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受伤了吗?”萧珏问。
影七摇头。
萧珏笑了,带着一点疲惫:“那就好。”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收拾一下,”萧珏说,“换个房间,天亮就走。”
影七点头,刚准备往外走,影七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萧珏也顿住了,因为他也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萧珏转身,影七已经站在了他身前,手按上了刀柄。
门被推开了。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衣料很好,可有些脏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头发束着玉冠,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看着有些紧张,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白了一瞬,可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叫,只是攥紧了身侧侍卫的衣袖。
他身边的侍卫穿着黑色的劲装,身形高大,一脸冷意,目光警惕,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出鞘。
他护着的,是身边这个少年。
萧珏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可他就是觉得,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松开了攥着侍卫衣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血泊中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像一根竹子。
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在努力稳住,“侄儿萧砚,参见陛下。”
萧珏低头看着他,开口道:“你是谁?”
那少年抬起头,看着萧珏,“侄儿魏王世孙萧砚。”
萧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魏王世孙,魏王嫡长子的嫡子,深夜出现在这里,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
这件事比那十个死士有意思多了。
萧珏看着萧砚,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胆子不小。你祖父让你来的?”萧珏问。
萧珩摇头:“祖父不知。”
萧珏看着他:“那你来做什么?”
“侄儿来请罪。”
萧珏挑眉:“请罪?你祖父要杀朕,你来请罪?”
萧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萧珏面前。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侄儿的祖父是被人蛊惑,做了错事。侄儿劝不住他,只能……”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只能来替祖父请罪。陛下要杀要剐,侄儿都认了。只求陛下……饶祖父和父亲一命。”
萧珏看着他,少年的肩膀在抖,头虽然低着,脊背却没有弯。
他忽然知道这个少年像谁了,像他自己。
萧珏没有接那封信,萧砚就那么举着,始终没有放下来。
过了很久,萧珏才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低头看着萧珩,“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萧砚的嘴唇抿紧了,点了点头:“知道。”
“你知道你祖父知道了,会怎么对你吗?”
萧砚的睫毛颤了颤,可他咬着牙,没有退缩:“知道。”
萧珏看着他,笑了,带着一点欣赏。他蹲下身,和这个少年平视。
萧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种萧珏太熟悉的东西是孤注一掷。
“你一个人来的?”萧珏问。
萧砚摇头:“还有赵叔叔。”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一脸警惕的侍卫。
那个叫赵叔的侍卫跪了下来,声音很低,却很稳:
“臣赵铁,护卫世孙多年。世孙听说陛下回京,连夜从封地逃出来,跑了三天三夜,只为给陛下报信,替王爷请罪。求陛下看在世孙年幼的份上”
萧珏抬手打断他。他看着萧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藏着泪却不肯落下来的眼睛。
“你多大了?”他问。
萧砚愣了一下:“十二。”
萧珏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起来吧。”
萧砚看着那只手,愣了很久。他以为萧珏会发怒,会把他关起来,会拿他去要挟魏王。他没有想到,萧珏会让他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萧珏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他想哭。他站起身,站在萧珏面前,他比他矮了整整一大截。
萧珏低头看着他:“你祖父的罪,是他自己的。你不需要替他扛。”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忍了一路,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没哭,跑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没哭,看见满地尸体的时候没哭,跪在萧珏面前的时候也没哭。
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哭了。
萧珏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对影七说:“收拾一下,换个房间。”